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颖甫先生殉难考

人物志

曹颖甫（1868—1937），名家达，字颖甫，一字尹孚，号鹏南，晚号拙巢子、拙巢老人，江苏江阴人。曹颖甫诗文书画俱精，而已行医闻名，是「近代一个纯粹的经方家」（任应秋语）。1937年，刚刚过完七十大寿的曹颖甫从上海返回江阴，不久即殉难，其门弟子谓之「成仁取义」。

有关曹颖甫之殉难，其死因有多种说法，正如其生前好友谢幼陶《曹尹孚先生家传》所述

而君之祸作矣，虽其致死之原因，言人人殊而君之死则固无疑也，哀哉时焉。

谢幼陶指出，曹颖甫之死因有多种说法，但他殉难则是事实，并指出这是时代的悲剧。

曹颖甫的死因，现在常见的有两种说法，其一是日寇想请曹颖甫作维持会长，曹颖甫坚拒，恼羞成怒的日寇将曹颖甫害死。曹颖甫的学生、《经方实验录》的编著者姜佐景在其著作《伤寒论精简读本》附录中的《伤寒名著八家传介录》一篇即采信此说，相关原文如下

廿六年抗战军兴，避难回江阴原籍。及淞沪沦陷，江阴继之，敌寇迫令出为地方维持会长，拒之再三。敌寇不可，慑之以兵。先生大骂不绝口，为敌枪杀死，其气节有如此者。抗战中，吾医家之死国难者，先生为第一人，盖死虽其事，殉非其职，此其尤难也。殉难时年七十余。



这一说法，经历代演绎，至罗大伦《古代的中医》，堪称大观。罗氏演义如下

那个时候，日本兵开始了侵华战争，在上海“八一三事变”后，占领了上海。

曹颖甫老人从上海就回到了家乡江阴。

不久，江阴也被日军占领了。

占领以后，日本人琢磨着，要找个十分有名望的人来做个汉奸，做维持会的会长。

于是就有人说：曹颖甫那是大大的有名望。

这样，日本兵就来让曹颖甫做维持会的会长。

曹颖甫一口拒绝：我曹颖甫绝不做汉奸！

日本人恼怒了：难道，他死的不怕？！

曹颖甫回答：不怕！怕死我就不是中国人！

1937年12月7日，恼羞成怒的大队日本兵闯进了曹颖甫家的院子，他们在门口架上了机枪，喊着：曹颖甫，你给我出来。

门，开了，须眉皆白的曹颖甫拄着拐杖，出现在了门口，面无惧色。

日本人：曹颖甫，最后问你，做不做维持会长，不做我们就开枪了！

曹颖甫张开嘴：我死也不做汉奸！

日本兵急了：做不做，不做我们开枪了！

曹颖甫：我日你娘的小日本，我死也不做！

日本人：开枪！

机枪开始扫射了，疯狂地吐出火舌，曹颖甫老爷子的身上立刻全都是枪眼，汩汩流着鲜血。

但他至死犹拄杖肆口大骂日本兵！

一代经方大师，就这样，碧血冲天！以身殉国！

当然，也有人对此说表示怀疑，理由是当时日寇坚请出任维持会长的是祝丹卿，而非曹颖甫。祝丹卿是实业家，教育家。曾与谢幼陶、曹颖甫等共创南社，编辑刊印过《江阴先哲遗书》《陶社丛编》《江上诗钞》等皇皇巨著。

抗日战争爆发，江阴沦陷，怡园大批印好未及装订的《江上诗钞》散页和多年求觅的来的孤本、手稿，悉数散失。当时，祝丹卿正避寇泰州，听到这个消息，心如刀割，流着泪悲愤地说：「印刷这些书，是想把江阴先哲的遗泽保留下来，传之后世，现在这些珍藏的孤本遗墨在我手中毁灭，我成了江阴的罪人，将何以对先哲和后代啊！」

江阴敌伪政权曾多方托人请祝丹卿回江阴主持维持会工作，都遭到严词拒绝。一次，日寇驻江阴的宪兵队长特地写了亲笔信，派人到泰州去请祝丹卿，同时威胁，如果不回江阴，全部家产都保不住。祝丹卿将上门的汉奸痛骂一顿，坚持不回江阴。果然，日寇将江阴怡园住宅建筑及文物等毁掠一空。

1939年，祝丹卿避居泰州的第三年，老母亲病逝，祝丹卿由于悲哀过度，一个多月后，也就是1939年7月29日（农历六月十三日）去世，终年69岁。

因而，曹颖甫坚拒维持会长被杀，很可能是嫁接了祝丹卿的故事，当然他们的殉难，同样悲壮。那么，曹颖甫究竟如何殉难的呢？据蒋维乔《曹颖甫先生传》记载，大致是这样的

颖甫年七十，曾开筵祝寿，与余过从之密，如在南菁时。「八·一三」变作，即返里，久无音耗，数月以后，其婿来沪，则言颖甫已骂贼死矣！

先是，江阴城破，有敌酋入其室，颖甫尚与之笔谈，未有他变。及敌兵蜂拥而至，辱及妇女，颖甫则肆口大骂不止，敌举枪毙之，且刳其腹。呜呼！烈矣！余欲为文传之，以未悉其事状，久而未就，今始得其崖略，故著于斯篇。



蒋维乔是曹颖甫南菁书院时的同学，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事情又是经曹颖甫女婿转述，应该更为可信。此外，还有曹福基转述的《先祖曹公颖甫殉难追记》，描述更为详尽

「八·一三」事变，上海沦陷。接着，租界被炸，在沪居民纷纷向内地撤退。颖甫公不耻寇扰，也携眷离沪，回返江阴故居。

不久，每天有敌机飞来江阴轰炸，形势骤紧，居民纷纷向乡间疏散。颖甫公一家七口，也分散各地隐蔽，颖甫公等三人留守故宅。

十二月一日，日兵攻陷江阴，城中十室九空。日军在城内大肆掠夺、施暴，无辜遇害者不计其数。江阴附近战事未歇，日夜闻得枪炮声。十二月七日上午十时许，祖父曹公早餐以后，闷坐书房，修改诗稿，他的养甥女顺仁躲藏于屋顶（双顶结构）。忽听得后面踢门声急，祖父的续潘氏走出探视，见四个日本兵闯入后门，到处搜看。接着拥至书房，对着颖甫公叽哩呱啦，曹公与日兵语言不通，拟与笔谈。突然，有一位妇女哭喊救帝逃进曹宅后门，穿过正厅，向前面楼屋里大门逃去。颖甫公闻变，搁笔而起，手柱拐杖，赶出书后，只见一个日兵像疯狗一般横冲直撞追连过来。颖甫公顿时怒不可遏，挥动拐杖，厉声骂斥拦阻。那日兵追赶扫女不着，己疯狂之极，突见一个老叟当面拦骂，兽性发作，举枪便打。公胸脯中抢，顿受重伤，双手捂住胸口。日兵见他踉跄未倒，又挺起刺刀，向颖甫公腹部捅去。潘氏闻声赶出，搀扶，颖甫公一声猛喊，仰跌在潘氏怀中，壮烈殉难。行凶后，房内外日兵扬长离去。潘氏和在屋顶内吓得发抖的顺仁，待其远遁，方掩面哭泣。如是，这位一代名中医、诗文家，为使虎口妇女免遭蹂躏，霎那间，喋血故居，与江阴城俱亡了。

曹公蒙难，因兵乱，只能草殓停框于家。数月后才于周庄香山祖坟地安葬

曹福基谨述

颖甫公诞辰日

一八六八年二月二十一日（清同治七年戊辰正月二十八日）

遇难日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七日（民国二十六年丁丑十一月初五）

此外，据曹枫先生口述，有关曹颖甫先生殉难，可追加的细节如下

因隔壁杨家之女佣被日本兵追赶，逃至曹家，曹颖甫与日本兵发生争执，由此获难。

曹颖甫去世后，在家中停棺两三个月，其间，日本兵开棺五六次。

曹颖甫的殉难，正如谢幼陶所说，是「时之哀也」。生在和平年代我们，应该不忘国耻，知耻而后勇。

最后，分享曹颖甫的学生诸文艺先生悼念乃师的长诗《成仁篇》，一起追忆曹颖甫先生的往事

拙巢先生何落落，夙修内美人如玉。

孝廉船舶申江滨，近市一尘居亦足。

卖诗行医维吾素，饥驱不为物逐逐。

诗探赜隐禅可通，医能疗病难疗俗。

文章自有竹成胸，富贵何曾松梦腹。

当年尝造先生庐，降阶相揖情欢娱。

促膝倾谈吐胸臆，了无城府泛舟虚。

是时先生年尚壮，数茎须拂貌清癯。

蓄养有素气浩然，躬持礼义蹈诗书。

剧秦美新雅不屑，欲令风俗反唐虞。

芦沟炮响敌猖狂，先生卖棹返家乡。

无何敌冠复来犯，几回机弹摧江防。

先生被执不稍屈，戟指骂贼何激昂。

想见慷慨遇害时，义薄云汉心秋阳。

死愿步随典史烈，生不甘作承畴降。

不知有身知有国，民族正气撼三光。

国势存亡一发间，人心惶惑倒狂澜。

奴颜婢膝比比是，谁能卓立如丘山。

先生之死靡他志，白刃可蹈志不剜。

嵇绍血衣常山古，对之当亦无愧颜。

英名从此足千古，光照史册长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