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心台小杂文‖功高不震主，学学郭子仪

汾阳史客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且不知收敛者，都没有好下场，典型的如韩信、蓝玉、年羹尧，等等，所谓“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史记·淮阴侯列传》）。对于君主来说，整个天下都是你帮我打下来的，封赏的格次已经到顶了，要么我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你？

赏无可赏之日，即是卸磨杀驴之时。看人家张良多聪明，功成名遂身退，跑山里修仙去也。连萧何这样的首席功臣，也不得不自污名声，且送“肉票”到刘邦军里作为人质才苟全性命得以善终。至于韩信，他的故事人尽皆知，就不必多说了。

然而千古以降，有这么一个人，“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为平定安史之乱、中兴大唐立下泼天大功，活着的时候进爵代国公、被封异姓王，官职更是位极人臣，节度使、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太尉、中书令做了个遍，可谓出将入相、文成武德，还被皇帝尊为“尚父”；死后又获赠太师，得武将最高规格谥号“忠武”，配享太庙，陪葬帝陵，极尽哀荣。他就是大唐汾阳王——郭子仪。



初识郭子仪，是在《月唐演义》这本评话小说里。后来看了《新唐书》《旧唐书》，才知道正史中的郭子仪远比评话小说里的厉害多了。率军多次平定叛乱，两次收复京城，一生历经七朝皇帝，不但自己屹立不倒，儿孙辈也有多人位极人臣，好几个当了驸马，一个孙女还当了贵妃，生了皇帝，被尊为皇太后，试问这样的待遇，古今能有几人？所以王安石评价他：“翼翼汾阳，子仪始王。德完道粹，功盖于唐。宜享世泽，流如海长”。周敦颐也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国家唯赖老汾阳，盖世勋名树远疆。将吏智谋遵德化，官僚听命肃朝纲。虏人罗拜齐称父，黎庶闻过总称王。铁券图形传宦谱，儿孙世世宠恩光。”一世风光还容易点，而“儿孙世世宠恩光”就是相当高的境界了。

何以如此？我感觉最重要的是郭子仪对大唐绝对忠诚而且始终绝对忠诚。他手握重兵，权势滔天，在军中威望极高，当时又是天下大乱，皇帝都逃出京城了，而且他跟回纥、吐蕃关系都不错，有这样的条件，别人早就黄袍加身了，可是他不管什么时候都没有动过自己要当皇帝的念头，就算有人怂恿他新立一个皇帝，他也没动过扶幼帝、当权臣的念头。就如王夫之所说：“非韩信则冒顿不逞，非石敬瑭则邪律氏不横，求如郭子仪与吐蕃、回纥有香火缘而无贰心者，今古无两人。”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不管老大在不在，不管公司有多乱，都始终绝对忠诚于公司利益，不浑水摸鱼更不引狼入室吃饭砸锅，这样的员工谁不喜欢？

然而这样还不够。当员工的能力和威望超过领导时，不但同事会嫉妒，领导也会起猜忌之心。宦官鱼朝恩、程元振多次向皇帝进谗言诬陷郭子仪，肃宗、代宗也先后多次剥夺他的兵权，采取明升暗降的手段将他闲置，实际上就是不相信他。而他是怎么做的？不辩驳，不发牢骚，该闭嘴就闭嘴，毫无怨言老老实实地交兵权。当皇帝问他要什么赏赐时，他直言不讳的说要土地、美女；他还把自家府邸的围墙都拆掉，任人随意进出，还带上二奶三奶N奶出去喝酒，毫不爱惜自己的名节。这样以自污求自保的动作一搞，连皇帝都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分了。当领导感觉你威胁到他的地位而采取针对性措施的时候，一定要审时度势，该认怂就认怂，千万不能硬顶，而且要反复声明之所以取得了一点成绩，全是领导英明神武，自己只是做了微不足道的事情。

小时候，经常跟大人听豫剧《打金枝》，就听见咿咿呀呀的很好玩，听不懂戏词。大了才知道，这打金枝，就是郭子仪的儿子郭暧因为他媳妇不跟他一起给郭子仪拜寿，一怒之下把媳妇给打了——他媳妇不是旁人，就是唐代宗唯一的嫡女升平公主，这可是妥妥的金枝玉叶——所以这出戏叫做《打金枝》。郭暧不但打了金枝，还对公主扬言，你敢跟我吵架不就仗着你老爸是皇帝吗？我老爸还不稀罕当这个皇帝呢！公主也是个小暴脾气，回娘家就把这话告诉了皇帝。可皇帝不但没为闺女撑腰出气，反而对她说，他说的没错啊，郭老令公要是想当皇帝的话，这天下早就不是咱家的了，你赶紧回去吧，别给我惹祸了！郭子仪听说自己儿子把公主打了，那是真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把郭暧捆起来送到皇宫请皇帝发落。代宗大气地说，“不痴不聋，不作家翁”，小两口闺房里的话怎能当真呢？不用理他们。郭子仪接住了皇帝给的台阶，回家后将郭暧打了几十棍，也算是给了皇帝和公主一个面子。表面看起来，代宗还是蛮通情达理的，可这件事的背后却是郭子仪几十年如一日的谨小慎微和头脑清醒。这小两口不知道，他们俩闹的这个别扭，但凡皇帝和郭子仪有一个糊涂蛋或者莽撞汉，就必然会引起一场天下大祸。千万不要以为自己资历深功劳大就可以恃宠而骄不给老大面子，老大宽宏大量可不光是他修养好，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忌惮于你的实力而不得不想办法安抚。真要触及了他的底线那就会雷霆震怒伏尸百万，可不敢真的摆不正位置蹬鼻子上脸啊。

郭子仪功高盖世，到最后已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据《新唐书·郭子仪传》记载，广德二年（公元764年）十二月，唐代宗任命郭子仪为尚书令，这可把他吓坏了，坚持不受。为什么？因为这个职务是唐太宗李世民干过的，李世民当了皇帝之后这个位置就没人做过，直到唐代宗的儿子李适因为名义上平定安史之乱（他是河中元帅，郭子仪是副元帅，活都是郭子仪干的），才被任命为尚书令，而且第二年就被立为皇太子，摆明了要接班的。你说，这样的位置能干吗？坚决不能干！郭子仪三次上书，请求皇帝不要把这个职位给他。代宗无奈只得应允，为他的高风亮节所感动，特别命令将此事记入国史。郭子仪深知，这哪是一个职务啊，这明明是催命符！对于什么是自己能要的，他心里一清二楚，比如土地，财宝，美女。对于什么东西是自己绝对不能碰的，他心里也跟明镜一样，比如，别人怂恿他另立新帝或者干脆自立为帝；还比如，这个尚书令的职务。知止不辱。凡涉名利之地退一步便安稳，如果只管向前就危险了。

郭子仪老令公“再造王室，勋高一代”，“以身为天下安危者二十年”，诸多故事千古流传。他不仅是一个非常会打仗的军事家，还是一个特别懂政治、特别讲政治的政治家，一个深谙人性、善于揣摩人的心理学家，一个拥有强大人格魅力、拥有超级好人缘甚至连敌人都给他跪下磕头喊爸爸的社会活动家。评话小说里面的英雄成为我童年崇拜的对象，而正史里的郭老令公正是应了那句话：“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可看一看现实，虽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国难思良将，家贫思贤妻”，可大多数情况下却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再好的小甜甜，时间总会让她沦落成牛夫人。

想要做常青树，还是得向郭老令公好好学习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