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受尊敬的穷宗长（整理）

谱录士

倍受尊敬的穷宗长
今早，接到电话，我的一个堂叔辞世了，享年84岁，患肝癌晚期，说走就走了，前后不到三天时间。
患肝癌而不是肺癌，着实让我有点奇怪，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他那么大高龄，也算得上是件喜事了。每次去那个有我童年记忆的地方怀旧，我都会买二条烟给他，不要太高档，只要够数量就好，因为他烟瘾相当大，几乎是滴酒不沾，估计每天约三包烟才够他吸的，所以觉得他患的不是肺癌而是肝癌而奇怪。意料之中是因为现在能进嘴的食物几乎全是有毒，他住在那个山村虽然空气好，但也不能例外。
堂叔人人都称他为三老爷，现在的晚辈多称三老太，在五服的族人中，也属高祖辈的尊长，在他家里也是四世同堂的有福之人。
三老爷，比我长一辈，认识他时我才6岁，长方脸红红的，中等偏高个头，瘦瘦的，稍驼背。浓眉，鼻直口方，终年沉默寡言。他会三样手艺：瓦工，可以给村里人垒个锅灶台等瓦工方面的活计；帮人盖茅草屋；制作挂面手艺，还会管理农田水。
我是全家一起搬到那个村里的，父亲因被打成当权派，受不了另一派人常常打着黄罗伞游街之辱，先考向革命委员会主动请求带全家回祖籍种地，没想到父亲从小就离开那个祖籍地，根本不会农活，所以只能评成8分工，比妇女多2分，每个成年劳动力日工分标准是10分工。
刚去那儿三老爷就给我留下很深印象，别人在帮我家盖茅屋时都说话，惟有那个脸红红的不说话，许多人给他打下手，都叫他三老爷，我也就跟着叫他三老爷了，还好，没叫错辈（老爷，在那儿是对叔父的称谓）。我家的茅屋是搭建在金氏的一个老墓葬上，每当大水过后，我家的下坎那儿会捡到腐烂的铜钱，与三老爷家错开约20米左右，去他家窜门也就是常事了。
他家和我家一样穷，我家是因为被打倒，积蓄与物资全让母亲在吃大食堂那几年，周济我的亲戚们了，在祖籍搭的三间很小的茅屋（其实是稻草，非茅草），还是母亲从舅父家拆的二小间厢房去那才能搭建的。家中除随身的穿着衣服外，还有几只箱子，有两只大炸药箱里收藏的是造反派们洗劫后的一点剩余品，先考的军功章、功劳薄、各种行政大员赠送的笔记本、证件……。我只对那两个炸药箱感兴趣，时常从里面摸个物件外去玩，最爱拿勋章同三老爷的儿子们打“抛老”（抛老，是苦逼孩子们无聊时的一种土游戏，用一个东西，去打另一堆东西，打中散落的多为赢），勋章是两个五星错合在一起，有十只脚，扔在地上着力稳定，比一般瓦片重很多，他们用瓦片，我用勋章，我必赢。我家穷，除几只箱子外，算是家徒四壁了，三老爷家和我家一样穷，在村里算是最穷的一户了，因为我们刚去那儿，穿着方面还是很不错的，三老爷全家，个个衣衫褴褛，有的衣不蔽体，好在他们家生的全是儿子。
三老爷是我认识时起，就当生产队副队长，直到我离开那儿还是副队长，据说他一直当副队长到生产队解体还在当。他当副队长时每天扛着一把泥锹，各处查看农田水位，连蓄水塘坝都要查看，防止漏水破决，在我要下地干活挣工分后，很羡慕他，认为扛一把锹走走，太舒服了，现在想来并不是那么一回事，什么时候田要晾一下，什么时候什么水位都很有讲究，不是一个农活外行人能做的事。正队长天天做什么，就不是农民们所了解的事了，好象也算脱产干部，因为每天只要吹一下上工哨子即可以了。我们隔壁村有个队长，他是脱产干部不说，连他老婆也算是了，因为他每天不用起床，只把头从那个窗户洞伸出来吹几下哨子后，关上窗户搂着老婆再睡回笼觉，老婆的工作是伺候队长的起居，睡床上打哨子也就成了当地人的一个公认的意思——自己不干只让别人干的懒汉。
夏氏，从五公后裔支脉，谱辈立字，讳名三，行三，以排行为名，为人一生公正，从不偏私，那么穷也没见他巴结过谁，不馋富贵，也不嫌任何人，干活是只做不说，乐意帮助别人，不言他人是非，不做苟且龌龊之事，给我的印象是堂堂正正的一个好榜样，全村人属他最穷，也最受尊重。
堂叔82岁那年，我在那儿过的春节，初一大拜年时，我一早去的他家，然后他来我处，和我聊天，不经意中聊出了他的生日就是正月初二，我提出给他办个生日宴什么的，遭到他严正拒绝，他说他的生日知道的人没几个，也从没过过生日，不想那么麻烦。我说那就意思一下也行，他都不同意，他不同意，我也就不敢去操办，他的话我从小就是听的，我想平时有空，多孝敬一下比搞那种乱哄哄的排场好，也就没逆他意，这样一晃，没想到他老人家就作古了。
一个富贵之人，受人尊敬很常见；一个穷人，受到四方八邻的尊敬就不常见了。做人，还是坦坦荡荡好些，留给后世的不是骂名，虽不能流芳千古，但让人说起时都会点头称赞，那样就够了。
打点行装准备去拜祭那个为数不多，能受我尊敬的人，愿他一路走好！
于2015年7月12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