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张謇与民国初年的中国农业变革

张史清

张謇与民国初年的中国农业变革

江苏省社会科学院历史所 崔巍

中国是一个自古重农的国家。长期以来，农业一直在国家经济中比重最大，也是最主要的部分，历代统治者也一直把农业放在国民经济最重要的地位。但中国农业向来是一种传统型的小农格局，科学含量低，严重依赖气候、地理等自然条件，又受到落后的封建生产关系的严重束缚，无法获得跨越式发展。鸦片战争以后，随着外国资本主义势力的侵入和本国民族工业的兴起，自然经济开始解体，农产品商品化的比重扩大。洋务运动后，国外的近代农业科学技术和新式生产经营方式逐步传入国内，清政府也采取了一些振兴农业的措施，给古老的中国农业注入了一些活力。

但由于传统自然经济的顽固性和国内政局的动荡，以及尚未触及封建的土地所有制度，中国的农业仍徘徊不前，农村的面貌依然如故。

民国的建立曾一度给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带来了希望，他们也渴望在农业领域内发展资本主义。

1913

1915

年，张謇在担任农商总长期间，他制定实施了一系列政策措施，试图全方位地改革中国农业，使之与世界近代农业接轨。本文拟对这一问题做一分析。

一、张謇的农业观和他发展农业的技术性措施

张謇是清末民初中国民族资产阶级的典型代表人物，向来就十分重视发展农业。他曾说：“我国以农立国，农作丰歉，系民休戚。”

这表明张謇是把农业放在富国安民的高度来考虑的。早在考中甲午科状元之前，他就提出：“中国须办实业，其责任须士大夫先之，因先事农桑”。

张謇把发展农业作为发展国家经济的首要任务，且认为在当时社会中居于主流地位的士大夫阶层应对此担负起更大的责任。这是张謇农业观的核心内容，也是他高度重视发展农业的思想基础。

10

月，袁世凯在北京正式就任大总统，邀请张謇出任农林、工商两部总长。张謇当时正对实业救国抱有极大热情，于是对袁的邀请慨然应允。上任不久，他为了精简机构、提高办事效率，报请大总统批准，把农林、工商两部合并为“农商部”，实际上就是国家经济部。随后，他在重点规划发展工矿业、商业的同时，也在农业领域实施了一系列改革措施。

首先，张謇意识到中国农业的科技含量很低，农民基本上没有科学种田的意识，难以适应近代农业的发展需要。他指出：“我国自古重农，米麦生产之额，甲于世界。比因四方俶扰，灾害频闻。农耕事业，渐次衰败。重以民智蒙昧，墨守成法。”

他决定倡导科学，让科技为农业服务。为此，他采取了一些具体措施。

1914

月，张謇下令设立全国气象观测所，并在襄阳、金华、丰城、建德、清江浦、济南、开封等处分设观测点，以便“周知全国雨量、风向、温度升降、气压变迁，以定农事改革，灾害预防之标准。”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中央政府建立的全国统一、采用先进近代气象科学技术、覆盖地域极广的气象观测机构，其主要目的显然是为农业生产服务。

张謇还十分重视作物品种的改良、预防病虫害。

月，他下令给各省民政长官，要求他们在组织农业生产时注意筛选种子，留强汰弱，在下种时使用优质品种，尽力获得更高的产量。他还下令把各省使用的麦稻种子集中送农商部进行统一研究，以便择优推广。在这方面，他不仅发布政令，还身体力行，亲自实践。

月，他通过林艺实验农场了解到德国槐树品种优良、生长迅速，且适应中国的气候土壤，就亲自向冀、鲁等

16

省推荐引种。对于甘肃等偏远地区，他还特别关照要授以具体栽种方法。他注意到西方各国设有专门遴选、贩卖种子的机构，对农事多有裨益，于是提出中国对此也应借鉴模仿。随后，他又决定广泛采集病虫害标本，加以研究与防治。这与筛选种子的工作同时进行，以期相辅相成。这些都是张謇重视科学服务农业的具体表现。

其次，张謇在具体的农业实践中注重推广应用科学知识的同时，还十分注重保护自然生态环境，使农业可持续发展。这表现在他提倡植树造林、保护野生动物和重视兴修水利等方面。

张謇认识到森林的作用，认为它可以预防水患、涵养水源、防蔽风沙，且有利于发展渔业和航运业。他担任农商总长不久就下令禁止随意砍伐森林，随后又主持制定并报请大总统颁布了《森林法》及其施行细则，把发展林业确定为一项基本国策。《森林法》明确了国家和公民个人在林业事业中的各项权利和义务，鼓励植树造林并为此制定出详细的奖惩措施。

这就加强了国家对林业事业的管理。同时，张謇还针对不同地区的不同特点制定出相应的林业政策。如东北地区国有森林资源较丰富，但仅凭借国家的力量难以完善管理，于是他就将部分国有林地发放给个人经营，并明确双方权责，使各得其利。再如当时的南京紫金山有大片宜林荒地有待开发，张謇便批准农商部拨付该山荒地

4000

多亩用于办农事试验场及植树造林。此后，紫金山的造林绿化工程全面展开。如今的紫金山满眼苍翠、郁郁葱葱，林地面积达

45

000

多亩。这其中也有张謇的一份功劳。

张謇还十分重视保护珍惜动物，维持生态平衡。为此，他主持下的农商部制定了《狩猎法》。该法律规定：“不论何人，非经警察官署核准，不得狩猎”，

且狩猎者不得在禁山、历代陵寝、公园、寺观庙宇等场所狩猎。又规定严禁猎捕受保护的鸟兽。这无疑将为农业的可持续发展创造良好的自然生态环境。

水利对农业生产关系重大，张謇对此有深刻的认识。他认为：“将欲垦辟农田，必先讲求水利。水之为用，得其道则化污莱为膏腴，有百利而无一害。失其道则漂流禾稼，成为巨灾。”

上任不久，他就看到由于国内水利设施失修而给农业生产带来了难以估量的损失，于是报请大总统于

年底成立了全国水利局，并亲自担任总裁，统一规划全国水利事业。在兴修水利方面，他不仅重视利用中国传统的治水之道，而且也重视借鉴外国的经验和先进技术。

月，美国因巴拿马运河工程竣工而在旧金山召开万国水利会议，并邀请中国政府派员参加。张謇认为这是难得的学习国际先进水利科学的机会，因而力主与会，与各国相互切磋交流。随后，他又提出了整治全国江河的总体方案，强调在国家物资缺乏、经费紧张，不可能面面俱到的情况下治水当以治淮为先。

这是符合当时中国水利建设和农业生产的实际情况的。

张謇所采取的这些措施在中国的农业发展史上具有开拓性。专门为森林、狩猎立法及成立专门规划全国水利的行政机构在中国历史上都是第一次。这说明张謇已经跳出了单纯为了增加一时农产品产量去发展农业的传统思维定式，而认为在发展农业的同时应尽力维持自然生态平衡，为农业提供可持续发展的空间。这一点还体现在张謇主张在发展种植型农业的同时也主张发展牧、渔副业，并使之与农业协调发展。农商部在张謇任内先后制定了《植棉制糖牧羊奖励条例》、《公海渔业奖励条例》及其实施细则等法规，鼓励人民从事这些行业。这些都说明张謇已经初步具备了现代生态农业的观念，并将其付诸实践。

二、张謇试图把传统中国农业纳入世界近代农业的举措

在采取一般技术性措施发展农业的同时，张謇还力求改变中国传统的封建生产关系和小农生产格局，在农业领域内引入新的生产观念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

民国建立后，原有的封建土地所有制在一定范围内曾一度有所松动。这表现在封建性最强的土地占有制——前清的官产和旗地陆续转入了汉族地主和农民手中、永佃制的逐渐瓦解以及土地买卖的自由化。“辛亥革命促使封建性最强的土地关系趋于解体。”

[10]

此外，商品性农业也获得了更大的发展。张謇便希望利用这一时机发展资本主义农业。

早在

1901

年，张謇就在他的家乡江苏南通创建了通海垦牧公司，用西方的经营模式进行土地的规模化经营。在他的带动下，淮南垦区兴起了垦殖热潮，到清朝灭亡时，那里已经出现了不少股份制农垦公司。它们主要是以董事会下的总经理负责制作为管理方式，以经营土地获得利润为目的，是比较典型的资本主义农业企业。张謇担任农商总长后力图扩大这种经营方式。

月，大总统根据张謇及农商部的建议公布了《国有荒地承垦条例》，号召人民踊跃开垦国有荒地从事农、副业生产，同时规定了具体的奖励办法。根据这一条例，认垦人开垦各类荒地的面积原则上最少应不低于

1000

亩，且开垦的面积越大，认垦的年限也就越长，所享受国家的各种优惠政策也就越多。

[11]

这样的规定不同于以前历代封建王朝所颁布的各种“开荒令”，而是鼓励认垦人进行土地的规模化经营。况且，按照过去封建小农生产方式难以进行如此规模的生产经营。因此，该条例的实质是希望发展资本主义的大农经济。

张謇还报请大总统批准建立了若干农、牧业实验场。原来农商部拟开办棉、糖、林实验场各

所，牧场

所，共

11

所，后因经费紧张，不得不削减场数，最后只开办了棉业实验场

所、牧场

所、林场

所。这些实验场都归国家所有，由国家投资开办并采用先进技术和新式管理方式。这是张謇把中国农业引向世界近代农业的又一项举措，其中学习并实践资本主义的农业管理模式也是它的目的之一。

民国建立之前，张謇就以兴办实业而闻名天下，他的大生纱厂在棉纺织业中独树一帜，堪称中国近代民族工业的典范。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若想使国家经济获得长远发展，就必定要适应世界市场的发展要求；若想减低本国市场对外国产品的依赖，就必须大力发展民族工商业。同时，他还认识到了工、农业之间的密切关系，认为：“农产品为各种制造品之原料。不有以增殖之，则工商业之发展，永无可望。”他还看到：“今吾国输入品之最巨者，莫如棉织物。”

[12]

所以他非常重视棉花等经济作物的种植。在他的大力提倡和通海垦牧公司的示范作用下，淮南垦区出现了种植棉花的热潮并初步形成了国内商品棉的生产基地，为农业和纺织业的发展都作出了重大贡献，并增加了棉织品的出口。过去，经济作物的种植往往只是被动适应国内外市场的原料需求，而张謇提倡种棉则是主动瞄准市场、适应市场，这是他具有国际近代农业眼光的表现。

当时，国内资金匮乏是经济发展的瓶颈。张謇认为可以在不损害国家主权的前提下合理利用外资，并提出了合资、借款、代办三种方式。在农业领域，他努力贯彻这一方针。

13

日，他以全国水利局总裁的身份与美国红十字会签订了借款

2000

万美元用于治理淮河工程的合同。这年夏天，他又与美国有关方面接洽，准备使用美方退还的部分庚子赔款筹建农事实验场。此外，他还请求袁世凯批准美国东益公司在东北地区“代垦”。对此，他解释到：“中国人能为地主而资力不足，外国人有资力，又有技术，而不能为地主，非合并而利用之，无以收化荒成熟之效。”

[13]

张謇看到了中国与外国在农业经济上的互补性，看到了合理利用外资的可行性并付诸实践。他知道在外资输入的同时，国外的科学技术和生产经营方式也必然输入，将对改造落后的中国农业起到积极作用，这在理论和实践上

都是走在了同时代中国人的前列的。

从以上张謇所采取的政策措施看，他明显是想改变中国传统的封建生产方式和小农经济的格局，在农业领域内引进世界现代农业的理念和生产方式，让中国农业与世界接轨。

三、张謇农业变革的成效及评价

张謇在民国初年所主导的中国农业变革在技术层面有大刀阔斧的措施，同时也涉及到了制度层面，是中国农业史上一场较为广泛和深刻的革新运动，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以垦荒事业为例，自《国有荒地承垦条例》颁布后，不少地方出现了开荒热潮，新式农垦公司的数量及其资产也逐年增加。以下是对江苏、浙江、安徽、山东、河南、山西、吉林、察哈尔八省

1912

1919

年农垦公司和已缴资本的统计。

年份

公司数

已缴资本（元）

1912 59 2

859

248

1913 55 2

872

219

1914 60 3

680

293

1915 66 4

453

611

1916 87 5

628

085

1917 91 7

331

152

1918 92 6

477

029

1919 100 12

445

304

1957

年版，第

340

341

这八个省份在全国具有代表性。苏、浙、皖三省地处东南，受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影响较大，且江苏又为张謇故乡，所以他的改革措施容易得到贯彻；其余五省前清的官产、旗地较多，入民国后这些土地大多易主，部分眼界开阔的新地主便在这些土地上建立新式农垦公司，实行新的生产方式。

荒地的开垦使粮食产量一度有所增加，粮食贸易量也有所增长，商品性农业得到更大发展。下表是

20

世纪头

年中国对外粮食进出口数额。

中国年平均粮食进口与出口

时期

进口

出口

净进口

净出口

1905 251

750

251

1906

1910 465

010

465

1911

1915 390

770 139

590 251

180

1916

1920 328

670 355

560

26

890

费正清、费维恺编：《剑桥中华民国史》（下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93

294

从上表中可以看出，民国建立之后中国才有了粮食出口，且只有在

1920

年间才出现了净出口状况。这固然是由于在此期间西方受欧战影响而粮食需求量大增，刺激了中国的粮食出口贸易，同时也是由于张謇推行鼓励垦荒政策和主动适应世界市场变化的结果。

此外，如前文所述的南京紫金山绿化造林成果和淮南垦殖区商品棉种植基地的逐渐形成等也是与张謇在担任农商总长期间所采取的农业变革措施分不开的。

但这场革新并没有取得太多的实际效果。许多颁布的法律法规都无法真正实行，最后成为一纸空文；许多已经实施的实际措施也是虎头蛇尾、不了了之。例如《森林法》、《狩猎法》等由国家正式颁布的法律最后都没有认真贯彻；培育良种、防治虫害等也没有得到各地热烈响应；与美国签定的借款导淮的协议也只在美方付出

万元勘测经费后没有下文。甚至曾一度十分兴旺的农垦公司也“发展十分困难，有的夭折，有的负债累累，有的向封建地主经济逆转，到

年代末即陷入了长期衰滞状态”

[14]

。总之，这场变革只在中国汪洋大海般封建落后的农业经济领域掀起了几朵新鲜的浪花，随后又逐渐归于沉寂。

那张謇为什么要抱着极大的热情和期望去进行这场变革呢？这与他的身份和一度出现的社会形势有关。张謇是清末民初中国民族资产阶级的典型代表，十分渴望振兴民族经济。民国建立的最初几年，内地战乱较少，社会相对安定。且，“民国的成立，使整个社会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使民族资本主义的发展获得了新的活力”

[15]

。张謇等人认为这是大力发展资本主义经济、把中国纳入世界近代经济体系的大好时机，所以他接受了袁世凯的邀请，赴京担任农商总长，目的就是在经济上推行他的主张。他在农业领域所采取的变革措施也是民族资产阶级要求发展资本主义农业的反映。可是，当时的有利社会形势却只是昙花一现。随着袁世凯复辟帝制，国内各派政治力量逐渐分裂，中国陷入军阀割据和混战的状态，大力发展民族资本主义已不可能。此外，当时中国农业和农村的社会经济状况也并不具备大力发展资本主义农业的条件。所以，张謇在

年底怀着失望的心情辞去官职，回到家乡南通，从此再未出仕。

无论如何，这是一场把中国传统农业引入世界近代农业的有益探索和尝试，它为中国的农业现代化积累了宝贵的经验，也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注释

参见李文治编：《中国近代农业史资料》（第一辑）第八章第

121

页。三联书店，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三辑之农商（一），江苏古籍出版社，

1991

《张謇全集》第

卷第

846

页。江苏古籍出版社，

1994

沈家五编：《张謇农商总长任期经济资料选编》第

303

页。南京大学出版社，

1987

北京《政府公报》第

633

898

14

《张謇农商总长任期经济资料选编》第

383

南京大学出版社，

396

401

李新、李宗一主编：《中华民国史》第二编第

卷（上）第

408

中华书局，

《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三辑之农商（一）第

511

513

356

357

章开沅：《开拓者足迹—张謇传稿》第

295

1986

李侃等：《中国近代史》第

470

李侃等：《中国近代史》，第

407

页。中华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