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的“人性善”与荀子的“人性恶”是矛盾的吗

阿尔山

孟子和荀子是继孔子之后儒家学派的代表人物。孟子是儒家在战国时期的集大成者，这是没有争议的，他甚至被尊为“亚圣”。而荀子的学术性质是存在争议的。因为他从“人性恶”的观点出发提出了法治的思想，对孟子“仁政”“性善”的观点加以批判。法家的著名人物韩非、李斯都是荀子的学生。所以我们在儒家经典“四书”中看不到《荀子》，在孔庙里也找不到荀子的牌位。宋代朱熹则说他“不识道理”、“杂于申商”，二程说他“悖圣人者也”。也就是说，他们都认为荀子近法家。

荀子被认为“远儒而近法”的一个重要原因即他主张的“人性恶”，而在他之前的孟子则明确提出了“人性善”。从表面上看，这两种说法是互不相容的，可是细细体察，会有新的发现。

荀子在阐述自己“人性恶”的观点的时候，给自己所说的人性下了一个明确的定义：“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也就是说，人性就是人与生俱来的天性，不是后天学来的，也不是后天修饰的。具体地说，人性就是“生而有好利焉”
“生而有疾恶（妒忌）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这直接表现为“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目好色，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所以如果“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那么为什么会有道德君子呢？荀子认为“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为）也”，善是后天环境和教化学习的结果。

而孟子在阐述自己“人性善”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给自己所说的“人性”做一个具体明确的解释。最接近定义的一句恐怕便是“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至于人的本性，是可以成为善良人的，这就是我说的人性善）。虽然孟子自己没有做出明确的解释，我们却可以通过认真地品读而自行总结出他所说的“人性”究竟是什么。

孟子认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只是没有去深入思考罢了）”。也就是说，孟子认为每个人都具有“仁义礼智”的本性。那么孟子是不是认为人人都必将成为道德君子呢？当然不是。

孟子虽然认为人人都具有“仁义礼智”的本性，但是本性仍然需要自己去“求”，即靠后天的修养。所以他接着说“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那些道德很差的人，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够充分发挥自己善的本质。所以如果人们能够努力探求善的本质则“人人皆可以为尧舜”。

那么是什么阻止了人们探求“仁义礼智”呢？孟子认为有两个方面的原因——环境和欲望。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
为什么在丰年青年子弟大多懒惰，而在荒年，青年子弟大多凶暴呢？这不是因为人性不同，而是环境的差异所致。孟子继续说道：“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意思是说，人之所以丧失了良心，是因为欲望一次次地把我们的本性拘囿进而使善心一点点地消亡了。就像一把斧头不断地砍一棵小树。

到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孟子并没有否认人生而有欲望，也没有否认后天环境对人性的影响。这看起来跟荀子并不矛盾，那么为什么孟子得出了与荀子相反的结论呢？原因就在于，孟子所说的人性和荀子所说的不是同一个概念。

孟子所说的“人性”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特性，即“仁义礼智”，这是人不同于禽兽的特性。因此虽然孟子也认识到了人是有欲望的，但是他并不把荀子所说的“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目好色，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纳入人性的范畴。孟子的“人性善”是说，人人具有成为一个善良人的潜能。否则为什么道德规范可以为人们普遍地接受呢？为什么谦谦君子能够受到众人景仰呢？因为人具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所以孟子说每个人都具备成为道德君子的可能性，即“人人皆可以为尧舜”。

巧合的是，荀子说过这样一句话“涂之人可以为禹”。意思是说，普通的人都可以成为大禹那样的贤人。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既然荀子主张“人性恶”怎么会得出和孟子一样的观点呢？荀子虽然主张“人性恶”，并不代表他看不到人是可以向善的，就像孟子能够看到人会因为环境的影响和欲望的折磨而丧失善心。荀子说：“凡禹之所以为禹者，以其为仁义法正也。然则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质”是素质，潜质；“具”是能力。所以荀子像孟子一样认为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具有“仁义法正”的人。

综合上面所说的，我们可以看到，孟子的性善论和荀子的性恶论，没有本质上的矛盾。只是由于把“人性”限定在了不同的范畴，因而出现了看似相悖的结论。然而正因为如此，他们二人提出的教化百姓的方法就出现了不同。

孟子主张人们自觉地修养道德。因为“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他自己也说“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同时他劝告统治者施行“仁政”，希望君主成为道德典范。而荀子则主张运用法律的手段来惩治违背道德的人，使人们因为畏惧而遵守道德，主张“立君上之势以临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于治，合于善也，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

虽然，孟子与荀子提出的治民之法不同，但可谓是殊途同归。目标都是使人民得到教化，使社会达到和谐。从这一点来看，孟子好像“慈母”，荀子好像“严父”，慈母严父相得益彰，孩子便能够健康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