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张謇题诗盛赞关䌹之

张贤

张謇题诗盛赞关䌹之

1908

年2月22日

（清光绪三十四年戊申正月二十一日），张謇先生写有《题关䌹之直刺小像》诗：

海上蜩螗警，嚣然乙巳秋。怪卿饶胆志，名父禅箕裘。老去张平子，笑迎郭细侯。飞腾觇骨相，龙气带吴钩。

此诗应与1905年（乙巳）秋发生在上海的“会审公廨案”密切相关，此案震惊中外，关䌹之

首当其冲。由于清朝政府的腐败无能，民众奋起抗争维护法律公正，关䌹之临危受命，大义凛然、威武不屈，在上海近代史上留下了光辉的一页。

张謇的诗作在关䌹之接任通州直隶州知州（即张謇尊称的“直刺”）之后不久，对关䌹之在上海大闹会审么廨案中的义举有“飞腾觇骨相，龙气带吴钩”的极高评价。欲知全诗的意境须全面了解“会审公廨案”的前前后后方知端倪。

谈到“会审公廨”，所谓“廨”，即自唐至清作为“官署”的通称，“公廨”也就是公堂（或称“官衙”），这里仍尊旧称。“会审公廨”是腐败了的清政府设在公共租界的混合法庭。混合法庭的设立，让帝国主义列强裭夺了本应是中国人辖内的审判权。上海会审公廨设立于1867年。其后第三年，清政府签订了所谓《洋泾浜设官公审章程》，外国领事以维护权益为幌子，使法庭成为“强者有理”的强蛮法治机构。1902年6月，上海道台袁树勋

在朝廷授意下同意与驻上海的外国领事团草拟了《上海会审公廨合同》。合同条款虽仅四条，却强调了所谓“领事审判权”，如“凡华洋混合的民事案件，原告是外国人，中国被告不论居住在何租界，都应控告于公共租界”，“凡中国人之间的民事案件，在被告居住地的会审公廨呈控”。就是说中国人自己打官司还得由外国人掌控执法大权。1903年夏，轰动国内外的苏报案，即由清政府勾结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逮捕章炳麟、邹容等人，就是典型的殖民者干预中国内政的政治事件。这桩事也与袁树勋有关。既然有“苏报案”开了先例，继发的属民事案件的“大闹会审公廨案”，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更加肆无忌惮，有恃无恐，愈演愈烈。

原先的会审公廨设南京路，那时的南京路也不过是简陋的瓦房，沿路街面犹违章搭建的样子。虽如此，会审公廨却像殖民者吞噬中国民权的血盆大口。1899年9月18日，会审公廨迁至浙江路七浦路口新址，上海老百姓称它为“新衙门”。事件就发生在这弹丸之地。

1905

年12月10日

的《申报》消息称：“（12月8日）上海公共租界会审公廨审理黎黄氏拐带人口案时，英国副领事与中国谳员为争人犯，双方在公堂上发生冲突，引起斗殴。”这“拐带人口”，仅是罪名嫌疑，须待庭审而作定论。

黎黄氏何许人也？她是广东籍四川官员黎廷钰的遗孀，从四川扶柩回籍。当时家眷一行人等乘太古轮船公司的长江班轮“鄱阳”号，因其为官家眷属，所带仆从较多，年轻婢女就有15人。船行到镇江，这时船上水手向黎黄氏索酒钱，遭拒后报复，诬称她为拐匪，以轮船名义发电报至上海工部局巡捕房报案。于是工部局以租界治安为由，船靠码头时将黎黄氏拘捕，送公共租界会审公廨候审。

该案会审由谳员关䌹之、襄谳金绍成

以及英陪官德为门

组成。审讯时，关䌹之认为起诉黎黄氏“拐骗”之事证据不足，拟暂押公廨女所候审。但德为门坚持此案未查核之前，由捕房带回西牢关押。关䌹之据《洋泾浜设官会审章程》，声称其并无华人犯关押西牢规定，同时，此举事关重大，未经上海道台批准，不可妄自行更事。德为门一听此言，大为恼火，竟横蛮地说：“本人不知有上海道台……”。关䌹之见他如此轻慢，目中无人，不禁愤而拍案，大怒道：“既然如此，本人也不知有英领事！”并下令廨役将黎黄氏带下。德为门恼羞成怒，喝令巡捕夺人，于是双方发生争斗，大打出手。当时金绍成离座上前制止，官服也被巡捕撕破，朝珠散落一地。一阵殴斗造成两名廨役重伤，被告黎黄氏被夺。由于公堂大门被关䌹之吩咐关上，巡捕带被告无法出门，向他索要钥匙，关䌹之怒斥道：“毁门可，打公堂可，即杀官亦无不可！”说完愤然离庭。

《申报》在所发消息另作“社说”题为《论会审公廨哄堂事》，认为：“公堂者国体所系，而华官在租界内华民之代表也，今公堂可哄，是蔑视我国体也！”这是血泪的控诉。

张謇与上海道台袁树勋有好几年的接触和交往。张謇1904年10月试办江浙渔业公司，拥有“福海”号渔轮，是袁树勋拨官银五星万两，从德国渔商购得。后德国渔商在山东创办渔业公司，并意强欲入渔业股，也是袁树勋事先通报张謇，请作防备措施。1905年9月，袁升任江苏按察使，从原正四品升为正三品。就在上海全市公廨案发生前的12月5日，袁树勋到张謇的上海住所“谈英公堂陪审员无礼事”，张謇认为他“所论甚正而当”，看来张与袁的私交还是有一定基础的。

12

月8日

会审公廨事发当日，张謇为吊唁汤寿潜母逝世事身在杭州，回沪后闻江宁罢学风潮。至12月17日方知“英陪审官德为门诬押宦妇嗾捕殴辱官事”，有人为此散发传单动员罢市。袁树勋得知此情，“亟属伯揆（夔）

与竹君

拟劝勿罢市传单，漏夜印万张，发交少卿

传播”。张謇对此举在日记中质疑：“或可无事欤？”后上海各界纷纷集会，发表演说。《申报》消息称：“自公堂哄闹以来，合埠人民感情接触，骎骎乎有舆论合一之势。”据报道，12月9日总商会会场千余人，10日借徐园会场公众演说会三千余人，13日南市沪学会会场二千余人，另文明拒约社在九亩地校场多至万余人，14日王业公所会场千余人，15日潮州会馆会场千余人。所以，张謇认为群众分别集会演说不等于罢市，对散发这样的传单并不认为能有平息事件的作用。

月10日

，袁树勋仍以上海道台的身份接见绅商代表，他坦然道：“此事由本道一人任之，如有一份之力，即当尽一份之心，去留利害，在所不计。”他采取向领事团和英领事馆抗议，向各领事馆照会和向清政府外务部报告等多项措施。清政府外务部接电报后向公使团抗议，责成驻沪领事团将黎黄氏送回公廨释放。本来按领事团指令要求得以顺利解决，但是，工部局捕房故意将黎英氏送到广肇公所释放，这公所是工部局的下属机构，所以这激怒了上海市民。据记载：“12月18日，上海租界商民因会审公廨审案不法罢市，并围攻老闸捕房与市政厅，遭镇压，死伤数十人。”（《中国历史大事年表》）《张謇日记》当天记曰：“政府外部又昧于外情，往往因应乖谬，真可痛恨。”谴责当时的外务部如“缩头乌龟”，难怪群情激愤。同时“于夜间，与伯揆（夔）亟为草与政府电，安抚居民示，夜十二时乃已”。张謇这种体恤民众、安抚民心的精神跃然纸上。

民众伤亡，事情闹大了。《张謇日记 》记有：“（12月19日）闻外部电奏沪事，廷寄令江督

至沪，并查参疏防文武。想见肉食诸公张皇失措之态。”同时也记下了：“海观自请革职，辞甚正，伯揆（夔）笔也。”事发之后，张謇对朝廷的某些高级官员的作为大为不满，并揭露了他们的丑态。当张謇得知外务部令两江总督周馥（正二品）即将来沪，即书《为沪公堂案致江督函》，函件首句“顷电计达”，即《日记》所云：“外部电奏沪事。”张謇时任商部头等顾问，在上海当然能首先看到这封电报，于是认为事关紧要，以书信形式写给周馥，遣责“（外务部）来文迄不提公堂只字”等情，认为“沪道所筹良当，窥外务部诸人者昏而懦”，大闹公堂案轰动整个上海商埠，在过去的一年里公共租界所发生的纠纷外务部并不是不知情，现在事情闹到这严重地步，还坐在官位上发号施令。张謇讽喻外务部为“失晨之鸣”。张謇这封信，“事有可证，理有可凭，势有可掣”，向英领事交涉3个原则，促其完成善后事宜。

《为沪公堂案再致江督函》，这封信完成在1906年2月25日，与大闹公堂案时隔两月余，这又是为何？当时，袁树勋调任顺天府，上海道新上任的是瑞澂，2月23日，张謇先对他礼节性的拜访。次日瑞澂回访，张謇在日记中写道：“瑞莘儒观察澂来谈，满州人大都有伉爽气，时见其浅。”张謇认为瑞澂上任远不如袁树勋，所以在给周馥的信中强调了善后的调处方针，即第一封信中曾提出的经过协商由非中非英的人士来处理公堂的善后事宜。张謇敏锐地察觉瑞澂的“伉爽气”，所谓“伉爽”即骄纵而不注意细节，易轻易表态，谈不上城府，所以评为“时见其浅”。当然，促使张謇写这封信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2月22日发生的震惊中外的南昌教案

。可见作为商部头等顾问官的张謇忧国忧民，恨其不争的思想意识多么强烈。

但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中国，尤其是腐败的满清所谓“帝国”又谈何容易去除“昏”和“懦”。据史记载，至宣统三年，即1911年11月上旬，上海公共租界的会审公廨已完全落入外人之手（《中国历史大事年表》）。

现在让我们来解读《题关䌹之直刺小像》这首诗。“蜩螗”是蝉的别名，意即纷忧不宁，此处“警”字可作“警鸣”解。名父指关䌹之的父亲关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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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箕裘”语出（《礼记·学记》：“良治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意即儿子往往继承父业（或父志）。第三句“老去张平子，笑迎郭细侯”，张平子即张衡，郭细侯即郭

，都是东汉人，此处借指有政绩者。据记载，当关䌹之任命为通州直隶州知州，起程赴任那天，上海民众数千人沿途夹道欢送。张謇代表通州人民笑脸相迎。全诗最后两句“飞腾觇骨相，龙气带吴钩”，“吴钩”乃泛指锋利的刀剑，赞扬关䌹之的断案和反抗精神，充分表现了中国人不屈不挠的骨气。

在张謇的心目中关䌹之是捍卫国家主权的一名忠实的法官。当我们欣赏张謇的这首诗，并回顾这段惨痛的历史，笔者觉得研究张謇可以让我们受到更多的教益，而树立爱国主义精神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注释：

①关䌹之（1870-1942）名炯，湖北汉阳人。庚子辛丑并科举人。修业于博文书院。曾在武昌创办中学和速成学堂，所以有“小汉阳先生”之称，深得湖广总督张之洞赏识。1902年入上海道台袁树勋幕。次年起，任上海公共租界会审公廨谳员。1907年11月，任通州直隶州知州。1912年皈依佛教，为上海名流居士。1942年逝世于上海。

②袁树勋（1847-1915）字海观，晚号抑成老人。湖南湘潭人。1819年署上海知县。曾任天津知府。1903年6月，通过租界当局，查禁《苏报》，逮捕章炳麟、邹容等人，造成“苏报案”。其后转任数职。1909年任两广总督，次年辞职。

③金绍成（1878-1926）字巩伯、拱北，号北楼、藕湖，浙江吴兴人。时任襄谳（即陪审员）。

④德为门（Bertie Twyman），1903年至1906年任英国驻上海副领事兼会审公廨陪审官。

⑤袁思亮（1879-1940）字伯夔，湖南湘潭人，时任江苏试用道，为袁树勋属下。

⑥赵凤昌（1856-1938）字竹君，江苏武进人。初为张之洞幕，办理文案。时为武昌电报局挂名干薪差使，常驻上海。

⑦曾 铸（1879-1908）号少卿，上海市人。时任商务总会总理。

⑧周 馥（1937-1921）字玉山，安徽建德（今东至县）人。初任李鸿章文牍。曾任天津海关道。协李鸿章办理洋务，迁升直隶按察使，再署布政使。上海会审公廨案事件时任两江总督。

⑨瑞 澂（1864-1912）字莘儒，号心如。满州正黄旗人。历任刑部主事、户部员外郎等职。1906年2月25日至1907年10月26日任苏松太道（或称上海道台）。

⑩南昌教案 1906年2月22日，江西南昌知县江召棠因拒绝推翻已结的新昌棠浦旧案，被法国传教士王安之刀伤致死，酿成南昌教案。

关 棠（1847-1896）字季华，以字行。湖北汉阳人。为湖北汉阳名儒，人们尊其为“汉阳先生”。后人整理有《师二宗斋遗诗》。

编辑 高广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