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沉贺绪林：浅谈杨争光的小说

伯侨士

浅谈杨争光的小说
贺绪林
可能对一些人来说，杨争光这个名字十分陌生。曾经给一个爱好文学的朋友说起杨争光，他问我杨争光是谁。我说《双旗镇刀客》你看过吧，他是编剧；《水浒传》你看过吧，他是编剧之一；《激情燃烧的岁月》你看过吧，他是总策划。朋友面现惊讶之色。杨争光编的电影、电视剧人人爱看，而读他小说的人远远少于看电影电视剧的人。这是文学的悲哀。
与一些高产作家相比，杨争光的作品不算太多，但他的作品部部都是佳作，而且十分耐读，很有嚼头。他的方言叙事和乡村地理学的立场，使他成为“地域文化小说”代表之一，这情形很像莫言和“山东高密”一样。他据守在陕西乡村，从那里展开对农民的意识形态批判。《公羊串门》《老旦是一棵树》《棺材铺》《黑风暴》等等，都与这个沉重的母题有关。杨争光出生在陕西乾县的一个农家，求学走出家门，成为一名作家。他骨子里流淌着农民的血液，他比农民更了解农民，农民的无聊、自私、愚昧、偏狭、争斗与暴力、受虐和施虐，在他的笔下表现得淋漓尽致，他瓦解了那个所谓“健康民间”的幻象，揭发了它的内在的黑暗根性。他的叙事是一种闪电，穿越了这种黑暗性，看似荒诞可笑，但具有无与伦比的批判性。
《公羊串门》具有大部分中国作家所难以企及的特点：一种深入到民俗内部的细微叙事。从公羊对邻居母羊的“强奸”开始，一场荒谬的戏剧性冲突就此呈现。经过一场利益的疯狂可笑的争斗，这场荒诞的喜剧最终竟然以愚昧的谋杀告终。读后耐人寻味。
《老旦是一棵树》更是一幕愚昧的喜剧：从一场邻里间的通奸开始，复仇的游戏开始逐步升级：捉奸、打架、杀对方的狗、乃至刨挖祖坟。最后的结局却出乎意料：复仇者老旦站到对方的粪堆上，并誓言要在那上面扎根，“长成一棵树”。这种古怪的复仇方式是对乡村的邻里暴力传统的一种深切讽喻。它从一个荒谬的细小角度推翻了草根暴力的全部意义。同时，它也诠释了中国文化中的强大的流氓暴力主义的民间起源。
近日，重读了一遍《从两个蛋开始》，心灵又受到了一次冲击。
这部长篇以编年体的形式，叙述了一个北方村庄——符驮村整整半个世纪的变化，似乎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它以村民的日常生活为常态，以国家有影响重大事件为骨架，记叙凡人琐事、野史村言，杂糅故事、民俗、历史及考辩，揭示世事更替、人心变幻。可以说它是另一版本的国史。我们从这本小说非常生活化的叙述中，可以看到我们过去的生存状态。历史在书本中永远都是数字和名字，而在这本小说中你看到的却是人们的喜怒哀乐食色性，看到的是国家每一项政治运动在那一个村庄引起的具体变化。这部小说全景式地再现了上个世纪中国的真实生活样貌，为我们提供了一种黑色幽默的艺术审美，同时也使我们看清了我们走过的影子。
杨争光的目光犀利而诡谲，方言运用的十分娴熟，语言土得掉渣，简洁洗练，毫不拖泥带水。读他的小说让人体会到，人在这个纷杂的社会上时常是无法纯理性生活的，他的作品中事件的发展看起来不是理性的进行，人物的心理看似处于病态，而结局却又是那样必然，用人物存在性的角度去看，总是经得起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