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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氏文化] 经典、新儒家与儒学传播——林安梧先生访谈(上)——林安梧 瘦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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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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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1-14 16:48: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瘦竹:非常感谢林老师接受我们的采访。我们在诸位师友的帮助下,正在办传统文化普及刊物《走进孔子》。《走进孔子》的立场基本上是儒家的,但又是开放的。刊物涉及的学科是多元的,除了传统的文史哲之外,如政治学、法学、美学等领域的相关稿件都是欢迎的。我想这个小刊物可以是青年儒者的平台,让年轻人多碰撞、交流,同时又需要儒学大家们引路。

林安梧:以前我们创办《鹅湖》月刊时,情形亦是如此。

瘦竹:其实,我的理想或梦想就是把《走进孔子》办得像《鹅湖》那样。因为《鹅湖》对于我们而言,是一个传奇,心向往之。所以,我们可以先从《鹅湖》说起,从您的求学经历说起。

读书会是一种极好的方式

林安梧:我们以前那个年代,很明显的特点是学长带学弟,基本如此。学长学弟多交流讨论,参加读书会,这种方法很有用,现在回想起来,和许多朋友一起读书,是件非常快乐的事情。我常和朋友谈起,要写读书生涯,就要写一个一个读书会,介绍一下读书会,主要成员,读了什么书等。一个读书会大致写1.5万字,超过10个,可写15万字。书,如果是自己读,特别是理论性的书,难以理解透彻。如果一起读,加上讨论、辩论,会激发思维。还记得以前在《鹅湖》月刊团队,每次出刊时,刚开始在王邦雄(他是老大哥,又出道早,是教授)宿舍讨论。记得有一次讨论《论语》,涉及孔子对管仲的看法,那天先讨论了别的,再讨论这个,一直持续到天亮,后来直接去外面喝豆浆,然后各自散去。我那时是台湾师大本科生,直接回去睡觉了。现在回想,感觉很美好。现在的学生很难有类似经历,没人创造这个机会,只是同辈人偶尔把老师请去,讨论讨论。

瘦竹:我们现在就有读书会,叫“洙泗读书会”。我们孔子文化研究院和历史文化学院的研究生是一起接受管理的,但学术方向不同。他们(在座学生)读专门史,专攻思想史、儒学,其他又有古代史专业的。读书会分为三部分:一是经典读书会,主要是专门史学生,一起读经典,现在在读《大学》。还有读史读书会,从《史记》开始读。还有近代学术名著读书会,现在读的是《殷周制度论》。关于先秦的部分列了10本书,一学期读完。曲阜这个地方不像北京、上海,高校很多,资源很丰富,我们只能自己创造条件。与一帮年轻的同事们带着学生读,老师最后讲评。这种方式能创造一种读书的氛围。



洙泗读书会海报

林安梧:这种方式很好,刚到台湾清华大学教书的时候,我们有两个读书会。一个是星期三读书会,每周三吃完晚饭后七点开始讨论,大概持续到十点,有时延伸到十点半、十一点。成员基本上是老师,研究生很少,也就两三个。参与的有哲学、心理学、社会学、经济学、文学等不同专业的人。不同学科交叉,个人收益颇大,每个星期三都很欢喜。具体读什么?譬如,你是哲学系的,你推荐一篇文章或者一本书,把它讲一下。先把材料发给大家,再讨论。经济学怎么讲?讲一些基本概念。比如什么叫货币供给,讲货币供给与经济消长的关系。像这种东西平时不会碰到,一说我们就懂。我们学哲学的就会往这个方向想,比如说哲学话语,话语就如同货币,听美元的通货膨胀会想起“话语的通货膨胀”。现在语言“通货膨胀”“币值贬低”,甚至有“伪造”的。我就曾经写过一篇短论在报刊发表,涉及语言的“通货膨胀”“伪币充斥”,在“交换”过程中,拿过西方的哲学概念谈论传统,其实与中国的哲学格格不入。我们通过听经济学教授的话来思考我们专业的内容,而经济学教授又觉得我们的思维会比较有新意、有道理,这就是读书的乐趣所在,可以碰撞、激发思维。我常常说,一起读书最快乐。

另外还有一个叫零界线(BoundaryZero),每个月底会讨论一些东西,由一位主讲人讲,每次十来个人,都是年轻的教授,研究生很少。我讲完变成下一位主席,然后再找别人讲。比如有一年,孔汉思(HansKüng)与秦家懿都到台湾清华大学访问。我们就请他们讲一讲,也讨论了很多东西。虽然能讨论很多东西,但是我觉得星期三读书会的效果更好。因为后者的时间更长一些。读书会差不多要一个礼拜一次,或者两个礼拜一次,超过两个礼拜,效果就大打折扣。

瘦竹:所以我们举办读书会,也是讨论了很长时间,最后定为星期三晚上。然后隔一周换一个,这次是读经,下次是读史。

林安梧:对,可以换一个,但是间隔时间不要太长。

瘦竹:间隔时间太长不好,这周才讨论三句,隔了一周再讨论效果不好,所以我们再分组,经典读书会全程参与的就参加经典班,读史的就参加读史班。曲阜师范大学的学生很认真,但是底子差。之前考到曲师大历史文化学院的研究生颇为复杂,有学文学的、语言的,甚至还有学计算机的。后来,外专业的就不要了。

林安梧:不能说全部不要,原则上不要,但仍能有例外。比如我们创办《鹅湖》月刊时就遇到过好几个例外。有一个人大我十几岁,之前是数学系的,但是他的诗写得很好。还有一个体育系的,他的诗写得也很好,硕士、博士都是念的文学系。所以不要把规则定得太死,要符合中国哲学的圆通精神。

新儒家的比较与儒学的演进

瘦竹:对,就是如此。我在武汉大学跟着郭齐勇老师做博士后时,郭老师给我一个题目,进行徐复观先生的研究,因为我本人对文化保守主义特别是现代新儒家群体非常感兴趣。我最感兴趣、对我影响最大的应该就是钱穆先生、徐复观先生,他们都是专注于历史的,然后是梁漱溟先生、牟宗三先生和唐君毅先生。最近在读唐先生的书,刚买了他的全集,九州出版社出的。牟先生的书,我大学、研究生的时候常读。过去很多人认为现代新儒家是保守主义者,但是,回过头一看,20世纪的思想遗产,能够经得住时间考验的,也就是新儒家作品。



郭齐勇先生

林安梧:确实如此。现在看来,现代新儒家的作品很多,理论也有所创新。梁漱溟先生比较像思想家,熊十力先生的理论很高深,马一浮先生、唐君毅先生也有自己的论点。其他的新儒家从西方接引过来不少东西,不构成“论”,像王国维的学问很大,但他没有“论”。钱穆先生是史学家,缺少“论”,但其学问扎实,对史学有情怀,我倒觉得钱先生应该受到更多重视。

瘦竹:对,有许多人号称“钱党”,钱先生有很多粉丝,为什么呢?读牟先生、唐先生的书,对非哲学专业的学生来说,是一件很头疼的事情。但钱先生的书,对于大众来说都是能读的,所以他的粉丝面更广。

林安梧:我属于鹅湖学派,也是牟先生的学生。牟先生的学生,有很多较忽略钱先生的书。很多同学问我,我说牟先生招式繁复,功力不凡;钱先生招式简易,功力一样深厚。但是,对于初学者,基本上我还是建议先读牟先生的书,再读钱先生的书。钱先生的书结构力不够,特别是哲学的结构力不够,读钱先生的书,不一定能读得深入下去。没有牟先生给出的哲学训练,光读钱先生的书,你会跟着走,不一定能深下去。就是你以为已经懂了钱先生,但不一定是真懂。是不是要把牟先生的读完再读钱先生的?不是这样的。读书是交替的,比如读读牟先生的《中国哲学的特质》,再读读钱先生的《中国思想通俗讲话》,对比一下,看使用的专有名词有何不同,看哲学倾向和史学倾向有什么不同。我一直对学生讲,史学倾向要多留意。

史学、人类学、社会学乃至政治学、经济学中,史学的底盘要大一些。我经常说“五证”,历史的考证、典籍的佐证、科学的查证、心性的体证、逻辑的辩证。哲学上是逻辑的辩证,但是你读中国哲学需要心性的体证,前三者为基本功,一定要有。典籍的佐证不能没有,这关系到你能不能训诂明、义理明。历史的考证要通,最基本的是科学查证,想一想经验主义,还是科学的查证范围较宽,我们讲经验层次,有的你一看就知道了。比如《庄子》“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这里的“抟”不会是“搏”,看鸟就知道。鸟要往上飞,是卷着上去的,数千里飞上去,旋着上去的只能是“抟”,不会是“搏”。考证,从经验上就可以验证,不能违背常识,譬如老子讲的“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这个“出”很多人解错了。这个“出”就是出去、出离义,但现在很多人解释为“出来”,这个是错了。“道”这个字,现在常解释为客观法则,这是不准确的。因为道在当时讲,“志于道”重点讲的是一个总体的根源。这个“道”解释为客观规律也不准确,这种东西就要一步一步慢慢讨论,所以说学问是讨论出来的。有些人把自由放在儒学之上很奇怪,放在仁义之上很奇怪,儒学最核心的概念不会是自由,而是仁义。“仁者,人也”“仁,人之安宅也”,就是我生命中有一个可确立的居住的安宅,顺着安宅有一个真实的充满爱和关怀的感动。顺着这个关怀和感动走下去,仁义内在,所以“由仁义行,非行仁义”。大丈夫“居天下之广居”,是仁;“行天下之大道”,是义;“立天下之正位”,是礼。自由能把仁、义、礼说清楚么?不能。

我认为康德学和儒学是不太一样的。没有卢梭就没有康德,没有牛顿就没有康德。牛顿的物理学就是康德知识论所要反思的对象。他也从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来反思普遍的问题,内化去想:无上命令是怎么来的?这是一种发展。儒学没有康德意义上的自由,但这样讲,没意思。儒学在发展,孔老夫子在孟子那里得到了发展,孟子在陆象山那里得到发展,陆象山到王阳明也有发展,陆象山与朱熹相对,他也是孟子的学生。像朱熹强调事物的客观法则性,他非常强调道德世界里的客观法则性。这个我认为是当时新的政治共同体确立的一种要求。不是返回去谈仁和礼,又回来谈“道”,这个意义就不同了。北宋大程子已经往心学方面发展,小程子往理学方面发展。周、张是道学。道学下来是理学、心学。理学强调客观法则性,心学强调内在主体性。但是,从程明道到陆象山,内在的主体性和王阳明的又有不同。

阳明的内在主体性对知性非常强调,他认为“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但他到晚年也谈“一体之仁”,也是回到总体根源来说。但是,阳明学强调的“心即理”,与象山、程明道谈的“心即理”还有时代的差异,意味也不同。所以阳明的学问主要不是来源于陆象山,他是从朱熹的对立面来说,因为朱熹的客观法则性到阳明那个时代,变成教条性压制性的东西。到康熙的时候,又把朱子学的地位抬高,绝对的专制性加上客观的法则性,所以戴震说“以理杀人”。从朱熹到阳明到黄宗羲,这一条线很清楚,它是从客观法则性到内在的主体性,到纯粹的意向性到存在的历史性,从理到心到气,这个非常有趣。

康雍干三朝较强盛,由于人口规模急剧膨胀,带来了巨大的社会风险隐患。一个美国人,是山东大学的客座教授,他说现在大家讲生态伦理,很多人认为这和儒家有关系,他认为和儒家没有关系,就讲了很多他看到的经验现象。他说,儒家伦理讲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且分熟人和陌生人,熟人如何,陌生人又如何。他看到的社会现象,比如说某个人跳河投湖,大家见死不救,还会拍照,这不是常态的现象。“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孟子在讲道德本性,为什么现代人不彰显本性?不是说中国人天生没有这个东西,最基本的“四书”读熟了,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读书还是很重要的,需要正知正见。

瘦竹:这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在邹城的辩论也好,充斥于网络的辩论也好,近几年,儒学在研究的过程中,伴随着各种争辩,这个可能是应该有的一种状态,争辩和争论会越来越多。

林安梧:但要注意,不要变成一种“山头”之争,感觉有点“自由儒学”了。这个叫“自由儒学”,那个叫“政治儒学”。

瘦竹:对,前几年杨朝明老师发了一篇文章:《尊重传统,莫标新立异》。当下的儒学没有什么发展,但是儒学的名目已经很多。实际上很多人都想借着儒学名目拉山头。就好像有了理论就能自成一派。

林安梧:从另一个角度来想,这也不是一个大问题。以前改朝换代的时候,也是有很多山头。有山头以后就要交锋,就怕不交锋。人和人交锋、战来战去是要死人的,但是思想交锋则不同,不但不会死人,而且会有更多的发展。先秦诸子就认为一定要交锋,而交锋需要平台来讨论,因而中间就需要人来连接。

大陆新儒家应该从广义上来理解

瘦竹:所以我们关于大陆新儒家也就是狭义上的大陆新儒家,蒋庆、陈明、康晓光等,有各种各样激烈的争论。

林安梧:我是不太赞同把大陆新儒家变成狭义的新儒家,不要只把他们作为大陆新儒家的代表。目前来讲,在大陆讲儒学的,或者以新儒家为旗帜的,都可以算新儒家。你们可以写大陆新儒家述评,定个年代,大陆新儒家差不多1990年才开始出现。有哪些人呢?譬如说郭齐勇、罗义俊、蒋庆、陈来。他们有什么异同,再慢慢来分析。比如说陈来主攻学术史,郭齐勇稍带学术性,但比较注重实践和落实。陈来是位非常好的儒家学者,但郭齐勇不仅是学者,也是儒者,这就不同。罗义俊基本上是学历史的,但是他继承牟先生,讲得非常热情,他是大陆最早把新儒家的论著编在一起的人,大概20世纪90年代就已出版。还有郑家栋,这些都可以提及。那么这一辈人的老师们也可以提及,比如说方克立先生,我认为他是新儒家,方先生虽然基本上有立场,他的立场比较倾向于马克思主义,但是马克思主义是连接着儒家,所以他指导学生写王夫之,作当代新儒学的种种研究。他自己的意识形态可能立于马克思主义,但是比较接近儒家。他自己不是一个硬性的儒家,但我觉得这无妨。我一直这样理解他,清楚自己做什么就可以。



陈来《从思想世界到历史世界》书影

瘦竹:上次邹城会议上我发言,谈到大陆新儒家如果就包括这几个人,对他们来说不好,对整个大陆儒学发展状况也不好。

林安梧:其实也不公平,让他们承受那么多压力,不公平。如果以后这个词的意思一直都是好的,对其他人也不公平。

瘦竹:不管是光环,还是什么,都不太好。

林安梧:所以我觉得可以写一篇论文了,谈谈所谓大陆新儒家,把他们拉一下,分别有哪些。蒋庆当然是,你说郭齐勇不是吗?论儒者情怀,郭齐勇会比蒋庆少吗?我不这么认为,论学问我也不认为他会比蒋庆少。当然蒋庆他有他自己的论点,他这个人很可贵,我也很敬佩他,只是他后来走了另一条路。就好像康有为、梁启超也是儒家。

瘦竹:刚才非常赞同林老师那个观点,儒家学者和儒家是两个概念。

林安梧:其实我也不敢以儒家自诩,这个儒家的要求不容易达到。我常常说我喜欢当道家,其实我生活上比较道家,某一意义上,道家是比较旷怀一点。

瘦竹:儒家太累了。

林安梧:能做到不简单。你说,文天祥是儒家,史可法是儒家,伯夷、叔齐是儒家,泰伯也是儒家,真是不容易,乱世很不容易。盛世嘛,那看不出来。我们可以拿它作为信仰努力往那走,可以心向往之。但是在困境中奋斗的人,我一般来讲会给予更高肯定,尽管他的理念我不一定赞同,比如蒋庆,但我对他有肯定。他自己跑到贵州龙场驿恢复起阳明书院,这不容易,能够有这样的襟怀不容易。你说我比较敬佩康有为还是梁启超?我一定敬佩梁启超,康有为有一些弊病,那时候还要复辟,基本上在外边捐了善款,自己吞了不少享用,缺点很多。我有时候开玩笑说,康有为那么多缺点你们还愿意当“康党”。所以,阳明当然是儒者,朱熹也是,宋明理学家当然很可贵,他们这些人真的不容易,一生为这个东西努力。



梁启超像

瘦竹:所以我们上一辈,包括熊先生也好,马先生也好,梁先生也好,包括钱先生、牟先生他们,在那种困境、逆境当中,几乎以一种信仰情怀去做事情。

林安梧:新亚书院刚创办的时候,晚上就把几张桌子并在一起当床睡,很艰苦,依旧出了人才,所以说不容易。新亚书院毕业的前20名,甚至扩大到30名,现在在哪儿,你可以去查查,所以说,书很重要,最重要的还是人。

瘦竹:对,中华文化最重要的还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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