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文献：邂逅瞿子冶

谱文整理

舒畅

半年前的一个周末，我在一家字画店看到一件画扇，它在几件清中后期翰林楷书扇中显得格外出挑。洒金扇笺上几丛墨竹从乱石岗中生出，虽大叶粗枝，却疏密浓淡，别有风味，非功力深厚者不能为，落款署“子冶”。看到这款我心里八九不离十了。于是推门进去，和主人攀谈几句。他当然不会不知道这个“子冶”是谁，“瞿子冶啊，上海博物馆里有他做的紫砂茶壶，我上次去的时候亲眼看见的。”店主指着扇面向我介绍。看来捡漏是不可能的了，乖乖掏钱、收画、走人吧。

扇面的作者瞿子冶（1778-1849），名应绍，号子冶，上海松江人。此人是个少见的艺术通才：他工诗文，有《月壶题画诗》一卷传世，其诗耀艳深华，极缠绵悱恻之致，读来使人神往；又擅书画，宗恽南田，晚年尤工兰竹，用笔放逸，为世所重；还精鉴赏，凡钟鼎彝器、秦砖汉瓦无不立辨真赝，与当时的大鉴赏家徐渭仁、乔重禧齐名。而诗文、书画、鉴赏这些传统文人的常规项目似乎还不能穷尽瞿子冶横溢的才情，文人紫砂艺术才是他最倾注投入、成就最高的领域。

乾嘉以降，金石学勃兴，文人篆刻家也纷纷涌现。他们的创作对象甚至到了“凡金钢瓷石竹木无一不能奏刀”的地步，不论何种材质何种器物，随心所欲，落刀成趣。作为文人最亲近、最常把玩的器物之一，紫砂茗壶自然而然地成为艺术实践的对象。以陈曼生为代表的一大批才能之士把文人的审美情趣带入壶艺领域，文人紫砂于是在嘉道年间蓬勃发展，大名鼎鼎的曼生十八式在此背景下应运而生。溧阳县令陈曼生创造性地设计了十八种气韵文雅、质朴精致的紫砂壶样式，并把精心撰写的铭文镌刻在壶身上，壶铭或楷或行或隶，随形而定，成为文人紫砂的代表作品。作为踵武者，同样诗书画印皆能的瞿子冶在艺术修养上不输陈曼生，在艺术魄力上更是青出于蓝：曼生壶多铭刻书法而少有绘画。究其原因，书法线条洗练，容易在壶身上表现，绘画则复杂，即使功力深厚如陈曼生者也望之却步。瞿子冶技高一筹，把他最得意的竹子直接从纸上搬到了紫砂上，居然也俯仰疏密，一如其画。另外，曼生壶之装饰多在壶身，壶盖部分有所忽略。瞿子冶则大胆尝试，壶身壶盖一体装饰，竹枝从壶身延展到壶盖，遮天蔽日，别具匠心。在曼生之后，瞿子冶用自己的才气和魄力把文人紫砂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高度，“陈曼生之后第一人”的称谓也固化为瞿氏身上最璀璨的光环。

我收获的这件扇面，正是子冶最擅长的墨竹。透过墨气淋漓的片片竹叶，依稀能看到这个艺术全才精深的书画造诣以及背后关于文人紫砂的一大篇传奇。半年前的那个盛夏，我提着刚买下的扇面却不由得感觉一阵清凉，只因邂逅瞿子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