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讨论留在本论坛;查完整姓氏源流、郡望堂号、古籍资料,欢迎前往 华世家 huashijia.com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9|回复: 0

[孔氏文化] 战国诸侯的文化自卑——鲍鹏山

[复制链接]

1741

主题

0

回帖

0

积分

百家姓秀才

★

积分
0
发表于 2022-9-7 10:50: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战国策》里,有这样一个有意思的故事:

齐宣王见颜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悦。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趋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

王曰:“有说乎?”

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宣王默然不悦。(《战国策·齐策四》)

颜斶说出“士贵耳,王者不贵”这样的话,几乎是石破天惊,这是对礼制的彻底颠覆。这段文字的后面,颜斶甚至对齐宣王说出“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这样的话,真是令王侯气馁而士人气壮。



《战国策》书影

但这个故事还没有完,当他以一个几乎编造的寓言来贬低王侯、抬高士人的时候,他其实是遭到抵抗的:

左右皆曰:“斶来,斶来!大王据千乘之地,而建千石钟,万石虡。天下之士,仁义皆来役处;辩知并进,莫不来语;东西南北,莫敢不服。求万物莫不备具,而百姓无不亲附。今夫士之高者,乃称匹夫,徒步而处农亩,下则鄙野、监门、闾里,士之贱也,亦甚矣!”

宣王的左右,一则是为了维护宣王,一则也是自家认知,他们举他们所看到的和体会到的这些来说明王贵而士贱,一方面是对颜斶的不服,一方面也是说出了一部分事实:宣王的权势。但以权势的大小来衡量一个人的尊贵,显然是“没有文化”的。而且颜斶也有他的认知与他看到的历史和现实:

斶对曰:“不然。斶闻古大禹之时,诸侯万国。何则?德厚之道,得贵士之力也。故舜起农亩,出于野鄙,而为天子。及汤之时,诸侯三千。当今之世,南面称寡者乃二十四。由此观之,非得失之策与?稍稍诛灭,灭亡无族之时,欲为监门、闾里,安可得而有乎哉?

……是以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汤有三辅……夫尧传舜,舜传禹,周成王任周公旦,而世世称曰明主,是以明乎士之贵也。”

宣王左右讲“势”,颜斶讲“力”。颜斶的这种角度,虽不能说就“有文化”,但也是历史事实,更重要的是有和尧、舜、禹、汤等圣王相关的历史事实,这就好像“有文化”了。于是,一番争论的结果是,齐宣王不仅认可了颜斶的“士贵王贱”,而且还要拜颜斶为师。而颜斶呢,索性傲慢到底,拂袖而去: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及今闻君子之言,乃今闻细人之行,愿请受为弟子。且颜先生与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颜斶辞去,曰:“夫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弗宝贵矣,然夫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得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制言者王也,尽忠直言者斶也。言要道已备矣,愿得赐归,安行而反臣之邑屋。”则再拜而辞去也。(《战国策·齐策四》)

这个故事有两个看点。第一,士人的傲慢。这种士的自尊和傲慢,在礼制健全的时代,几无可能。《论语》中记载的长沮、桀溺、接舆、荷𦰏丈人,也是出现在“礼坏乐崩”的时代,并且他们是自娱自乐、愤世嫉俗式避世避人的,并无与上一层次人的直接冲突。也就是说,他们是在僻处“自大”,而不是傲立诸侯大夫之前“比较的大”。这种“比较的大”,只有在战国时代,庄子在梁惠王和惠子面前,孟子在齐宣王和梁惠王面前,才有。第二,更重要的是,这个故事中一个万乘之君、诸侯,承认他们在文化和德行上低于士。这实际上是孟子宣称自己在德行上超过齐宣王的历史背景。

其实,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孔子的学生子夏及其弟子在西河,就已经开启了士人傲视王侯的一代新风:

子击逢文侯之师田子方于朝歌,引车避,下谒。田子方不为礼。子击因问曰:“富贵者骄人乎?且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夫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贫贱者,行不合,言不用,则去之楚、越,若脱躧然,奈何其同之哉!”子击不怿而去。(《史记·魏世家》)

这是子贡、子夏的学生田子方和魏文侯的太子子击——也就是后来的魏武侯——的一次冲突。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史记·儒林列传》说到孔子死后,子夏居西河,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于子夏等人,为王者师。



子夏画像

《战国策·魏策一·魏文侯与田子方饮酒而称乐》下鲍彪注:“周衰,世主无如魏文侯之贤者。夫其师友渊源,有子方、子夏之徒,诲诱规切之,虽欲无贤可得乎!然则用真儒无敌于天下,信矣!”鲍彪又补曰:“《大事记》‘《史》以田子方为文侯师’。《说苑》载翟璜谓子方曰:‘公孙成进子夏而君师之,进段干木而君友之,进先生而君敬之。’盖得其实。故《书》曰:‘晋魏斯好贤,师卜商,友段干木,敬田子方。’”

上述这些人,其实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智谋之士,如翟璜、李克、西门豹、乐羊、吴起。

一类是道德之师,他们是段干木、田子方。

智谋之士,那可是帮助魏文侯做了很多大事的。比如翟璜推荐乐羊,攻灭了中山国;推荐西门豹,治理了邺城;推荐吴起,收复了西河。

而道德之师没见过什么具体的功业,但魏文侯以之为师。

《史记·魏世家》:

魏文侯谓李克曰:“先生尝教寡人曰‘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则璜,二子何如?”……李克趋而出,过翟璜之家。翟璜曰:“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李克曰:“魏成子为相矣。”翟璜忿然作色曰:“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子?西河之守,臣之所进也。君内以邺为忧,臣进西门豹。君谋欲伐中山,臣进乐羊。中山以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臣何以负于魏成子!”李克曰:“……且子安得与魏成子比乎?魏成子以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之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得与魏成子比也?”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

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几无事功,而魏文侯皆师之。吴起、西门豹、乐羊、李克、屈侯鲋,各有大功,而魏文侯皆臣之。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为什么地位高过西门豹等几人?非以其有什么事功,而是因为其德行。——注意,不是地位(势),也不是功劳(力),而是一个人的内在品性——德。

魏文侯与段干木的故事,尤其为后人称道。皇甫谧《高士传》云:

段干木者,晋人也。少贫且贱,心志不遂,乃治清节,游西河。师事卜子夏。与田子方、李克、翟璜、吴起等居于魏,皆为将,唯干木守道不仕。魏文侯欲见,就造其门,段干木逾墙而避文侯。文侯以客礼待之,出,过其庐而轼。其仆问曰:“干木布衣也,居轼其庐,不已甚乎?”文侯曰:“段干木,贤者也。不移势利,怀君子之道,隐处穷巷,声驰千里。吾敢不轼乎?干木先乎德,寡人先乎势。干木富乎义,寡人富乎财。势不若德贵,财不若义高。”又请为相,不肯。后卑己固请见,与语,文侯立,倦不敢息。夫文侯名过齐桓公者,盖能尊段干木,敬卜子夏,友田子方故也。

《吕氏春秋·开春论·期贤》甚至说:

于是国人皆喜,相与诵之曰:“吾君好正,段干木之敬;吾君好忠,段干木之隆。”

居无几何,秦兴兵欲攻魏,司马唐谏秦君曰:“段干木贤者也,而魏礼之,天下莫不闻,无乃不可加兵乎?”秦君以为然,乃按兵,辍不敢攻之。

“干木先乎德,寡人先乎势。干木富乎义,寡人富乎财。势不若德贵,财不若义高。”德,具体化为“义”——一种衡量事物道德价值的概念。



魏文侯雕像

德行仁义成为一个人身价和地位的重要评价指标了。孟子后来讲“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孟子·公孙丑下》),也是在礼制的上下级指标之外,增加了个人德行和自然属性的指标。孟子又讲“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孟子·告子上》),把西周以来的礼制爵位称为“人爵”,而在其上架设一个超越性的“天爵”,从此,个人有了实现人格超越的机会,而社会有了新的人物评价体系:除了天子诸侯大夫士这样的“鄙视链”,还有了德行修养这样“天爵”的“鄙视链”。在这个链条上,原先末端的士,可能因为其德行,而站到最高端,而原先高级别的权势阶级,可能因为缺德,反而变成末端。

那么,权势阶级是从何时开始“缺德”的呢?

顾炎武在《日知录》卷一三《周末风俗》中说:

如春秋时,犹尊礼重信,而七国则绝不言礼与信矣。

春秋时,犹宗周王,而七国则绝不言王矣。

春秋时,犹严祭祀,重聘享,而七国则无其事矣。

春秋时,犹论宗姓氏族,而七国则无一言及之矣。

春秋时,犹宴会赋诗,而七国则不闻矣。

春秋时,犹有赴告策书,而七国则无有矣。

邦无定交,士无定主,此皆变于一百三十三年之间。

史之阙文,而后人可以意推者也。不待始皇之并天下,而文武之道尽矣。

其实,等级、规矩等,就是文化。注重这些,遵循这些,依此处理公共事务和私人生活,就是在过一种有文化、有规矩的生活。遵守这些,会使人有文化约束和道德负担,会使人有手段上的制约而不能无所不用其极。在战国这样的功利效率第一的时代,这些东西被摈弃,几乎是逻辑上的必然。所以,我们看到的,是法家思想的崛起,是纵横术以及鬼谷子式成功学的大行其道,是《战国策》津津乐道的策士及其谋略的广受推崇,也是孟子这样的人被认为“迂远而阔于事情”的现实背景:

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策士确实成功。但摈弃“三代之德”,在获得所谓的解套、为所欲为的同时,更使得社会生活荒漠化、丛林化。战国之丛林化社会和丛林化生活——国与国以及人与人的丛林化,以及法家那种极端功利化政治哲学,都与此互为因果。

而且,摈弃文化约束获得行为放纵可以不择手段的同时,人们也会失去文化的保护——在对礼仪制度破坏和弃之如敝屣的同时,人们也会失去礼仪制度给予的身份、地位和尊严。——缺德,就是从摈弃文化约束开始的。

我们看看文化地位的“此伏彼起”:当孔子赋予“士”以“志于道”的崇高伦理使命时,士获得的,虽然不是礼制意义上的社会地位,却是道德意义上的文化地位。而诸侯大夫这些在礼制地位上端的族群,由于其不屑于礼制的约束,放弃文化操守,则必然要承担其文化地位下降的后果。当他们为了行事方便放弃了文化约束和道德负担之后,他们自然也就失去了文化的高度和道德的尊严,从而成为权势上的巨人和文化上的侏儒,俗世地位上的大人和文化道德上的小人。

于是,在战国,我们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此前卑下的乃至猥琐的士,变得昂藏自大;而此前颟顸自负的大夫诸侯,则在文化上变得自卑了。

《论语·乡党》中孔子在诸侯、大夫面前的表现,就是一个“士”对于大夫诸侯的充分敬意。这种敬意显然不能仅仅理解为是对政治之“爵”的尊重,其中一定还包含着对他们文化之尊的认可。也就是说,春秋时代,贵族们虽然也颟顸荒唐,但整体上还是有着文化上的约束,从而有着一种文化的高贵,并因此获得社会的认可和向慕。——孔子在鲁国、卫国所碰到的那些大夫,如《论语》里记到的蘧伯玉、史鱼、公子荆,包括与孔子常有磕碰的季氏、拜孔子为师的孟懿子兄弟,整体而言,还是有着贵族的基本风范的。



《论语·乡党》书影

但孟子时代,与士之自大和自信相伴的,是大夫诸侯们在文化上的自甘低下和自觉欠缺——他们实际上是自觉地让出了文化座次。以“流氓化”来换取现实利益的同时,也使得他们失去了文化上的尊严。降低道德底线确实可以获得利益上的收益,但其成本就是:文化评价的降低。

有意思的是,这一点竟然也成为他们对自我的认知和定位。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梁惠王上》)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孟子·梁惠王下》)

仔细揣摩这两次对话,重要的不是梁惠王和齐宣王把孟子称为“贤者”,而是他们自认为“不贤者”;重要的不是他们认为“贤者”可能不屑于他们喜欢的快乐,而是他们自己认为他们喜欢的、沉湎其中的这种快乐,是低级的和庸俗的,是“不贤者”的快乐。甘心沉湎于这类低级快乐不能自拔的同时,他们以“不贤者”来自我道德定位。

再看下一节: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于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由古之乐也。”曰:“可得闻与?”……(《孟子·梁惠王下》)

这一节我们不但看到齐宣王的自卑,还看到了他的羞愧:当他发现自己“好世俗之乐”的趣味被孟子了解到时,羞愧难当。当然,他的优点是真诚坦白。在他的一声“可得闻与”的询问中,我们看得出他内心中渴望得到孟子的认可,渴望得到来自道德和文化的包容与肯定。一个诸侯,万乘之君,可以自称为王,却在文化上不得不乞怜于一个士的肯定。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孟子·尽心下》)

孟子的文化傲慢和道德自负,对应的,是侯王们的文化羞愧和道德自卑。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华人百家姓论坛

GMT+8, 2026-11-2 05:43 , Processed in 0.035585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华世家
查姓氏史料
快速回复回 返回顶部顶 返回列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