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的五个立足点——戴森宇

孔氏编

一、当前高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存在的问题及其原因

习近平总书记在2023年6月2日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提出“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重大时代课题，指明了我们在新时代的文化使命，赋予了高校相对薄弱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以新的发展机遇，也提出了新的要求。当前我国高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正处于起步和探索阶段。各大高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的开展程度参差不齐，有些高校还没有开设相关课程，有些高校已经步入正轨并有效运行多年。总体而言，目前高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普遍存在“散”“浅”“偏”三大问题，需要着力解决。

（一）管理散

当前高校未能有效整合所在地方或本校相关领域优秀师资，很多学校缺乏统一的教学规划、教学大纲和明确的教学评价标准体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教学各行其是，相关教学管理混乱、松散，这必然导致课程口碑分化严重，课程质量良莠不齐，从而使教学整体效果不佳。

（二）水平浅

当前，在我国基础教育层面，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缺位严重，导致具有深厚文化底蕴，既能把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神，又能深入浅出全面系统讲授相关课程的老师极为稀缺。同样，高校相关领域有能力传道受业的优秀师资也极为紧缺，不能满足各高校相关方面的教育教学需求。因此，很多学校为完成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教学任务，只能临时引进社会上相关领域师资来为学生上课。但当前社会上相关领域的教师大多也没有经过系统专业的学习，也不具备良好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素养和底蕴，仅能传授部分知识和技艺，这样无法保证教学质量，学生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学习也只能浅尝辄止。这导致当前我国高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内容仍处于较浅的层次。

（三）主体偏

由于大学专业分科不断细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主要集中在人文学科和部分社会学科。因此，国内很多以理、工、农、医、财为优势学科的学校，要么没有设立人文类专业，要么人文类专业师生规模很小，不足以开设面向全校学生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课程。而一些综合类“双一流”高校，非人文社科类专业的师生普遍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学习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认识不足；人文社科专业的学生则囿于文、史、哲、艺等专业分科，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学习和认知陷于“盲人摸象”的境况，从而容易产生严重的偏见和误读。

造成以上三个问题的根本原因，在于当前中国社会尚未形成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当代价值的共识，未能充分认识到文化传承的实质乃是民族文化精神的传承，是中华民族复兴的基础动力。很多高校不清楚如何开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也不清楚相关教育教学应遵循什么样的原则和立足点。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认识不足，导致很多学校师生对推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的合理性产生误解和质疑。因此，必须根据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的时代价值和意义，明晰高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相对于其他阶段或领域的传统文化教育的作用和定位。

二、开展高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的五个立足点

王阳明论明朝之势时说：“盖至于今，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而习以成性也几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声誉。”（《王文成公全集》卷二）有鉴于此，为了更好地吸取历史教训，高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的一个总的目标，就是要培育人的精神而不是培养知识精英；培育德才兼备的“通人”，而非限于“通识”。因此，高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应立足“常识”“思维”“素养”“精神”“情怀”五个维度，根据各校实际情况推进相关教育教学工作。



《王文成公全集》书影

（一）立足学习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本常识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本常识”主要包括文言阅读基础与历史文化常识两部分。打好文言阅读基础和加强历史文化常识的传授是提升文化自信的必要条件和内在要求。中国人对历史教育的重视，对中华文化的归属感、认同感，以及自觉的文化传承意识，都受这种文化生命“心传”的方式影响。一段时间以来，文言教育不足与不当的教学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割裂了现代国人与我国古代灿烂的历史文化和伟大先贤智慧间的联系，不利于民众深入理解中华民族文化精神，不利于文化传承，对中华文明的连续性造成了伤害；而缺乏中国历史文化常识，则不能讲好中国故事，也容易陷入历史虚无主义。在白话文已经普及的今天，夯实高校学生文言阅读基础、加强高校学生对我国历史文化常识的学习，有助于青年学生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层理解，有助于提升青年学生的文化修养，有助于青年学生扎根中国大地做学问。

（二）立足理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思维方式

当下我国社会对物质与精神孰先孰后、现实与理想孰轻孰重、文科和理科孰优孰劣，以及“内卷”与“躺平”等问题，众说纷纭。有讨论是好事，但令人担忧的是，这样的讨论背后普遍存在一种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思维，这不符合我们文化传统中固有的思维方式。在中国传统的思维方式中，占主流的是融通与辩证的思维。“融通”的思维方式与中华文化“尚和合”的文化心理相契合。中华文化追求统、和、整、全、通，因而呈现出包容、和合的样态；西方文化追求独、析、争、辨，因而呈现出对立、分离的样态。融通的思维中有时也有“分”的因素，但最多是“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周易·系辞下》）；分析对立的思维有时也呈现对“合”的追求，但往往也只是形式上的混合、糅合。中华文化融通思维的本质是向内在求贯通，而不囿于外在形式差异与对立所引起的对人生命境界与生活世界的支离。

中华文化的另一重要思维方式是辩证思维。从《周易》《老子》，以及“阴阳”“刚柔”“天人”“有无”“动静”等中国文化中不朽的哲学命题，我们都能看到辩证思维的影响。上述看似对立的哲学范畴，在我们的文化思维中是相互转化、相反相成的。“辩证思维”在儒家的理念中，类似于“中庸”，即“执两用中”，这是一种在充分理解人伦日用复杂性基础上的权衡、絜矩思维；而在道家的理念中叫“反者道之动”，即符合“道”的思维是包含了看似相反和对待的事物以及认知事物方式的普遍逻辑。由此可知，无论是儒家还是道家，其思维方式与发源于西方、具有形而上抽象性的现代逻辑都存在很大差异。

思维方式支配着一个人的立身行事，对人的言行、思想、心理等方面影响巨大，但又是潜移默化、不易察觉的。青年学生正处在思维方式逐渐成型的阶段，高校教师在开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学中，务必深刻理解中西思维方式的差异和辩证思维的内涵，以便让学生感受到中华传统思维方式的独特魅力，打破当下盛行的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思维，转变思维方式。

（三）立足提升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素养

文化素养是一个人道德水平、人格品质、内在涵养、文化认知水平等素质的综合体现。高校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不应仅侧重于知识、技能和智慧的提升，更要将文化素养的提升贯穿于教育教学全过程。2018年9月，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在全国教育大会上提出：“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德、智、体、美、劳“五育”并举，正是总书记对新时代青年综合素质教育提出的要求。“德”在首位，因其最重要。文艺界也有个词叫“德艺双馨”，可见在我们的文化中，专业素养能力固然重要，但若没有“德”，则一切黯然失色。“德”的核心内容包括崇善而兼容并蓄的“仁心”、有内省意识又不自欺的“诚己”、笃志坚韧而有担当的“勇毅”。三者凝聚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数千年积淀下来的文化品格，也蕴藏着我们文化中独特的理想人格追求和道德修养境界。文化素养的提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需要长期不懈地坚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博大精深，无论是专业素养还是道德人格，都需要不断涵养精进。唯有如此，才能切实提高青年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素养。

（四）立足培育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诗性精神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诗性精神自《诗经》《楚辞》开端，是一种兼具浑朴与灵动的独特文艺精神。它包含“礼乐”的美善、“自然”的意趣、“性灵”的洒脱、“童心”的真挚。中国传统的书法、绘画、篆刻、诗词等文艺形式承载着这些独特深厚的文艺精神，高校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应当注重传统文艺教育实践及其对青年学生个体心灵的精神陶冶。因为人的存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意义的存在，诗化的心灵将使人生充满色彩与光辉。值得一提的是，在高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中强调诗性精神，正是为了避免当前美育实践的工具化与形式化。“工具化”是指将美育视为仅传授诗词曲赋、琴棋书画等文艺技能；“形式化”是指将追求自由、不羁、狂放与自我等外显形式，简单盲目地误解为美育的目的与核心精神。因而培育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诗性精神需要“技进于道”，既注重文艺技能、技法的提高，也注重艺术心灵的培育。“融道于技”不仅可以提升青年学生的审美素养，也有助于青年增加生命的厚度与宽度，拥有健康、高尚的心灵。



《楚辞·离骚》图册

（五）立足培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家国情怀

“家国同构”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内蕴的独特文化心理，在早期中国就已萌发。儒家的出现和发展增加了这一文化心理在贵族与平民阶层中的影响广度和深度。《大学》说：“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人的价值与意义和家、国等群体的兴亡存续，常在与他人或群体的交往关系中实现，例如：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国家兴亡与家庭幸福、个人担当的紧密关联，以及对国家统一与富强不懈追求的“家国情怀”，都植根于我们民族的灵魂深处，统一性也成为中华文化所具有的突出特征之一。那种历史上具有深厚家国情怀，并为此做出积极贡献的人，都被后世奉为英雄与楷模。因此，如林则徐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顾炎武的“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日知录·正始》）、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过零丁洋》）、于谦的“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石灰吟》）等深具家国情怀的诗文词句都被人民所铭记，千古传唱。这些人物的高尚家国情操也为后世所景仰。当近代中国面临民族危亡的时候，承继自英雄和先贤的家国情怀与坚定信念鼓舞着一批批爱国志士前赴后继，涌现出如江竹筠、方志敏、杨靖宇、黄继光等不屈的国家脊梁。当前中华民族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国内外局势风云激荡，高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更应加强对家国情怀的培养，增加青年学子的危机意识，唤醒青年对国家的担当意识，志存高远，不负青春。



人民英雄纪念碑虎门销烟浮雕

三、高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的培养目标及内涵

高等教育与其他教育阶段或领域的不同之处在于其教育主体以青年学生为主。虽然青年学生的社会阅历较少，但他们充满青春活力与激情，拥有无限的好奇心与创造力。针对这些特点，高校开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应以“正本清源”“固本培元”“引领价值”“陶养性灵”“厚植理想”为培养目标。

第一，“正本清源”是为了让学生全面系统地了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厘清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源”与“流”。在这一过程中，澄清一些长期被误读、误用的文化常识，树立青年学生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正确认知，避免陷入古今割裂、以偏概全等认知误区。

第二，“固本培元”即通过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学习，让学生能自觉存养基本的良知操守，在塑造对中华文明主体性信念的同时，也注重吸纳借鉴其他文明的优良成果。

第三，“引领价值”就是要让学生通过修习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树立良好价值观，追求真善美，能独立分辨是非，自觉抵制不良价值观和言行的侵蚀以及有害思想的传播。

第四，“陶养性灵”则意味着要把学生视为活泼泼的人，而非工具或机器，在不妨害其思想力和想象力的前提下，培育其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理解力和审美力。

第五，“厚植理想”是让高校学子志存高远、奋发有为，肩负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光辉使命，继承先贤的智慧、品质与精神，做有责任、有理想的新时代青年。

要达到以上五个目标，高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需要始终立足“基本常识”“思维方式”“文化素养”“诗性精神”“家国情怀”五个维度开展教育教学工作。五维一体，相辅相成。“基本常识”打牢文化基底，“思维方式”搭建框架结构，“文化素养”彰显人文底蕴，“诗性精神”涵养人的性灵，“家国情怀”建立认同感与归属感。

结语

基于目前情况，要实现以上目标，可谓任重道远。这亟须我们在高校相关领域教师教育培养中，以“五维一体”的理念，加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知识的学习和素养的提升，有针对性地增多、增强对相关课程的开设、管理和保障，并形成常态。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有助于培养当代青年学生深层次的文化自信，真正全面深入了解中华文明的历史文化，并让学生从内心产生对民族文化的认同感与归属感。这不仅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持续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在教育中的深刻体现，也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必然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