“坐冷板凳”的“亚圣”：孟子在中国为什么没有热起来

阿尔山

话说当今中国，从古人那里淘些残羹剩饭再炒热加温后兜售叫卖者大光其火，君不见央视《百家讲坛》上名流学者们你方讲罢我登台，前有那位美女教授口吐莲花说《论语》风靡一时，后有某名家戏谑诙谐靠“品三国”倾倒听众，据说四大名著电视连续剧的重新拍摄也将依次展开，至于戏说演绎帝王将相皇后贵妃乃至公主格格的肥皂泡沫剧更是铺天盖地，让你的眼球躲闪不及！柏川先生所在的小城不远处西汉年间出了个董仲舒，那些可爱的老乡们也借题发挥做起了大手笔，又是圈建“董子园”，又是成立“儒商会”，出版刊物，设置铜像，只闹得鸡飞狗跳纷攘异常。

与诸多古代名人被热炒被追捧被戴高帽的走红截然不同，有一位名列圣贤者却一直坐着“冷板凳”，冠盖遍域中，斯人独寂寞！他就是名字排在孔子之后的“亚圣”——孟子。“亚圣”云云，那可是仅次于孔圣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贤啊！在中国一提“孔孟之道”，谁都知道此乃儒家的鼻祖，孔丘为始作俑者，孟轲是集大成者，接下来的承其衣钵者才是董仲舒、韩愈、程颐、朱熹一干人等。倘若没有孟子的承前启后发扬光大，真不知道儒家学派会是何等模样呢！然而，现如今旁的圣贤都火爆异常，单单一个开发旅游文化就会铺陈成鸿篇巨制，编排出惊天大戏，作为开一代风气堪称儒家宗师的孟子却冷落寂寞，没有几个人理睬！还以央视《百家讲坛》为例，靠孟子学说谋名谋利者鲜见其人。在其他场合，寥寥可数的演讲者也是顾左右而言他，回避、顾忌、忌讳、小心翼翼，讲何内容不讲何内容，每人心里都有个小九九，生怕祸从口出惹上麻烦。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吊诡之处，或者难言之隐呢？

原来这个名声有点唬人的孟子，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主儿，他的话直言不讳，有点像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宣讲起自己的主张来口若悬河，完全不看主人的脸色行事，这对于那些居庙堂之高的权势者来说，就不大对劲儿了！翻开孟大圣人的煌煌巨著《孟子》，什么“仁政”啊，什么“王道”啊，什么“天下归仁”啊，比比皆是，碰头绊脚，不一而足，尤其那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胡言乱语，皇帝佬儿听了不头疼才怪！连老百姓都“高贵”起来，我这个皇帝往哪儿摆？所以孟子在有生之年尽管也像先师孔丘一样周游数国，到了齐、鲁、梁、魏、卫、滕等地，游说他那一套独家专利，那些热衷于攻城略地笃信武力是硬道理的诸侯王们，大都心不在焉，这耳朵眼听那耳朵眼就冒了。后世以降，统治者及一帮幕僚也都认为孟子之说是“迂远而阔于事情”，没有谁真正拿他当回子事儿，所以孟老夫子屁股底下的板凳一直冰凉。直至近现代，阶级斗争学说大行其道，孟子的“性善论”也显得格格不入，你性善，我性善，大家都来实行“仁政”，那还搞劳什子阶级斗争啊？

孟子的引人瞩目大受追捧，皆因唐代大文豪加大官僚韩愈的一篇《原道》极力推崇所致，其文将孟子列为先秦儒家中唯一继承孔子道统的宗师，以韩愈的地位而论，此说大有登高一呼应者云集之效，况且《孟子》七篇里头真玩意儿实在不少，任是谁你不服不行。到了北宋年间，连当朝皇帝也对孟子毕恭毕敬了，《孟子》一书被列为科举考试的内容，想做官吗？下苦功夫读读孟老夫子的书吧！至元代（1330年），从漠北草原来的蒙古统治者顺水推舟，加封孟子为“亚圣公”。于是乎，孟子的地位和名望达到了登峰造极的高度。

孟子的走红走俏到明朝又急转直下，那位出身草莽的开国皇帝朱元璋看他不顺眼啦！朱皇帝早年家至贫只好当和尚混口饭吃，所以大字认不得几个，后来当了皇帝才开始正儿八经地读点书。谁料想他一接触《孟子》便气不打一处来，说这老倌子的许多话“非臣子所宜言”，龙颜震怒之际一道圣旨下，拿掉了孟子在孔庙里的“亚圣”牌位。他又亲自当起了“新闻文化检查官”，责令翰林院的御用文人们充当刀斧手，砍掉了《孟子》文章的三分之一达八十五篇之多。紧随其后又颁布敕令以告天下：“自今八十五章之内，课试不以命题，科举不以取士。”细细浏览朱皇帝砍掉的内容，人们肯定会忍俊不禁，原来里面尽是些尊民抑君、民众要求生存、民众批判执政者与政治、谴责官僚整治、民众反对苛政、风俗善恶应由官方负责等等。足可见皇帝佬儿的良苦用心！

经过朱元璋这么一折腾，孟子自然又大受寂寥冷落。只不过四十年后，永乐皇帝采纳众议，《孟子》一书又恢复原貌，孟子的名誉也有所回暖。直至满清王朝建立伊始，统治者也要借助于孔孟之道维护社会秩序，对于孟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而孟子倡导的“民本”、“仁政”、“民贵君轻”一类说道，他们从骨子里就不会投赞成票的！

进入二十世纪后，孟子的厄运接踵而来，别说“冷板凳”“热椅子”了，甚至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去啦！“五四”运动“砸烂孔家店”狂飙突起，“文化革命”破四旧扫除封资修锋芒所向，泼在孟老夫子头上的污水多了去了，那些叫人哭笑不得的闹剧真个是匪夷所思，不说也罢！

噩梦醒来是春天。这些年传统文化又得到了应有的尊重，“寻根热”风靡世界，“国学热”经久不息，“读经热”此起彼伏，以弘扬儒学为宗旨的孔子学院开办到了世界各地，中华民族正以高蹈雄阔的姿态展现泱泱大国之风。孔大圣人炙手可热，连金发碧眼的老外们也顶礼膜拜，恭敬有加。相比之下，“亚圣”孟子还是尴尬得很，一如前文所言

有道是“公道自在人心”。与官方、学界少晴多阴的的面孔不同，民间人士以各种方式记住了孟子这位至圣先哲，孟子的许多至理名言已经深深影响了数十代中国人，渗透于国人的灵魂深处。他的“民本说”、“义利之辨”、“人性本善”以及“道德修养”方面的诸多经典语录，顺手可以拈来。譬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譬如“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再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还有“我善养我浩然之气”等等，一句话就可终生受用无穷，浸润于孟子的浩然之气，得益于孟子的内涵底蕴，由此走出了一批又一批大写的人。

行文至此，忽然想起了国家新近出台的《国家人权行动计划（2009——2010年）》，因人权而由国家最高决策机构发布行动计划，在我国尚属首创。不少人欢呼雀跃，誉之为“法制胜利”、“社会进步”云云。柏川先生却很不以为然，只因两千年前的孟子就系统地提出了“民本”思想，其中当然也包含了人权的内容，可怜可悲复可叹的是，两千年间无人理会采纳，甚至遭人诋毁杀戮。如今所谓的“人权”，完全是西方的舶来品，前贤先圣的至理名言弃而不用，却在洋大人身后亦步亦趋，不是我华夏民族的悲哀，又是什么？

窃以为，意蕴深厚博大精深的孟子应该受到当代中国人的礼遇，“孟子热”也须适当升温！何去何从，我等将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