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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氏名人] 苏味道的仕途经历与《正月十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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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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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09: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唐代都城实行严格的宵禁制度。日落后街鼓敲过,坊门关闭,夜行者在坊外被巡夜的金吾卫撞见,是要受罚的。一年之中只有上元节前后几天例外。皇帝下诏“放夜”,坊门不闭,金吾不禁,满城的人都可以在夜里走到街上。三百六十五天里,只有这几个夜晚,长安或洛阳是敞开的——坊墙暂时失效,阶级暂时模糊,时间暂时可以被恳求着慢下来。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苏味道这首诗《正月十五夜》的写作地点,学界有不同看法。有学者认为,此诗应写在武则天圣历元年(698年)九月至久视元年(700年)七月苏味道第二次任凤阁侍郎期间,地点可能是东都洛阳,诗中“星桥”指洛水上的天津桥、星津桥、黄道桥。另有依据《大唐新语》的记载,认为诗作于神龙元年(705年)正月,写的是洛阳端门灯火盛况——若采此说,则此诗几乎写于他政治生命终结前数日:神龙元年二月,中宗复位,他即因亲附张易之兄弟被贬。也有学者持长安说。这些争论各有依据,但有一个事实比地点更重要:无论长安还是洛阳,帝国都城的元宵夜本质相同。而苏味道这个人,无论在哪个都城,都站在同一个位置上:一个在朝堂上学会了含混的人,在灯下突然不会了。

      诗的前六句是纯粹的“发生”:“火树银花合”,灯挂在树上,光叠着光,合成了满城的亮。“星桥铁锁开”,桥上的锁开了,人可以走过去了。“暗尘随马去”,马蹄踏起的尘土随马队远去而落下。“明月逐人来”,月亮像在跟着人走,把光洒在每一个抬头的人身上。“游伎皆秾李”,歌伎打扮得艳若桃李;“行歌尽落梅”,边走边唱《梅花落》。六句里全是动:灯在亮,锁在开,尘在飞,月在走,人在唱。只有一个人没有动。写诗的人站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从他面前流过。最后两句是全诗唯一的“请求”:“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金吾卫今夜不催人回家了,计时的玉漏啊,你也慢一点。前面六句写“发生了什么”,最后两句写“希望它不要结束”。一个在朝堂上从不说“我希望”的人,在诗里说了。

      苏味道(648—705年),赵州栾城人(今河北石家庄栾城区)。干封二年(667年),十九岁的苏味道在赵州举进士,与同乡李峤以文辞知名,当时人们称之为“苏李”。总章二年(669年),苏味道进士及第,吏部待选。咸亨元年(670年),裴行俭为吏部侍郎掌铨选,“先知其贵,甚加礼遇”,授他县尉之职。调露元年(679年)六月,裴行俭出兵安西征讨突厥阿那都支,任用苏味道为管书记,兼监察御史。此后一路升迁,在武则天朝两度拜相,前后居相位数年,在武则天时代的官僚体系中,他站在最上面那一排。

       在朝堂上,他有一个流传了一千多年的绰号:“苏模棱”。《旧唐书》说:“味道善敷奏,多识台阁故事,然而前后居相位数载,竟不能有所发明,但脂韦其间,苟度取容而已。”脂是油脂,韦是软皮,都是滑腻柔软之物。说他像油脂和软皮一样在朝堂上滑动,不硌任何人,也不留下任何痕迹。他自己的解释更坦率:“处事不欲决断明白,若有错误,必贻咎谴,但模棱以持两端可矣。”在武则天时代的朝堂上,这个逻辑不是没有来由的。

       武则天朝,告密之风大兴,酷吏政治持续十余年。铜匦设在朝堂,来俊臣、周兴等人编《罗织经》,设计“定百脉”“求即死”“死猪愁”等刑具。凡下制狱者,几乎无一生还。今天站在朝堂上的人,明天可能就进了丽景门的推事院。在这样的环境里,“模棱”是一种生存算法:不表态就不会被抓住把柄,不决断就不会承担后果。但生存算法解释不了全部。同样在这套算法里活下来的人,有的变成了告密者,有的变成了酷吏的帮手,有的在推事院里咬出了同僚。苏味道没有。他的“模棱”不害人,也不救人——它只是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不成为任何人的目标。这是一种不光彩的活法,但他没有用别人的血来暖自己的位置。

      苏味道的“模棱”不是没有遇到过挑战。《旧唐书·杜审言传》里记了一件事。杜审言参加吏部铨选,写完判词出来,对旁人说了四个字:“味道必死。”旁人惊问其故。杜审言说:“彼见吾判,且羞死。”苏味道看了我的判词,会羞愧而死。这件事常被用来说明苏味道的“无能”或杜审言的“狂傲”。杜审言骂苏味道,骂的是“你不够好”。苏味道不回应,不辩解,不报复。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模棱”的实践:不接招,不树敌,不留下可以被追究的痕迹。后来杜审言因事连坐,贬为吉州司户参军——此事与苏味道无直接关联,但两人此后的仕途确实分岔了:杜审言在贬所继续写他狂傲的诗,苏味道继续做他的宰相。

       苏味道在朝堂上的语言是“模棱以持两端”,在诗里的语言是“火树银花合”。“模棱”是两可,“合”是一。灯与灯合,光与光合,人与人在灯下合。全诗第一句的第一个动词,就是一个不允许歧义的“合”。第二句“星桥铁锁开”,“开”是确定的:锁开了就是开了,人可以走过去了。第三句“暗尘随马去”,“去”是确定的:尘土随马走了。第四句“明月逐人来”,“来”是确定的:月亮跟着人来了。“去”与“来”一联尤其耐读:尘土下沉、随马远去,月光上升、逐人而来,一去一来之间,天地被拉成一张笼罩整个夜晚的网。第五句“游伎皆秾李”,“皆”是确定的:全部都艳若桃李,没有一个例外。第六句“行歌尽落梅”,“尽”是确定的:全部都在唱《落梅》。六句诗,六个动词或副词,每一个都在关闭歧义的空间。朝堂上他什么都不敢确定,诗里他什么都确定。这不是修辞的选择,是一个人在某一个时刻终于不需要模棱了。最后两句的“请求”同样确定:“金吾不禁夜”——今晚就是不禁止了,这是事实,不需要犹豫;“玉漏莫相催”——我希望你慢一点,这是愿望,不需要遮掩。朝堂上他连“是”和“不是”都不敢说,诗里他敢说“莫”。一个“模棱两可”的人,写下了一首“古今写元宵诗之首”。元代方回的评价是:“诗律已如此健快。古今元宵诗少,五言好者殆无出此篇矣。”“健快”二字,与“脂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脂韦是滑腻柔软,健快是干脆利落。同一个人的两种笔触,中间隔着一道坊墙:墙内是朝堂,墙外是灯夜。

      神龙元年(705年)正月,唐中宗复位;二月,苏味道因亲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被贬为眉州刺史。春夏间,复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未行而去世,年五十八。那个在灯下希望时间停住的人,被时间催着走完了最后一段路。他死在离开长安的路上,或者准备离开长安的路上。

      苏味道存诗十五首,收于《全唐诗》一卷。其中不乏应制之作,庄严典雅,体现着初唐宫廷诗的典型风貌。他在近体诗格律上的造诣确有过人之处。《正月十五夜》前三联对仗工整,韵脚“开”“来”“梅”“催”同属平水韵灰韵,平仄合律,是初唐比较成熟的五律。他的《嵩山石淙侍宴应制》作于圣历三年(700年),同时和者十七人,其中十二首不合律调,而苏味道的七言完全符合七律要求。可见他的声律造诣确比同时代人精深。但这些文学史上的评价,都不如《正月十五夜》有力。因为那里藏着一个“苏模棱”一生中唯一一次不用模棱的时刻。

       现在西安每年元宵节仍然有灯会。城墙上有灯,大唐芙蓉园有灯,大唐不夜城的人挤得走不动。“火树银花合”这五个字,每年灯亮起来的时候,总有人会念出它。这大概是诗比人更公平的地方:人可以模棱,诗不能;人可以苟且,诗不能。苏味道活了五十八年,留下了“苏模棱”三个字和一段被后人指摘的仕途。他在灯下写了四十个字,让一千多年后的人在看到灯的时候,嘴里会冒出一句唐朝的话。

      一个在朝堂上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的人,在元宵夜写下了一首句句都是“是”的诗。天亮之后,坊门关了,金吾继续巡夜,朝堂继续开门。他回到他的位置上,继续模棱。但那五个字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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