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年语文第一书”想到张謇

张贤

在传统文化没落的今天，2014年春节过后，有一本旧书因重新出版被火爆推崇，名字叫《澄衷蒙学堂字课图说》。这是一部启蒙字典，又是一部小型百科全书，还是一部解释字根意义、正本清源的“说文解字”。全书共收录三千二百九十一个汉字，品类分江河湖海、霜雪雾霁、蒹葭芝草、猿狮狍狻、崖岚昆仑、锰钾铁锡、柳杨枫柏、珊珍琉璃……兼容并蓄，无所不包。该书初版于清

光绪

二十七年（1901），共四卷八册，曾是胡适、茅盾等文学大师的启蒙读物。这部被誉为“百年语文第一书”的民国发蒙经典教材，启蒙了数千学子，培养多位大师。胡适对这套书的感情尤其深厚：“中国自有学校以来，第一部教科书就是《澄衷蒙学堂启蒙读本》，这一部读本在中国教育史上，有着历史性的价值。”

笔者读到这个新闻后，首先想到的却是张謇先生。因为我知道澄衷蒙学堂创办之初，校额即请张謇先生题写。而澄衷蒙学堂的创办人叶澄衷（1840-1899）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叶澄衷，字成忠，原籍浙江慈溪，生于镇海。少时因家贫辍学，到油坊学徒。咸丰四年（1854）到上海，在杂货店当店员。旋辞去，驾舢板往来黄浦江面，供应外轮所需物品，在商贩中获利独厚。同治元年（1862）在虹口开设老顺记商号，经销五金零件。不数年，总号移于百老汇，并在长江中下游各商埠遍设分号，遂成巨富。继投资金融业，在上海、杭州、镇海、芜湖、湖州等地开设票号、钱庄，鼎盛时竟达108家。又相继开办上海燮昌火柴厂、纶华缫丝厂。盛宣怀筹办成立中国通商银行，叶被指派担任总董，其势力渗入近代银行业。成巨富名流后，他热心社会公益与慈善事业。1899年病重中念及少时失学之痛，决定捐道契25亩、现银10万两兴建中国第一所私立新式学校（即1901年建成之澄衷蒙学堂）。是年11月叶在上海病故。对于叶澄衷的此项义举，光绪皇帝御书“启蒙种德”匾，于1902年6月29日派专人送到澄衷学堂。

叶澄衷去世后，其墓碑“皇清诰授荣禄大夫侯选道澄衷叶公墓”亦为张謇所题，墓铭志为著名教育家蔡元培先生所写，如今保存尚好。

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张謇《致署江苏朱按察使劝兴盲哑学堂函》中举叶澄衷捐资兴学事为例，倡建盲哑学堂：“叶澄衷，商也；杨斯盛，工也。以寒微致富，自痛其少贱失学。叶捐数十万，杨捐十数万，亟亟兴学。”函中张謇感慨道“独奈何并叶澄衷、杨斯盛而让其专美于学界哉？”办学之事自不待言。

也许《澄衷蒙学堂字课图说》与张謇的关系并不紧密，但是笔者随后联想到的另一本《图说》却与张謇密切相关，它的名字叫《三字经图说》。因为，这本《图说》的序言就是张謇所作。该书光绪乙巳（1905）年由上海书局印行。封面上印有“蒙学教科书”字样，标价“每本实洋二角”。署名张謇的题序，从字迹看，不是张先生手迹。但依其行文气脉，当非假托之作。此文作于“光绪甲辰冬月”，即1904年、1905年之交。序文不见于旧版《张謇全集》，新版似亦未收录，故将全文抄录如下：

乌虖

天下有黄口孺子所诵习而皓首老儒初不能通晓者，其惟《三字经》一书乎。吴中风气，童子五六龄初入塾，识方字后即授以是书。颖敏之子不浃旬

而毕，即最下之资材，率

亦无过二三十日，无不琅琅然上口。然试敂

其熟读之书，所谓“天地”者作何解，所谓“日月星”者做何说，所谓“廿二史”者，朝若干主，代若干年，则瞠目桥舌

而不能对。且微特

五六龄童不能对也，往往乡曲塾师，皋比

坐拥，济济一堂，敂其所学，则以高头讲章

为秘本，以声调排偶为能事，谈及史学有不知历朝之姓名者。乌虖，此岂能遽

咎塾师哉。上之所求于士者，在高头讲章与声调排偶，故士之所习者，亦遂殚精毕力于此。而于一切根柢之学漠然置之，不暇他求也。自明诏变法兴学，各省府州县皆以立学堂为先务，甚至一邑之中亦有民立小学堂以承风气，而于是课童子之法一变焉。其始课以实字，凡一名一物，必欲详究其体也；继课以虚字，凡为动为静，必欲心知其用也；至于天文学、地舆学、历史学，下至动植各物学，莫不有初阶、进阶，步步引入。至此，而童子之所习乃一以讲求实用为归，而无徒取乎琅琅上口矣。《三字经》一书虽为课徒旧本，然吾独取其言简意该，于新政课蒙之意，不相刺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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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又得越千广文为之绘图，俾童子乐于寻究；为之详说，俾教者可循以指授。其于历史删繁录要，可为考古之南针；其于天学、地学，引用新说，可为教科之初级。然则广文之为此图说，不独为王氏之功臣，实亦开风气之一助也，其裨益于后生小子与乡曲塾师者岂浅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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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光绪甲辰冬月，通州张謇。

为便于阅读，稍作注释。1、乌虖，亦作“乌乎”， “ 乌嘑 ”、 “ 乌呼 ”。同“ 呜呼 ”，叹词。 2、浃旬，一旬，十天。 3、率，大概，大略。 4、敂，古同“叩”。 5、桥舌，出成语“桥舌不下”，舌头翘起来不放下。形容惊讶得咋舌不已。 6、微特，不但。 7、皋比，虎皮。古人坐虎皮讲学，后因以指讲席。8、高头讲章，经书正文上端留有较宽空白，刊印讲解文字，这些文字称为“高头讲章”。后来泛指这类格式的经书。 9、遽，遂，就。 10、刺谬，违背。 11、浅鲜，微薄。

这篇序言是张謇先生弘扬中华传统蒙学的重要文献。文章充分肯定了《三字经》在中华文化传承中的地位，以及与当时戊戌新政理念的契合之意。从字里行间，我们可以领略先生于中华启蒙教育的拳拳之情。文字中为我们保留了绘图作者的简单信息，这也是弥足珍贵的。所谓“而又得越千广文为之绘图”，即此人名广文，字越千。又所谓“不独为王氏之功臣”，可知其姓为“王”。遗憾的是，

王广文之生平事迹，笔者未能考得，只好暂付阙如。

《三字经》合《百家姓》、《千字文》，是蒙学三部曲，俗称“三百千”，是三部影响大而流行广的启蒙读物。张謇先生除了为《三字经图说》题写序言，还曾亲笔书写“百家姓”、“千字文”。目前可以见到的有东方书局出版、上海有文书局发行的《张謇篆书百家姓》和民国六年上海鸿文书局印行的《正草隶篆四体百家姓》，以及民国七年商务印书馆发行的《学堂用习字帖：张季直书千字文》。这些字帖在当年同样产生了重大影响。

(作者单位：海门市三厂初级中学西校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