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平：与书结伴

林承承

古人爱书、认为书，“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而读之，以当朋友；幽愤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我也爱书，但绝没有这么超尘脱俗。实话实说吧，有时买书，实用主义的思想还是很强的。

我出身农家，六岁以前不知书为何物。家里除了一本挂在堂屋里的皇历，别无什么像书的东西。六岁入学，也只书包里多了几本课本。十岁，母亲带我到温州依傍兄嫂生活，并被送入私塾读书，这是为了将来送去当学徒做准备的。家兄是画画的。有一天，我忽然发现他有满满一抽屉的画谱。什么《芥子园画谱》《吴友如画谱》《吴昌硕画集》等等，真不老少。这是我发现的新世界，也是我与书相识之始。我常拿连史纸在这些画谱上一张—张地临描。中旨我喜欢画画，好像很高兴，就买了一些毛边纸订成本本让我练字，每晚要写一张大楷柳公权《玄秘塔》，一张小楷《灵飞经》。后来，家兄听了塾师的劝，送我进中学读书。当时正值抗战，家里为逃避敌机轰炸，搬到老家平阳去了。但学校并未停课，家兄便让我寄宿在他的一个朋友家忠彩腔缘凑巧，这时候，省立温中的一位语文教师也在这家赁屋而居。因为这老师是夫妇二人，所以伙食是自理的。他们坐在小八仙桌旁吃饭。那老师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眼睛不离摊在碗边的书。碗里的饭完了。夫人会给续上。一顿饭吃完，两人始终不交一语。星期天，老师必要上街逛痔耸榈辏归来时总要抱回—大摞书。学期结束，鬼子登陆的风声更紧了，学校纷纷迁离城区，教师夫妇也搬走了，房间里扔下满满一架子书与杂志。我在那房间里留连了好几天，读了一些鲁迅的书，《中国的西北角》以及各种各样的杂志，它使我第一次萌发聚书的念头。

我在一篇叫《聚书忧喜录》的小文里说过一生聚书的种种苦与乐，现在虽然衰年不良于行，但每年到了春秋佳日也还要逛几次书店，去寻摸自己想买的书。每次买书回来，老伴总要发愁说，几个书柜竖着横着全放满了，还能往哪儿放呢？又说，你买的书每本都读过吗?我心想，我买的书有许多确实不曾读过，但书到用时方恨少，有的书原是备查的呀；再说，人的求知欲难道能为书柜的大小多少所限吗?“半部《论语》治天下”在古代就未必可信，在资讯爆炸的今天就更不行了。不过，“贪多嚼不烂”也确是爱书人的一病，更何况有的人与学问无关，却也尽情掠夺别人心爱的书。陆游在《老学庵笔记》里记—事：王性之读书真能五行俱下。别人才读三四行，他已经读完一页。他死后，秦桧的儿子秦熺仗其父气焰，致函郡守；欲取其所藏书，并许以官职。性之子仲信，苦学有操守，哭拒说，“愿守此书以死，不愿官也”。郡守以祸福相胁，皆不听。秦熺只好作罢。

文革中被抄家的文化名人失书无算。文革后有的书发还了，其上竟有赫然盖着“江青藏书”印的。这些都与学问无关，无非是附庸风雅与占有欲使然耳。

温州读书报2004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