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张謇的盐垦事业与中国早期近代化

张史清

张謇的盐垦事业与中国早期近代化

张謇是中国近代化的先躯。他不仅是一位推进中国近代化的思想家和理论家，更是一位推进中国近代化的实践家和实干家。早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他冲破封建主义的束缚，顺应时代前进的历史潮流，与时俱进，积极倡导改革开放，引用外资，学习外来技术，创办了以近代机器大工业为主体的，包括农业、盐业、商业等一系列近代经济部门和近代教育、科技、文化、交通、卫生、慈善在内的上百个企事业单位，其中有20%的近代化项目堪称全国第一。可见张謇创办的事业在中国早期近代化进程中一直处于先导的地位。

张謇的实业活动是从中状元以后开始的。它的企业体系是以棉纺织为中心，所有的企业差不多都围绕棉纺织业而举办。例如纺织需要原棉而创办盐垦公司，废灶兴垦，开辟原棉生产基地；因盐垦而改革盐业体制，创办盐业公司，改草煎盐业为滩晒盐业，从而，腾出大片土地，兴垦植棉。20世纪初苏北沿海出现的盐垦公司，在长达六七百里的狭长地带废灶兴垦，开荒植棉，把延续数千年的传统盐场，改造成适宜棉花生长的商品农业基地，这是张謇从保证大生纱厂长期的棉花需求考虑的。所以，张謇想方设法对那片土地进行控制和垄断原棉的收购权。正如张謇说的那样，盐垦公司土地的开垦成了一种“有助于大生发展”的手段。

通过对张謇盐垦事业的研究，我们不难看出盐垦与农业、盐业、工业之间的内在联系和互辅关系，进而认识到张謇盐垦事业对推进中国早期近代化的积极作用。

一、盐垦开农业近代化的先河

中国是落后的农业国，但是到20世纪初，科举出身的张謇毅然把中国传统的小农经济拉开一个突破口，揭开近代资本主义大农业经营的序幕。因为在苏北沿海地区形成的规模空前的垦殖大潮，是中国农业引进资本主义经营方式的第一次尝试，所以被历史学家喻为“中国农业近代化发展史上的一座丰碑”。盐垦是与张謇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张謇创办大生纱厂始获成功，并拥有一定经济实力，获得创办企业的自信与经验；在国内实业界声誉鹊起，加上原有的“状元”头衔，其社会知名度大大提高，这就为他创办盐垦公司创造了有利条件。张謇是当时国内唯一认识到近代工业必须与近代农业协调发展的实业家，革新传统农业，引入西方大农经济的意识强烈。大生纱厂成功后，对棉花的需求量与日俱增，又强化了张謇将淮南古盐场改建成近代化商品棉基地的决心。因此在国内大规模垦殖无成功先例的情况下，张謇敢冒风险，愿为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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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初的盐垦狂潮，并非一时偶然的冲动，而是经过长期的政治斗争、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的实践逐步形成的，然而从理论到实践，张謇都是亲自实验、亲自实践的。1901年10月，由张謇出任总理的中国第一个近代化农业企业——通海垦牧公司，在通州吕四宣告成立。其时淮南古盐场的茫茫海滩上“凫雁成群，飞鸣于侧，獐兔纵横，决起于前，终日不见一人；夏夜则见照嘭蜞之火，若繁星点而已”，是一片海滩原始蛮荒景象。十年后的1911年，通海垦牧初战告捷，各堤之内“栖人有屋，待客有堂，储物有仓，种蔬有圃，佃有庐舍，商有廛市，行有涂梁，若成一小世界矣”。这十年，是对张謇胆略、见识的严峻考验，从而奠定了张謇淮南垦殖开拓者的地位。

通海垦牧公司的成功开拓，无疑会形成强大的引力场。从1912年开始，在短短的十几年中，南起长江口吕四场，北至云台山南的陈家港，纵约700里，横数十里不等的狭长地带，先后创办了数十家盐垦公司，从而使古老的淮南盐区成了国内最大的新型垦殖区。在众多的投资者中，不仅有各地的实业家、银行家、金融家，也有起初反对废灶兴垦的盐商，甚至连辛亥革命元老岑春煊、朱子桥，民国总统冯国璋、江苏省长韩紫石等人也卷入其中。由此证明了通海垦牧的楷模作用。

张謇的盐垦事业与中国的传统农业比较，有下列显著特点:

新型的股份制农业企业

世纪初，张謇率先创办的通海垦牧公司是股份制的农业企业，随后淮南盐区相继成立的盐垦公司，也都采取股份制形式。这种新型的农业经营方式从此在中国大地崛起，使长期封建性自给自足封闭式农业，开始向资本主义性质的大规模商品性农业转化。这是中国传统农业的一个划时代的质的转变，是中国近代农业的起始点。

公司制形式的规模农业。在统一规划、集中经营下，土壤盐份逐年下降，可耕性逐年增加，逐步建成连片的商品棉基地。

董事会领导下的总经理负责制。盐垦公司均采取股份制的形式，这是一种集合社会各方面的财力举办盐垦企业，发展资本主义的方法。一般以股额确定股权，产生代表出席股东会，股东会并非大小股东都有同样的表决权。表决权按股权划分，即资本大、股权多者，表决权就大，以此保证资本的利益。

崇划制”改善了业佃关系。张謇在创办通海垦牧公司时，从崇明引入了“崇划制”的租佃制度，后来为续办的各盐垦公司所采纳。在“崇划制”的租佃关系中，公司享有土地的所有权，有权出租土地、收取地租，佃农享有永久性的地面耕作权和转让权，他可以象地主买卖典当所有权那样，买卖典当他们所享有的耕作权。

实物议租制客观公正共享成果。实物议租原为封建的议租形式，而盐垦公司的实物议租制，是一种相对合理的踏田议租制。业佃之间的分配比例，是根据业主投入的成本、佃农付出的劳动代价确定的。这种分配形式，具有一定的民主性，能稳定民心，有利于生产的发展。

独到的农、工、商一体化模式

张謇的盐垦事业，从一开始就采用农、工、商一体化的模式。他正确制订农工商一体化的策略，并付诸实施。在他筹办盐垦公司时，无论是收并土地、筹集资金、规划田制、计划种植，还是在兴垦区集镇建收花行，办旅社、饭店、茶馆、木行、粮行、油坊、商店、钱庄等等，无一不是他农工商一体化策略的体现。

工业对农业的支持，特别是大生纱厂为盐垦公司提供了大量资金。淮南沿海各盐垦公司均为商办，其办垦资金多为集股性质，其次是招佃收顶首，不足部分则由大生纱厂垫支，后来也向银行团贷款。

商业对农业发展的纽带作用。张謇所办纺织工业是以盐垦为依托的，盐垦区为工厂提供大量的原棉，而工厂不仅支持发展农业的资金，又向盐垦区销售大量的棉纱，发展手工纺布。

崇尚科技、重视人才

张謇办实业，一向重视知识、重视人才，他侧重专业人才的培养，使智力投资很快就转化为新的生产力。他重视学习西方先进文化，主张洋为中用，不惜重金聘用西方技术人才。他请荷兰水利专家奈格、贝龙猛、特莱克，瑞典的施美德，英国的葛雷夫，比利时的平爵内等搞水利，建大闸。请美国农艺专家巴克试验农法。就盐垦公司农业而言，在兴办水利、引进良种和改良土壤这三个方面，运用先进的农业科技成绩显著。

兴修水利。张謇兴办的盐垦公司，都是根据西方大农业的要求，首先进行地形勘测，然后进行科学的水利规划，在此基础上兴办水利工程，河网化、条田化同时实现，从而奠定了大农业的格局。

改良品种。张謇非常注重盐垦公司的良种改良与推广。1910年张謇在《奖励种棉及纺织业说》一文中就提倡改良品种。1914年他任北洋政府农商总长时曾向各省发出训令，征集良种，并在全国设立三所棉业试验场。其中第二棉业试验场，就设在江苏南通。

改良土壤。盐随水来，盐随水去。盐垦区的土壤含盐量较高，一般在0.3%左右，重盐地高达1%以上，遍地盐霜，寸草不生，成为兔子不拉屎的不毛之地。降低盐分是土壤改良的中心课题。各公司都有明文规定，鼓励佃农采取蓄淡洗盐、开沟爽碱、免耕保青、种植绿肥、铺生盖草等措施改良土壤。

二、盐垦对盐业近代化的推进

中国产盐历史悠久。然而，自古以来生产、运销、征税、缉私等关键部分，都控制在盐务官僚和被授予特权的世袭盐商手中，其中的奥妙是“言者不能知，知者不能言”。因此，人们常用“盐糊涂”三个字来形容封建的盐政管理。

张謇改革盐政的起因

张謇力主盐业改革，这是与他的“实业救国”理论相联系的。他主张盐政改革的原因主要有三条：一是私盐泛滥，二是淮盐衰落，三是兴垦植棉等。

私盐泛滥，害国损民。清末盐政极乱，官商勾结，私枭四起，这对清政府来说，已经不仅是盐税收入减少的财政问题，而已成为民众叛乱暴动的温床。张謇首先看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因此，积极主张改革盐法。

淮盐衰落，商民积困。淮南是中国海盐的主要产区之一，唐至清代中期，为淮盐鼎盛时期，盐产和盐税都甲于全国，素有“淮盐甲天下”、“两淮盐赋甲天下”之美称。可是到了晚清，淮南盐区，因海势东迁，旧时的亭场灶地距海日远，卤气日淡，盐产日少，且淮南制盐须用草煎，制盐成本日趋增加，加之官定盐价总是向运商倾斜，固而造成商民积困。

废灶兴垦，齐民扩业。张謇搞盐垦的目的很明确，其宗旨是“务使旷土生财，齐民扩业”，“为国家增岁入之赀，收本富之利”，“务使公司获最优之利，庶他州县易于兴起”。这些说明他兴办盐垦事业，是为了发展农牧业，增加社会财富，增加国家财政收入，也为其他州县作出榜样，以便进一步推广。

改革盐业的试验田

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义和团事件发生后，张謇撰写了著名的《变法平议》，上书清政府，要求全变法，特别在其中的《改盐法议》中，阐明了他的盐法改革的主张。具体来说，在这方面他主要进行了五个方面的工作：

废丁籍，改称呼，提高灶民煎丁的待遇。张謇规定：同仁泰盐业公司经营者的称呼，一律由带封建色彩的“老爷”，改称“先生”，彻底革除千百年来称“老爷”的旧习，使经营者与灶民煎丁之间更加贴近。尤为突出的是，还废除了煎丁的“丁籍”，使煎丁有择业的自由权，深得人心。

改革管理体制，整顿规章制度，把衙门式的盐垣，改为资本主义的股份制企业，革除了生产销售环节中的弊端。

改良生产技术。把耗草多、成盐慢、成本高、产量低、品质差的晒灰淋卤、蓄草煎盐的传统方法，改为“板晒代煎”和“以煤代草”新工艺。

改革生产体制。把以户为单位的分散的生产方式，改为手工工场式的集中聚煎（后因集中聚煎，不便搞家庭副业而停止实施）。

改良制盐工艺，生产精制盐。

兴办”济南场，为淮南兴垦腾地方

张謇在力主改革盐业的过程中，目睹了淮南盐业衰落、盐商和盐民积困的现状。为寻求淮南经济振兴之路，他深入调查研究，最后提出在淮南盐区废灶兴垦的主张。但是，淮南产盐一向有定额，销有专岸，不首先解决盐产的问题，废灶兴垦也是一句空话。于是，张謇赴日本学习了滩晒盐业，又有同仁泰以煤代草、以晒代煎的经验，决定推广海州滩晒制盐法，开辟滩晒盐场，以接济南销。于是他主动与海州知州汪鲁门联系，倡议创办济南场。

济南场创办成功后，不仅树立了近代化盐业的典型，同时也为淮南产盐区废灶兴垦铺平了道路，使沉睡千年的苏北沿海荒地资源得到合理的开发利用。

三、盐垦对工业近代化的贡献

清末，“进口货之多，估较价格，棉织物曾达一万八千余万两，次则钢铁，他货无能及者”。为换回利权，张謇在南洋劝业会期间，就发表了中国现时实业须采用棉铁政策的观点。他深知，“棉铁两业，可以操经济界之全权”。因此在他任农商总长期间发布了《国有荒地承荒条例》和《奖励植棉制糖牧羊条例》等政策法令，对于中国棉纺织业的崛起，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

盐垦区是轻纺工业的原料基地，保证了原棉的供应

据1919年统计，江苏、安徽、浙江、山东、河南、山西、吉林和察哈尔等8省共有农垦公司100余家，其中江苏就有41家，占41%。又据1924年统计，属于大生系统的16家盐垦公司，占有土地455万亩，占淮南垦区面积的65%，已垦植棉面积70余万亩，占淮南垦植面积的64%，常年生产商品棉11.6万担，占淮南垦区商品棉总产的39%。1930年中华棉业统计会对启东、海门、通州、如皋、东台、盐城、阜宁7县统计，30年代前盐垦区棉田已占全省总棉田的二分之一，亦即约占全国的八分之一。

盐垦区成了轻纺工业的销售市场，大量的棉纱销往农村

广大的盐垦区域，是大生纱厂赖以生存的销售市场，“布畅则纱销旺”。光绪三十一年(1905)，南通关庄布(约占全国土布总产量的70%)突破600万匹，日需机纱185件。这一年大生纱厂因棉纱畅销获纯利57.34万两，一年内竟赚回了半个厂。南通土布的迅速发展，向大生纱厂敝开了广阔的市场。

在营销策略上，大生企业非常重视当地的土布业市场。因此，制定了“土产土销”的方针，显示出张謇良好的市场目标意识。张謇认为，“纱厂之获利多寡，枢纽在进花出纱”，而通州及盐垦区就具有进花和出纱两方面十分优越的市场潜力。因此大生纱厂早期销售的重点对象就是本地的手工织户，以实行“土产土销”的方针。所以生产的重点一直放在纺12支粗纱上。大生将所产之机纱以“魁星”为商标，象征它是状元办的厂，以扩大社会影响，帮助促销，并在通海及所有盐垦区组织一批殷实的纱庄为基本户，首先销售大生的“魁星”纱。张謇还注意与大生集团以外的其他商人结盟，例如同地方钱庄一道为当地土布商人提供特别的信用贷款等等。大生的棉纱基本上都是通过开盘方式批发给各纱庄销售。开盘时间一般每年四五盘，而且都选定在花纱价格对企业有利时才放纱出厂。大生纱在当地销路极畅，农户们所买的大生纱全部织成关庄布，促使关庄布向东北的外销量不断增加，由此大生纱获得了一个相当稳固的当地市场。

通州及盐垦区的土布闻名全国，特别在东北非常受欢迎。张謇有强烈的市场意识，大生纱厂生产的产品，80%是农民最需要的12支纱，广大农村织户以机纱作经，土纱作纬，织出的土布，质量提高，销路大畅。有资料显示，“1903—1904年，大生纱厂年产12支纱3万件，然而织户用于织关庄布的12支纱即需6万多件之多”，可见缺口之大相差一倍。1907年，大生崇明分厂(二厂)26，000枚纱绽投产后，年产12支纱15，000件，也仅能满足当地织户需求的一半。

参考文献：

曹从坡等：《张謇全集》，江苏古籍出版社，１９９４年。

严学熙：《张謇与中国农业近代化》。

陈鸿京：《苏北土地开发公司之土地划分》。

编辑 赵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