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张謇与余觉

张贤

张謇与余觉

张謇在他创办的诸多事业中，结识了不少社会名流和有识之士，在发展中国刺绣事业中结识了余觉，他们之间恩恩怨怨十余年，在社会上也留下较深的影响。

一、相遇

余觉，浙江绍兴人，初名兆熊，又名冰臣和冰人，在上海鬻书时号“三在居士”。其妻沈寿殁后字思雪，号鹳口孤鹣。余觉1934年在石湖建觉庵，又称觉翁，号石湖老人。清同治七年(1868)生，光绪二十八年(1901)中举，1951年病逝，终年84岁。他幼时聪明好学，才识过人，善书画、广交际。青年时代侨居苏州，光绪十九年(1893)与苏州刺绣艺人沈云芝结婚。自此他半日读书，半日伴妻研绣，悉心将自己掌握的书画艺术融入妻子的刺绣之中，使其妻的绣艺脱颖而出，名扬苏沪一带。光绪三十年(1904)得朝廷农工商部官员、余冰臣好友单束笙提供的信息，献刺绣“八仙上寿图”等绣品，庆贺清太后慈禧七十寿辰，正中喜好刺绣的慈禧下怀，得农工商部四等商勋奖励，和慈禧手书“福”“寿”两字。妻沈云芝为此更名“沈寿”，其绣名也传扬天下。余冰臣乘太后高兴之余，又乘机上书朝廷建议创办女子刺绣学校，也获得慈禧批准。并下谕令余沈夫妇同往日本考察工艺教育，于是他们便成了中国近代对外考察刺绣工艺第一人。回国后率苏州刺绣教师等一千人马到京报到，余冰臣任绣工科总办，沈寿任总教习。这次献绣活动的成功使其夫妻俩名声大振，又由于余冰臣善交际，在北京他又结识了不少新朋友，社会知名度也更高了。

宣统二年(1910)，清政府在江宁（今南京）举办南洋劝业会，这是中国首次举办的大型博览会，展出中国各地的名优土特产品，外国使节商团也来参观，盛况空前。其时因张謇辞官回到南通创办实业卓有成效，故被清政府任命为总审查长，负责对展出产品的评比审定事宜。会中，各省送来的刺绣工艺品特多，需要刺绣方面的专家审定，沈寿被任命为绣品审查官。由于她评审公正，办事干练，对古绣也有很高的鉴识能力，特别是她自己刺绣的《意王后爱丽娜像》栩栩如生，在众多刺绣中最为突出，因此得到张謇赏识。后来该绣送到意大利展览获得金奖，展后中国政府将它赠给意皇，意皇回赠钻石金表和徽章给沈寿作纪念。同年，张謇因事进京又赴内蒙考察农垦，顺便打听人才，有人向他推荐了余冰臣，使张謇和余冰臣在北京相遇晤面，虽然时间短促未及深谈，但余给张謇留下较好的印象，事后有人告诉余冰臣说，张謇有“余冰臣人才也”的评语。

二、相助

余冰臣在京做官的好景不长，在他和张謇会晤的第二年初冬，孙中山就推翻了清朝政府。余冰臣所在的绣工科也匆匆解散，他率领全家和他带到北京来的刺绣教师等，共十余人到天津避难。不想时局很快稳定，清朝复辟的美梦破灭。众人的日常开销不少，绣品一时打不开局面，借住种植园办的自立绣校生徒不多，收入有限，经济发生困难。为难之际不禁想起了南通张謇曾有“汝若有困难，余定当相助”之诺言，遂写信到南通，以求得发展。一向乐于助人的张謇得悉后回信，邀余南下，共商刺绣发展事宜。

张謇在《女红传习所记事序》中曾有“……吾国近固嗜嗜患贫矣，吾南通女子，乡居者大抵能耕织佐生计，城市则习于逸而愈贫，而未有良策也”，可见他以往也曾寻求女子自食其力的道路。在《南洋劝业会》中见沈寿刺绣出色，送通州绣女施宗淑等两位女子到北京拜沈寿为师学绣，不久因辛亥革命，绣工科解散没有取得成果。现余沈夫妻欲来南方发展刺绣，正合己意，对余冰臣虽然了解并不深入，但余在京办绣工科多年，其妻也确有才干，故诚心相邀。因双方洽谈时都有诚意，很快达成在南通发展刺绣大业的共识。1914年由张謇出资的南通女红传习所建成开学，沈寿任所长兼绣科主任。余冰臣另有安排，任贫民工场主任，有急用张謇又借钱给他解难。后来因沈寿工作出色，张謇主动给她加薪，余又兼警署语文教员增加收入，使余家的经济条件进一步好转。张謇还尽力协助余沈夫妻，要求政府奖励沈寿刺绣《意大利皇后爱丽娜像》。该绣是1911年由清政府作为国礼赠给意大利政府的。1912年新成立的民国政府，派员将意大利国王赠给沈寿的勋章和钻石金表，送到时在天津的余冰臣家中，但两国政府在经济上均无表示。此时余冰臣家已陷入经济困难，故上书请求政府就该绣奖酬，并同时致信张謇求助。张謇时在北洋政府就职，在部中查询后得知是因该绣在“当年手续亦未完全”，“而今财政部积欠预算几十万，尚难弥补”，此事很难办。因见余冰臣的上书“断断不已”，故就写信劝他“不要书生结习，……果觉胸中块垒难消，不妨发之诗文，犹胜于动牍也”。在给余复信后，又考虑到他家对国家确有贡献应当奖励，目前经济困难更应相济。故再“……思所以善全之计，良苦无法”。后来和工商司相议，终于得到“拟挹他项二千或三千元”作为酬奖的许诺，但拨款之期将在一年以后。得此消息又立即写信给余冰臣宽慰其心。此款终因张謇后来辞去北洋政府职务回到南通，“人已走，茶就凉”，过时的许诺自然不能落实。但在沈寿绣品奖酬问题上，张謇确已想尽办法全力相助。

三、相知

张謇和余冰臣两人之间的相知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从北京1910年短暂会晤到1926年张謇病逝，前后达17年之久。余来到南通工作、生活后，两人有了较多接触，双方也进一步对对方有个较完整的认识。余冰臣过去对满清政府曾抱有很大希望，清朝灭亡绣工科解散他感到落魄改称冰人。到了南通见张謇创办实业、教育事业蒸蒸日上，张謇又诚心帮助自己，就满怀信心，想重新大干一场，遂向天津连发五信催促夫人沈寿飞快结束天津绣校事宜，早日南下发展绣业。其时沈寿也接到四川聘请，月薪200银元，比张謇定的月薪50银元多许多，但考虑到四川路远闭塞唯恐难以长久。南通张謇办实业、教育有方，事业牢靠，对人诚恳又讲信用，经权衡决计辞了四川来南通。张謇知道后对余沈夫妇也有很好的印象。

余冰臣在通前几年工作也很认真，特别是在旧金山博览会回来，更是踌躇满志。一次回苏州和他的好友颜文梁谈起他在美国见到西方洋人喜爱中国刺绣，有个美商欲来订货十万美元，引发了重振“福寿绣品公司”的计划。他任职的南通贫民工场，一度也管理得井井有条。主理大生实业集团管理事务的张謇三哥张詧，对他也有“余冰臣好学不倦，可敬之至”的评语。张謇对其才学也有很高的评价，如1920年，张謇为余冰臣欲往上海鬻书写的润格文告曰：“余君会稽名孝廉，精通八法，初摹虞褚，继师右军，更近研究汉魏，出入颜柳，笔势沉厚，非辈所及也。索书人多，应付綦悴，为订廉润如左……”。还为余冰臣在上海发行的石印手临字帖《三在居士临古》题名（颜正楷、米行书、苏行楷三种），用状元的名望为他在上海鬻书卖字呜锣开道。同时还出于对余的爱惜，谓上海卖书不易，劝其留下。后见他去意已坚，也不再强留。沈寿也为丈夫写了祝辞：“外子冰人先生偕寿研究绣法二十余年，俾寿谬负中外盛名，今外子鬻书海上，愿吾夫妻一笔一针为世界佳话。”好胜的余冰臣在上海经营绣品亏损，事业不顺，被人讥讽。又听小人传言拨弄，对张謇关心沈寿也产生误解，故逐渐疏远离群，独自愤而不平。

张謇后来对余冰臣也有更多的认识，知道他自恃才学，办事热情，但不能持久，故难有成果。如在贫民工场任主任时，使少年男子学绣，想胜过沈寿，不久无成果又放弃此业。对家庭不够负责，妻子有病关心甚少，娶有二妾，生活还不检点。后来还发生余冰臣到了上海开销过度，在夫人生病期间前来索要金钱，没有得到满足，竟掠走意大利国王赠送的纪念金表典押50元银元。幸沈寿姐姐沈立及时告之，张謇出资将表赎回，才平息沈寿气愤情绪。那时，虽然余冰臣嗣女余学慈已许配给张謇的儿子佑祖，他们已结为亲家，但由于余冰臣的种种缺点逐渐暴露，张謇对他的看法也逐渐改变，每况愈下。

四、相憎

余冰臣和张謇走到一起，都是为了让沈寿能更好地发展刺绣事业，他们两人相憎也是围绕沈寿而展开。余冰臣初到南通也为张謇器重，但时间长了他的缺点也就逐渐显露出来。心眼儿小，封建意识较重，听信小人流言蜚语，竟和张謇反目。他妻子沈寿原本身体孱弱，来南通后操劳过度多次生病，余冰臣对她又不关心，都是张謇请来名医俞汝权和沙健庵为她诊治才转危为安。还借谦亭、曼寿堂和因树斋安静处让沈寿休养。沈寿感谢张謇对她的关心，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又坚持工作，想用更多的成绩回报张謇。如1919年在美国纽约展出的美国女优《倍克像》就是在病中休养时完成的。1918年沈寿又病，张謇又及时请名医为其治病，同时见她病体沉重恐有失，其多年苦心研究的成果“仿真绣”艺术失传岂不可惜。乃嘱沈寿在休养时回忆口述，总结自己的刺绣艺术，由张謇到其病房记录核对。经过几个月的努力，这本合著的《雪宧绣谱》才得以问世，成为我国工艺技法书籍的经典。然而由于当时现代文明风气未开，男女授受不亲的封建意识影响，风言风语就传到余冰臣耳中，他虽然没有立即发作，但听了很不高兴，忿而离通到上海另谋职业。因当时交通不便，很少回来探望沈寿，使他俩脆弱冷漠的夫妻关系更加疏远。1921年沈寿病重，余也没有回到妻子身旁悉心照应，尽丈夫责任，还立逼沈寿离开南通回苏州。沈寿不愿，说：目前传习所正事业有成，生员增加，绣品好销已能自立，张公也待我们不薄，怎能负他，且回苏州已无住房。余冰臣十分气恼，拂袖而去。沈寿很伤心，故她在临终前没有和丈夫商量就自己立下遗嘱：“愿葬南通不回苏州。”并将珍贵刺绣和纪念物一并赠给南通博物苑永久收藏，以防余冰臣挥霍散失。这也使张謇能尊重死者的要求，作出公葬之决定。这对余冰臣是个很大的打击，从封建意识来讲，他今后不能夫妻合葬，有失名份。从遗产来说，余冰臣的损失很大。沈寿的主要遗产刺绣《耶稣像》，1915年在美国展出时价值13，000美元。《倍克像》1918年在纽约展出时价值5，000美元，还有意大利国王所赠钻石金表和纪念徽章也十分珍贵。余冰臣几次索要不得，心中很不情愿。

张謇原本对余冰臣也很器重，任他为贫民工场主任，让他赴美国旧金山参加博览会，又委托他到上海办绣品公司。但后来因余的缺点渐露而改变了看法，加上沈寿病逝的丧葬和遗产处置上两人意见相左，矛盾激化。余冰臣诉讼不成，索要沈寿遗物无果，在友人多次劝说下也和张家达成刺绣、金表、徽章永留博物苑，双方都不能单独取出的协议。因后来还有人从中挑拨事非，致使余冰臣思想反复，竟在1926年张謇病逝前半年，抛出印影本《余觉沈寿夫妇之南通痛史》攻击张謇，在社会上对张謇留下负面影响，同时，也使他本人和妻子沈寿都成为小市民街头巷尾闲议的对象。

五、相融

余冰臣在激愤之余还发表声讨张謇的文字，找到上海著名报人包天笑请求协助。包天笑也是张謇的老朋友，见他们两亲家反目成仇也做了不少劝和工作。有人前几年还告诉笔者，包天笑曾写过这方面内容的回忆文章。余冰臣欲与张謇对簿公堂时，上海、南通都有人出面从中斡旋。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也逐渐趋向平静。余冰臣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经友人多次做工作，故有签订上述协议的举措。同时张家也主动和余家通好，不计前嫌。张謇之子张孝若一次接到岳丈余冰臣来信，说张謇指使徐某到苏州对他威胁、恫吓，扬言“若再作不平之鸣，即遣人杀之”。被挑拨的余冰臣在信中十分气愤，谓“为妻鸣冤，义之所在，不计祸福”。孝若见状立即回信劝慰他不要轻信，严斥徐某“小人造拨可恶”，做了不少有益于双方大人之间的和好工作。

1926

年，一代伟人张謇因病逝世，余冰臣的积怨渐消，痛定思痛，转为对夫人沈寿的无限思念。1933年在苏州上方山麓原南宋范成大“天镜阁”遗址上建“觉庵”，亦称“觉庐”，俗称“余庄”，内设“福寿堂”以纪念沈寿。1934年新屋落成，沈寿侄女沈悴缜丈夫邹韬奋特地前来看望他，见风景秀丽大为赞赏。谈及往事，余冰臣说“和张（謇）家关系蛮好”，并出示自书对联“古往今来真一梦，湖光水色自双清”。看来他已对历史有深刻的反省和总结，邹韬奋也很高兴。

张家和余家相知相融还延续到他们的后人。张謇孙张绪武曾回忆家事，兄弟张范武和他年岁相访，从小生活在一起，范武系余学慈和张孝若生的儿子。1938年他俩协助小姐姐张聪武参加抗日，还有一段生动的故事给我留下深刻印象。1943年暑假他俩与另外二位同学到苏州虎丘游览，因时间稍晚，回城时门已被日寇关上无处住宿。范武提议到余庄外公家去，于是在他带领下大家到了余庄。第二天这几个孩子因贪玩，在湖边小船上戏水时范武不幸溺水而亡。余冰臣痛失外孙，将范武遗体暂先安顿，并连忙与南通张家联系妥善处理后事，为此所作《感痛记》一文语气已很平和。从这件事可以看到张余两家的矛盾已经逐渐和解。

六、相望

余冰臣与张謇因处理沈寿善后事宜意见不一而翻脸，最后落得家破人亡，众叛亲离，孤身一人离开南通。他回忆往事，不堪回首，只得想从佛教经义中求得解脱，并长年素食。晚年在苏、沪一带从事文化艺术研究活动，颇有成果。对于余冰臣来说，沈寿之死教训深刻，应当反省自责为何使自己众叛亲离成为孤家寡人。后来他痛定思痛，取号“思雪”以纪念妻子，又给自己取名“觉”，以示觉醒。晚年还在余庄建“福寿堂”寄托对沈寿的哀思。其实他对沈寿最好的纪念不应当攻击张謇，相反应当感谢才对。因为没有张謇，哪有沈寿后期的辉煌？任凭余冰臣自己有很高的才干和能耐，但沈寿也有可能像以往历史上许多能干的艺人那样，人亡艺绝，很快销声匿迹。虽然沈寿在京轰动一时，又绣成意王后像轰动世界，但她的“仿真绣”艺术在北京并没有使她的学生所掌握，她在北京教的学生，以后都没有在刺绣事业上有所成就。只有张謇办的南通女红传习所才使沈寿的刺绣技艺得到很好的传承，并发展成为人人称颂的“沈绣”。也正因为张謇的鼎力相助，沈寿才能树碑立传，进行公葬，获政府表彰。博物苑也收藏其遗物，使南通狼山风景区增添了沈寿陵园景点，使今日的游人在浏览中记取这位世界美术家的丰功伟绩；在南通博物苑中看到意大利国王赠送沈寿的金表和徽章，记取她的精美刺绣在世界博览会中获取中国第一枚金奖的辉煌成就；在南京博物院欣赏沈寿绣的《耶稣像》和《倍克像》两幅精美刺绣时，才会记取曾为发展中国刺绣作出重要贡献的张謇和余冰臣。同时也会记取他们两人的后代，为保护这两幅珍贵刺绣失而复得的传奇故事。

在历史上常有许多偶发事件，因祸得福。若不是余冰臣对妻不义，沈寿不会在临终前作出如此遗嘱，张謇也不会有为沈寿作出公葬之举。以后国难当头，多年战乱，沈寿将不知葬于何方，珍贵遗产也可能流落他乡，哪能有今日之辉煌？张謇和余冰臣以及他们的后代，从相遇发展到相知，在相助中又相憎，最后又都相融，相望。前后经历近百年，都是围绕着沈寿和她的刺绣事业展开的，他们对沈寿刺绣事业的发展，都是有功之臣。如果没有余冰臣前期努力，沈寿的刺绣不会进入艺术殿堂。如果没有张謇的后期努力，沈寿刺绣也不能升华辉煌成为艺术经典。没有他们后辈的谅解，最后的结局也不可能那么完美。

（作者单位：南通沈寿艺术馆。

本文刊《张謇研究》2006年第2期）

编辑 黄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