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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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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29:27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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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30号,北师大附中上午结业,下午石评梅从古庙梅巢,搬到了校长林砺儒的家
——西城西四石头胡同13号。
  石头胡同13号是前后两院,后院住林砺儒一家。前院住评梅和一个姓潘的老妈子。
前后两院是由一个长方形的门分开。前院的东厢房共三间由评梅住。
  评梅搬进去时房子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卧室里靠北墙是一张钢丝床,上面是
雪帐分挂两边。桌上放着一盆白菊,桌前是一把藤椅。墙上挂着圣母玛利亚的像,作为
她常常剖析自己心迹的祈祷图。窗上挂着绿色的窗幄。
  评梅把一切布置妥当,于当天夜里,便离开北京。7月2号中午,评梅又改乘了正太
线的火车,踏上了开往家乡山西平定山城的路,回家度暑假。
  下了火车,已是夕阳衔山。评梅雇了驴,骑着驴儿走过了南天门,走过了长山坡,
一堵红墙,于万绿丛中已经依稀望得见了。
  那是孔庙。看见孔庙,就算看见家了。家,就在孔庙前。
  山势苍莽,山色朦胧,古道单骑,斜阳鞭影。看见家,评梅一股热泪夺眶流下腮来。
——是酸楚,是激动?是哀伤,是思恋?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石铭穿着白袍,立在孔庙前的高坡上,那一部银须在微风中飘拂,举着手,向评梅
挥着。这位前清老举人,辛亥革命以后,到太原省立中学供职,如今已老迈年高,退职
返回故里。前日接到爱女回家的信,便茶不思,饭不想,天天站在高坡上望啊,望!
  看见了慈爱的老父,评梅赶忙从驴背上下来,抢上前,喊了声:
  “爸——!”便跑到父亲跟前。
  “心珠——!”石铭低低地唤着爱女的乳名。
  刚刚抹去的泪,抑制不住地又从评梅哽咽的喉头里涌上来,流了出去。父亲用他那
双苍老瘦弱的手,抚摸着评梅的一头秀发,抚摸着评梅日渐消瘦的双肩,不断地,低声
地唤着:
  “心珠!心珠——!”
  评梅抵在父亲胸前的头,没有立即抬起来。她伯父亲见了她的眼泪,心中难受。让
泪水流吧,她感到舒畅;让父亲抚摸吧,她感到快慰。大病不死,还能见到老父,应该
感谢上帝。
  “爸,”评梅偷偷抹去了泪水,抬起头,“爸,妈妈哪?”
  石铭说,领你侄女昆林,到你外婆家去了,说是今天就回。你嫂子去接了。
  评梅无限深情地说:
  “爸,您的身体好吗?”
  石铭微笑着点点头:
  “我好,我还硬实。你好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你病了?来信说你偶染小疾,
莫不是大病?你怎么啦?”
  评梅笑笑。那笑,是十分的凄楚。
  “爸,”她说,“您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到了您的身边吗?”
  说着,评梅扶着父亲进了院。
  卧在葡萄架下的小黄狗,见了久别的女主人,赶忙跳起来,扑到评梅跟前,撤欢地
跳着,哼叽着,摇头摆尾,往上扑,往裤脚上咬。
  父亲让评梅上楼去歇息。楼上的几间屋,是她离家前的闺房。这几年,除了寒暑假
评梅回家来,平时总是锁着,留着,保持她离家前的原样。母亲日日祈祷女儿在外头能
万事如意,夜夜祈祷女儿能平平安安地归来。每当评梅快回来时,母亲便打开门锁,打
开门窗,放放霉味,透透气,四处扫扫,用搌布抹抹,擦得窗明几净,等待女儿归来。
  石铭告诉她,说是头两天你妈刚刚把屋子都打扫过了。这几天,成天念叨你。
  房间里,依然如故。评梅儿时玩过的小玩具,用过的描金画风的红漆鎏金梳妆盒。
还都摆在梳妆台上。屋里的一切,依然保留着少女时的春痕,梦影。
  评梅和父亲,来到楼外平台上,扶着栏杆,眺望山峦城廓。
  夕阳衔山,晚霞绚丽,烟云氤氲,弥漫山城。重峦迭嶂的雄伟冠山,在雨后晚霞的
映照下,长虹横空,七彩黛峰,灿烂多姿,幽美秀丽。天宁寺的双塔,于一片清翠绿树
的掩映之中,陡然凌空,跃上林海;阳春楼上的钟声,在峰峦谷峪里,在起伏的山城上
空,飘荡着,回响着。这是诗样的画,这是画样的诗。
  尽管年年风景依旧,但是评梅的心情却年年各异。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评梅情不自禁地轻声自语,深深地叹了
口气。
  体察细微的父亲,扭过脸来,看着女儿俊美然而苍白的面庞,似乎蕴合着沉重的忧
郁,和难以排解的悲绪。他不便多问,只说:
  “心珠,怎么啦?”
  评梅苦涩地一笑:
  “不知道。”
  但是,冰浴在这苍莽的天幕底下;听钟声唱晚,看暮禽还巢,经受大自然风光的洗
涤,令人神思飞越,灵魂超脱。评梅的心,感到舒展了许多。
  “心珠,又是半年不在家。”父亲说,他那一部银须在晚照里,愈发显得白亮;
“趁你母亲她们还没回来,我带你到吟梅的墓去看看。”
  评梅点点头。
  石铭又说,她一直想着你,念着你。临死,手里还握着你的像片。
  是啊,评梅这次回山城度假省亲,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要凭吊她少女时代情笃意
深的女友——吟梅。她回到屋里,打开箱子,换了件上衣和裙子,便和父亲一起离开家,
往后山的一片墓地走去。
  路上,评梅又询问了一些吟梅死前和死时的情景。过了一片收割过的麦茬儿地,就
是一片荒地。那荒地中间,种植一些松树围成了方形,这便是墓地。吟梅就埋葬在这片
墓群当中。父亲指着一座新坟,告诉评梅,那就是吟梅的。
  吟梅,正当豆蔻年华,红颜姣美,人生的旅途才刚刚起步,怎么便魂断香消,玉陨
翠摈了呢?怎么便掩在了一抔黄土之下了呢?评梅立在吟梅的墓前,一种失落感,一种
对亡友强烈的缅怀思念,一种难以抑制的悲哀,一齐涌上了她的心头。她不由得低声地
吟咏着,——

    因为这是梦,
     才轻渺渺莫些儿踪迹;
    飘飘的白云,
     我疑惑是你的衣襟?
    辉辉的小星,
     我疑惑是你的双睛?

    黑暗笼罩了你的姣容,
    苦痛燃烧着你的朱唇;
     十八年惊醒了这虚幻的梦,
    才知道你
     来也空空,
     去也空空!

    死神用花篮盛了你的悲痛,
     用轻纱衷了你的腐骨;
    一束鲜花,
    一杯清泪,
     我望着故乡默祝你!
    才知道你
     生也聪明,
     死也聪明。

  伴着评梅悼念诗文的声音,从山坳中的白云庵,隐隐地传来阵阵的木鱼声;从跃出
绿海之中古刹屋脊的上空,轻轻地来片片缭绕的香烟。
  评梅念完悼念的诗文,久久地伫立在坟墓前,她清醒地明白了:吟梅的死,是黑暗
的封建婚姻,万恶的社会造成的!今天,有多少青年惨死在这罪恶的制度底下!她突然
对君宇更理解了。
  评梅觉得,他对她的爱,他一心要解除与李寒心的婚姻,只不过他不愿把自己的青
春和爱情,埋葬在万恶的社会制度下,只不过他为了追求光明和幸福。而她呢?她摧残
了自己青春的花,她熄灭了自己生命的火!她压着万丈的火焰,委曲求全,做旧礼教旧
观念称道的可怜的人,在人世的陈规陋习中蠕动着。
  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哦,吟梅呀!分别时同流的酸泪,归来时化作了悲哀的默悼;分别时鲜艳的花蕾,
归来时已是残蕊落红!我们何处重撷少年的红花,我们何处追寻青春的姣颜?只有生之
轮默默地转向衰老,转向死亡。
  哦,吟梅呀!我这时真怀疑人生,怀疑生命,我不知道究竟人生是梦,还是梦就是
人生?
  唉,吟梅呀!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生离易今死别难!
  四周寂然无声,深沉的静穆,笼罩了垒垒荒冢。仁立在吟梅墓前的评梅,心中有一
种说不出的悲哀。
  除了西方落日的最后一抹晚霞,还披在远山的山头上,仿佛是美人临终前的一丝含
情的惨笑。剩下的,便是暮霭沉沉里的缕缕炊烟,坟莹松林里的习习晚风啦。
  远远地,听得见山坳的白云庵传出的木鱼声声,看得见古刹屋脊上空时时飘浮的焚
香燃纸的烟雾片片。
  评梅对爸爸说,到白云庵里看看,看看那里的老住持,她小时候常去的。父亲没吱
声儿。
  回来的途中,路过城东山坳中的白云庵。它的四周都栽着苍蔚的松树,据说是明朝
的,松树群中有一种披头松,像是一把把大伞,很是惹人喜欢。山坳下,环绕着一道河
水,河岸上都栽着垂杨,岸边堆集着山石,已被河水多年冲击成自然美的塑形。小时候,
评梅常来这里玩。她要拐进庵里,去看望那里的老住持。
  父亲说老住持已经死了,不去也罢!自打吟梅死了以后,庵里多了一个年轻的出家
人。听说他就是吟梅出嫁前爱过的表哥,一个英俊勇武的青年。只因为辛亥革命失败,
他父亲被杀了头,从此家道中落,吟梅父亲硬是拆散了他们,把十六岁的吟梅,嫁给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有钱人做姨太太。侯门似海,萧郎路人,青梅竹马的一对恋人,从此天
各一方。她想念他,他思恋她。吟梅一死,他便把对吟梅的绮情蜜意,一起带到这深山
草寺里,避隐尘世。每天太阳沉落在山后,余霞散洒在松林中时,他便走出庵门独自站
在岩石上,望着闲云,听着松啸,沉郁地凝神默想。
  听了父亲的述叙,仿佛听了一个悲艳的故事。评梅从这个故事好像看见了自己未来
的影子,心头涌出万种伤感,伴在父亲身旁,默默地往回走。
  快到家的时候,评梅把她在北京怎么认识的高君宇,大致部有些什么往来,对父亲
说了。
  “爸,你还记得他吗?”评梅问。
  “记得记得。”石铭兴奋地说,“他在太原一中念过书的,我教过他的。那时,我
就觉得他立意深造,勤苦力学,所作诗文,多有奇气!”
  他扭脸望望评梅,评梅似乎无动于衷。
  石铭又说:“这个青年,举止轩昂大度,言谈卓绝不凡,师长称慕,同辈敬爱,日
后必有建树!”
  父亲大概敏感到了什么,足足把他当年的学生高君宇,硬是夸了一路。
  评梅听罢,凄然她笑,说道:
  “爸,我记得你过去就这样对我说过的!还……不止一次。”
  石铭一怔:
  “是吗?我过去说过的吗?”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嫂子和侄女都已经回来了。母亲流着目,抱住女儿问长问短,
问寒问暖。嫂嫂浥清,忙着为小姑做菜肴。侄女昆林,搂着梅姑的脖子不撒手,亲热得
不行。这暂时团聚的欢乐,多少冲淡了评梅心中的哀伤。
  评梅及爸、妈、嫂子浥清、侄女昆林围桌吃饭,菜肴丰盛。
  母亲拿过两个鸡蛋放到评梅跟前:
  “心珠,今儿个是你的生日,吃两个鸡蛋,叽里咕噜就过去了,事事会平平安安、
顺顺当当的。”
  评梅说:“妈,您先吃吧,儿女的生日,本来应该先孝敬父母的。”
  昆林说:“梅姑,你过生日了,那你多大了?”
  评梅看看昆林,没有回答。
  母亲说:“唉,都二十二了。”
  昆林说:“梅姑,那你怎么还不找婆家呀?”
  清戳了昆林一指头:
  “就你话多。不说也没人把你当哑巴。”
  昆林不满地朝浥清一撅嘴。
  温清也拿过两个鸡蛋放在评梅跟前:
  “妹妹,吃吧。”
  石铭看看评梅,评梅神情抑郁,石铭端起杯,故意高高兴兴地说:
  “来,今儿咯是心珠的生日,大家都喝一杯!”
  昆林兴高彩烈:
  “我也喝!”
  评梅在山城刚刚过了不到一个礼拜,便感到山城的寂寞。父亲石铭陪她到冠山游玩,
在冠山书院小住读书。但她仍旧感到,一种莫名的忧郁和寂寞,于是便又回到山城家里。
每日抱着小说,或在院里的葡萄架下,或到门前的桃花潭畔,或到院门旁的大柳树边,
说是看书,其实常常瞅着天边的远山发楞,望着流云霞光默想。书,并没有看多少。她
总是心神不定,感到阵阵空虚。
  她是思念着谁吗?她是为谁担悬着心吗?是高君宇?是的,是为高君宇。她为君宇
担悬着心,她为君宇思念着。好久没有接到他的信了,不知他现在在哪里?
  7月12日,评梅终于接到了高君宇从上海寄到山西平定山城的信。这天下午,评梅
正在门前的桃花潭畔大青石上看小说。昆林拿着一封信跑过来。
  “梅姑!”侄女把信擎得高高的,喊着跑过来,“信!双挂号的!”
  评梅接过一看,是高君宇双挂号寄来的情。打开来,里头整整写了二十张白纸。信
中详细地说明了他解决婚姻问题的经过。甚至把他给岳父李存祥的信,也抄写一份寄来
给评梅看。
  没有高君宇的消息,评梅想着,念着。有了君宇的消息,评梅却又伤心的落了泪。
  因为,她憎恨自己仿佛是一个狰狞的鬼灵,一个害人的美女,把高君宇的心掏了出
来,又偷偷地溜走了。因为,君宇虽然挣脱了封建礼教的桎梏,但终究是得不到她的,
那怕只是爱。因为,她早已心灰意冷,君宇追求的,到头来,不过是一朵枯萎的花,一
具形同腐败了的少女尸骸。因为,君宇终究是要失望的,她觉得他更加可怜。因为,要
么,她放弃独身信念,给他以爱;要么,坚守信念,把他逼进爱的死湖!可她已经发过
至死不变的誓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忠诚的朋友走上爱情的绝路,她又无法挽救他,她
怎能不伤心落泪?
  评梅望着眼前桃花潭的溪水,木然呆想,水中映出她的愁容。绿波拂拂,微风讽讽。
那水中的一张愁容,似乎变成了高君宇的那张憨厚直朴的脸,那双真挚无邪的眼。那张
脸,那双眼,都流露着无限诚恳的热盼,无限美好的憧憬。忽然,他又沉溺在桃花潭的
水下,而且越沉溺越深,直到沉至湖底,直到看不见了君宇的踪影。
  评梅“啊——!”地惊叫一声,从木然呆想的恍惚之中,醒过神儿来。他呢呢喃喃
地自语:
  “是我!是我!是我把他逼进了死湖!”
  她为自己幻觉中虚拟出来的悲艳情节,感到凄楚,感到哀伤,不觉又流下泪来。
  评梅从心底里发出一声令人撕心裂胆的哀叹:
  “唉!君宇呀,君宇!……”
  呆想了半晌,她仿佛又在自语:
  “呢,我虽不杀伯仁,伯仁①终不免因我而死!”  
  ①伯仁,晋时人,姓周名涸,字伯仁。元帝时为仆射,与王导交情很深。王导的堂
兄王敦起兵攻入建业,以旧怨杀伯仁,王导没有阻止,没有表态。后来王导得知伯仁曾
在元帝面前为王敦、王导多次辩护,于是痛哭流涕说:“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幽冥之中,负此良友!”


  想到这儿,评梅不禁浑身打了一个寒颤。
  “梅姑,梅姑!”乖巧聪慧的侄女,摇动着评梅的肩头,喊道,“梅姑,你在说谁?
你为什么要哭呀?”
  评梅抹掉泪,凄然笑笑,没有说话。
  夜深了。人静了。连一向迟睡的母亲也都熟睡了。评梅却翻来复去地睡不着。
  评梅悄悄起来到前院的葡萄架下,仰脸望望浩渺的宇宙太空,天空像无垠的海面,
辽阔清净,一轮明月晶莹地照着,她伏在身边的柳树上为君宇低泣!为君宇难过!
  她想着白天读君宇的信,他信中充满了欣慰,含着激动情绪向她报告粉碎桎梏的好
消息。但是她却觉得他更可怜,因为从此他真的孤身只影流落天涯,连礼教上充数为妻
的人都没有了!而他对她的期望,终究会变成失望,绝望!而她终究是对不起他!
  突然有轻轻地脚步传来,吓了评梅一跳。细看是嫂子浥清,她扶着评梅的肩头,亲
热地低声耳语:
  “妹妹你不睡,在这里干吗?这几天我总看你像在想什么事,你到底为了什么?妹
妹,和嫂子说说不好吗?”
  评梅禁不住悲哀,索性抱住嫂子哭起来。她们那夜都没有睡,两个人默默坐到天明。
  不过家里幸福的乐趣,有时也能冲淡评梅的郁郁寡欢。
  那时家中有一个做粗活的女仆,五十多岁了。每当我们沉默时,她总穿插其间,或
说个笑话,或做个怪动作,引逗得大家开心。嫂子因此送她一个绰号,叫“刘姥姥”。
昨晚母亲送她一件紫色英蓉纱的褂子,是二十年前的古董货,她却穿上在院子里手舞足
蹈的跳起来,引逗得全家笑得前仰后合流出了泪,侄女昆林抱住评梅笑疝了气。后来父
亲回来,她才逃到屋里,可连父亲也禁不住笑了!
  评梅在房间里收拾行装,她准备离开山城,返回北京。不经意间一扭脸,看见爸妈、
浥清嫂和侄女昆林都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她,谁也没说话。
  评梅也没有说什么,低着头,继续收拾行装。
  “珠儿,”妈妈憋不住,说,“暑假还没完呢,你才在家住了没有几天,怎么就想
走呢?”
  是的,离暑假结束还有十来天,她怎么就离开山城的父母了呢?当她漂泊京城的时
候,不是总惦记山城的父母吗?这回子,怎么又急匆匆地要走呢?其实,评梅也说不清
这是为什么!
  她只是低声说:
  “要开学了。我得赶紧回北京,料理料理,准备准备。”
  爸爸要送她,她说什么也不让送。

  远远的,山腰绿海中的白云庵。香烟缭绕,木鱼声声。
  石铭在山间小路上行走,抬头望望远处的白云庵,又继续向白云庵的方向登攀。
  白云庵。香烟缭绕,木鱼声声。
  一个年轻的和尚,正在敲木鱼:咏诵经书,端坐入禅,超脱尘世。
  石铭爬到白云庵山门口,往寺庙里一望,不由得一楞,他看见了一个少女倚在殿堂
的门框边上。
  那是他的爱女——评梅。
  倚在门框旁的评梅,木然呆望正在咏诵经书的年轻和尚,两腮挂满了泪水。他就是
吟梅的心上人?
  不知是佛根?还是悟性?评梅觉得她的心,和佛门是相通的。
  唉!石铭在心底深处重重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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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29:45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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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结束,评梅回到北京。
  她除了备课、讲课,就是抓紧写稿,还清许多报刊索稿的文债。同时把她的新作一
百多首诗,汇集成一卷,交给她的朋友孙席珍①。孙席珍在北大学习,晚上在《晨报副
刊》工作,与焦菊隐②、于毅夫③、赵景深④等组织绿波社,负责编辑《京报·文学周
刊》。  
  ①孙席珍(1906—1984)浙江绍兴人。原名彭,学名去新。1922年到北大学学习,并
参与组织绿波社,负责编辑《京报·文学周刊》。曾参加南昌起义。建国后先后任南京
大学、杭州大学教授。著有短篇小说集《女人的心》、中篇小说《战争三部曲》等。
  ②焦菊隐(1905—1975)天津人。原名承志。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第一副院长、总导演。
著名,戏剧家。
  ③于毅夫(1903—1982)黑龙江肇东人。原名成泽。建国后历任黑龙江省政府主席,
中共中央统战部副部长等职。
  ④赵景深(1902—1985)浙江丽水人。字旭初。建国后,任复旦大学教授。著有《中
国小说论集》等。


  孙席珍和焦菊隐,都是评梅的朋友,诗友,关系融洽,交谊甚密,情同姐弟。评梅
把她的一卷诗集交给孙席珍,看看能在《晨报副刊》,还是在《京报·文学周刊》上发
表。孙席珍为她的诗集加了个“百花诗选”的题目,考虑诗作较多,便交给了王统照①,
在《文学旬刊》上发表。  
  ①王统照(18971957)山东诸城人。字剑三。参加过“五四”运动。建国后任全国第
一、二届人大代表,山东省文联主席、文化局长等职。有诗集、散文集、杂文集等多部
行世。


  评梅又和小鹿商量,她俩合出一本诗集。年仅十八岁、女高师国文科二年级的小鹿,
心中有些胆怯。评梅搂住小鹿的肩膀,亲切地低声说:
  “傻妹妹,有什么不行的?哪本书不是人出的?”
  商量已定,俩人分头把自己发表过的诗,选了一些,合订成集,现成的题目,就叫
《梅花小鹿》。这部《梅花小鹿》诗集,是她俩友情的表征和结晶。
  这天下午,评梅正在附中女子部主任室,最后校订《梅花小鹿》诗集。突然,小鹿
从女高师打来电话,说有人找她,请她到女高师来一趟。
  评梅只好放下手头的活,雇了辆洋车,来到石驸马大街红楼。推门进了小鹿的宿舍,
看见她正和几个人谈话,——两男—女都是学生模样。
  看见评梅进来,几个人都站起来了。经过介绍,才知道:那男的叫欧阳兰②,那女
的是他的未婚妻,叫夏希;另一个男的叫黄心素,坐得远远的,似乎没说什么话。他们
都是北大的学生。  
  ②欧阳兰,又名欧阳畹兰,江西人,与未婚妻夏希等组织了“蔷薇社”,并邀请评
梅和陆晶清加入,同时请她们出面与邵飘萍接洽应征事。《妇女周刊》最初的编辑权由
欧阳兰等人掌握,到1925年3、4月间,欧阳兰因抄袭事败露,被迫放弃编辑权,即由评
梅和陆晶清接任。


  因为,《京报》征求有组织的社团编辑出版不同性质的几种周刊。欧阳兰想争取主
编《京报·妇女周刊》,便和夏希几个同学组织了一个“蔷薇社”,而欧阳兰他们没有
什么名气,不使出面。因此想邀请评梅、小鹿她们参加“蔷薇社”。欧阳兰还说:考虑
评梅已被文坛公认为“北京著名女诗人”,是新文化运动中写新诗有成就有影响的作家,
又和鲁迅等著名的学者名流来往密切。所以想请评梅和《京报》社长邵飘萍,接洽应征
事宜。
  评梅听了,沉思半晌,看了看小鹿,小鹿的眼神是热切,是期待,大约是愿意干的。
于是,评梅点头答应了。
  评梅疑惑不解的,是整个谈判过程中,黄心素竟然一言不发,不知为什么。
  第二天上午,评梅和小鹿,分别请了假。俩人出了宣武门洞,便奔了宣外魏染胡同
《京报》馆。
  那是一座青砖灰瓦二层楼房,坐东朝西,上下各有七间。正门门楣上有“京报馆”
三个大字,隽秀、洒脱,又不乏遒劲的风骨,是邵飘萍的亲笔题字。
  这天,邵飘萍在他的社长办公室,接待了石评梅和陆晶清她们二位女士。
  邵飘萍穿一件浅灰色的长袍,外罩一件对襟缎子短衫。。他那张白净面庞的高颧骨
上,架着一副白色的金边眼镜。他正值不惑之年,风度萧洒,目光如炬,思维敏捷,话
锋犀利,使人肃然起敬。
  当石评梅说明来意之后,邵飘萍捋了持他的分发,微微一笑,点头道:
  “石女士是当今北京文坛有影响的诗人,有你参与《京报,妇女周刊》的创办和编
辑工作,我很高兴,也很放心。不过……”
  邵飘萍停顿了一下,评梅马上接着问道:
  “不过什么呢?请邵先生尽管言明就是了。”
  “不过,”邵飘萍略一思索,笑道,“《京报》曾经因为揭露曹汝霖的卖国行为,
遭到查封。曹汝霖又下令抓我,我只好化妆避难上海。四年前,我重返北京办《京报》,
照样抨击时弊,还为李大创、鲁迅先生开辟专栏。我是本性难移啦!今后,自然免不了
还会惹怒军阀的当权者们。石女士,这,也许会牵连……牵连《妇女周刊》的吧?”
  评梅听得出邵社长的弦外之音。要想争得“妇周”的出版编辑权,必须亮明观点。
  “邵先生,”评梅沉静地说,“积弊日久,欠债愈多,作为喉舌,报纸不去抨击,
谁去抨击?报纸不替民众说话,谁替民众说话?邵先生,您做得极对,我十分敬佩。不
过,我们几个,才疏学浅,当然不敢效董狐①之笔,步邵先生的后尘。但是我想,在邵
先生的指导下,总不致于给《京报》抹黑的吧?”  
  ①董狐,表秋时晋史官。孔子称其为古之良史,谓其书法不隐。后世因以董狐为直
书不讳的良史的代称。


  邵飘萍颔首微笑了,心想,果然名不虚传,石女士是个才女,且又能言善谈。他
说:
  “如果创办‘妇周’,不知石女士有何想法?”
  石评梅明白,她心想,这当然是社长在考问她办“妇周”的宗旨,于是她特别强调
说明:今日虽然已是民国十三年,但是,仍有多少女子,在旧礼教的桎梏中呻吟,——
这是对女界的摧残;仍有多少聪明智慧的女子,却努力于贤顺贞节,以为光荣,——这
是女界的愚昧;仍有多少有才能的女子,在柴米油盐、描鸾绣凤中湮埋,——这是女界
命运的悲惨。“妇周”应当激起女界的觉醒,相信自己的力,可以粉碎桎梏,创造新生;
相信自己的热,可以焚毁网罟,创造未来!“妇周”就算是个小小的火把吧,但是这弱
小的火把,燃烧世间的荆丛,会是猛烈,光明!就算是细微的呼声吧,但是这细微的呼
声,振颤女界同胞的心灵,会是悠远,警深!
  “邵先生,”评梅说完了,停了停,问道,“您说,是这样吗?”
  邵飘萍一直频频点头,听完评梅一席词色庄重的话,不觉眼睛一亮,倾心地赞赏,
会心地笑了。他重新打量了评梅一下,脑海里突然蹦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几
个字来。是的,唯独评梅的丰采神韵是堪配这几个字来形容的。
  小鹿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这会儿心里乐了:梅姐,你真不愧是我的梅姐:词色悲
烈,严如斧钺,一定会打动邵社长的。
  果然,邵飘萍终于答应了。
  他神采飞扬,眼睛闪灼着喜悦倾慕的光,一派慷慨气度,他说:
  “石女士,我同意了。对你们应征创办《妇女周刊》,我同意了!立即着手筹办吧!
年底能出第一期最好。我想,你刚才的谈话,就作为‘妇周’的宗旨吧!你把刚才说的,
回去整理一下,就是一篇很好的发刊词。你看怎么样?”
  从“京报馆”出来,小鹿的心情特别欢快。她搂住评梅的胳膊,兴奋地说:
  “梅姐,你真行!胜利了,胜利了!我们能在‘京报’副刊上,创办‘妇女周刊’,
真是不简单!邵飘萍的‘京报’,影响可大了!”
  她真像一只活泼的小鹿,一蹦一跳,娇小玲珑的身躯,今天显得格外的轻盈敏捷。
  “梅姐,今天我对邵先生的印象可好了!”她不住嘴地说,“看来,办报也需要勇
气,不怕杀头!”
  是的,邵飘萍有勇有谋,而且真的不怕杀头。
  1915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段棋瑞①曾经召开会议。决定中国是否参战,但却
不公布会议结果。为了保密,国务院停止会客三天。中外记者使出看家本领,要抢发这
一重大消息,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得到它:全世界瞩目中国,是参加协约国,还是同盟国?  
  ①段棋瑞(1865——1936)安徽合肥人。字芝泉,晚号正道老人。号称“北洋之虎”,
是继袁世凯之后掌握北洋军阀政府大权的人。1924年第二次直本战争,直系失败,他被
推为临时执政,1926年“3·18”惨案,他是镇压学生运动的元凶。同年下野。1931年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帝国主义曾物色他做华北汉奸傀儡,他予以拒绝,移居上海,
总算成全了民族大节。


  那时,邵飘萍是上海《申报》驻京记者。他知道闯国务院肯定会被“挡驾”的。于
是他借来一辆挂有总统府车牌的汽车,直闯国务院,抵达总理府的门前,却遭到段棋瑞
传达长的拒绝。邵飘萍当即掏出一千元钞票,数出一半给了传达长。
  他说:“五百元送您买两包茶喝,只求您回禀一声段总理,段总理接见与否没有关
系。不过,万一接见,这另外五百元当然还归您啦!”
  段棋瑞的传达长拿着邵飘萍的名片进去不久,便出来说段总理请邵先生!
  见了邵飘萍,段棋瑞绝口不提中国是否参战的决定。可是段棋瑞哪里是邵飘萍的对
手?三扯两扯,七说八说,段祺瑞终于向他披露了中国参加协约国对同盟国作战的决定,
并且要邵飘萍保证不向外界泄露。邵飘萍当即立下誓约:三天内如在北京走漏此秘密,
愿受泄露国家机密之制裁!
  但是他出了总理府,驱车直奔电报局,用密码把这个特大新闻拍至上海《申报》馆。
顷刻之间,10万份“号外”撤遍了大上海。当天,上海所有大小报纸.照转照发。四天
以后,各种载着这条新闻的报纸纷纷流入北京城,北京这才炸了锅I
  那时津浦线尚未通车,报纸从上海运到北京最快要四天水路,况且消息是从上海倒
流回北京,与邵飘萍无干!邵飘萍抓住这点,便敢作敢为!
  小鹿听了评梅的介绍,对邵飘萍越发佩服得不行。她也更加理解了为什么评梅敢于
接受欧阳兰的约请,为什么见了邵社长评梅敢于用语悲烈!原来,梅姐早就知道:邵先
生是个不伯死的正人君子!是个不怕死的报界英雄!
  小鹿鹿高兴得差点要疯!拍手高呼:“妇周”成功了!
  “鹿鹿,”评梅有些忧虑,“别高兴得太早。创办是一回事,怎么办又是一回事。
‘妇周’的主编权还在欧阳兰他们手里,他们能按照我们对邵社长许诺的宗旨去办吗?”
  “能,能!”天真未涡的小鹿鹿,快活地说,“我看他们挺热心的!”
  评梅细细的双眉一蹙,宽容地笑笑:
  “但愿如此!希望他们真的是为女界办报,而不是办报为自己!”
  “别杞人忧天了!你今天大获全胜!没说的,请客!”
  “鹿鹿,馋死了!”评梅白了她一眼。
  小鹿缠着评梅非请客不行,而且威胁说:今儿咯要不请她一顿,她就卧轨!
  评梅笑道:
  “死鹿鹿,你要馋疯了!电车明年才能修成,现在你只能卧驴蹄子啦!”
  小鹿缠着不撒手。评梅没法,只好哄她:
  “好妹妹,姐姐回去,还得抓紧校订咱们的《梅花小鹿》诗集,出版社限期要稿子
哪!等我校订完了诗集,交了稿,我请你吃螃蟹。咱俩好好聊聊。今儿不行,没空儿。”
  “那就简单点儿也行!”小鹿撒起娇来没完。
  大约,撒娇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是一种愉快,一种享受,一种满足。她说:
  “梅姐,‘中秋才过近重阳,又见花糕各处忙’。中秋刚过,重阳没到。去年中秋,
在梅巢草亭,你请我和庐隐吃的是菊花面。今年庐隐不在,中秋也过了。你就请我吃两
块花糕吧。嗳,梅姐,东四牌楼的致美斋、桂馨斋的花糕,中间夹着桃仁、松子仁、温
朴、青梅,可好吃啦!”
  “那还得往东城跑,不行。”评梅说,“这样吧,就近,咱们到白塔寺,我请你喝
茶汤,先打打你肚子里的馋虫!然后,我就回石头胡同改稿去。”
  小鹿特意撅着嘴,跟着评梅到了白塔寺。
  白塔寺临街的胡同口旁边,摆着好几个茶汤摊。一条条长桌,都是用蓝布蒙盖。桌
后挂着蓝色横幅帐幔,上面镶着“清真八宝茶汤”几个白色大字。桌上放着把龙头作壶
嘴的大铜壶,有四十几斤重,里面还有二十斤煤球,两大桶水,二分半的壶嘴,这就是
冲茶汤用的大汤壶。老远就能瞅见,呼呼地喷着热气。
  评梅领着小鹿来到“茶汤李”的小摊前,悄声对小鹿说:茶汤李的糜子米,是从张
家口沙城运来的,上等货,质地纯,味道好。来两碗!
  茶场李右手握壶把,把壶那么一悠,拿碗的左手叫足劲儿,往下一抖,朝上一迎,
稠稠乎乎的一碗茶汤就算冲出来了。然后,再撤上玫瑰,苜蓿,黑糖,青丝红丝等果料。
  小鹿接过一碗八宝茶汤,仍旧撅着嘴,瞪了评梅一眼,说:
  “那么伟大的胜利,一碗茶汤就把我打发了?”
  评梅说:“可别小看茶汤,这是北京著名的风味小吃,比你我的名气大!在你们云
南的苍山洱海,只怕见也没见过呢!”
  吃完茶汤,临分手,小鹿仍旧假装生气,撅着好看的小嘴,不理评梅。评梅搂住她
的脖子,柔声柔气地哄她说:
  “好妹妹,别生气了!等我把咱俩的《梅花小鹿》诗集稿子校改完,我一定请你到
‘雨华春’吃螃蟹。鹿鹿,从现在起,你就把肚子空起来,到时候,我要让你撑破肚
皮!”
  小鹿鹿终于笑了!学小猫儿,耸着鼻子,冲着评梅一伸脸:
  “咪哟——!”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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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上课,评梅回到西城西四石头胡同家中,专心一意地校改《梅花小鹿》诗集稿
子,不知北京发生了一个大事件。—冯玉祥①发动了北京政变!
  风云突变。
  军阀开战。
  中国的大地上,又响起了隆隆的枪炮声。
  原来,北洋军阀直系首领曹锟②,以贿选手段篡窃大总统的宝座之后,吴佩孚便进
一步利用中央权力,借口统一军权,排除异己,企图雄踞中原,威加海内。  
  /①冯玉祥(1882一1948)安徽巢县人。字焕章。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时任第三军
总司令。同年10月发动北京政变,推翻直系军阀政府。参加北伐。坚持抗战。
  ②曹48(1862——1938)直隶天津人。字件珊。1922年第一次直奉战争中打败奉系军
阀,次年以重金收买国会议员,贿选为总统。第二次直奉战争中因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
被软禁,下台。


  但是,风起云涌的革命势力,迅速形成各种同盟,奋起反抗北京军阀政府。
  在广东领导国民革命的孙中山,还在曹锟就任贿选总统的时候,就已经通电声讨曹
锟,并且与奉系的张作霖、浙江皖系的卢永祥①联系,希望共同进行倒直运动。后来,通过孙中山之子孙科、张作
霖之子张学良和卢永祥之子卢小嘉在沈阳举行的所谓三公子会议,事实上形成了孙、张、
卢反直阵线的三角同盟。
  9月3日,浙江战争爆发,张作霖立即通电声援卢永祥,并且把奉军编成战斗序列,
待命出征。吴佩孚也由洛阳回到北京部署军事,第二次直奉战争,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刻。
  在这紧急关头,在吴佩孚的直系部队内部,迅速形成了冯五祥、胡景翼②、孙岳③
的联合反吴的三角同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发动了北京政变。  
  ①卢永祥(1867—一1933)山东济阳人。字子嘉。原为曹锟旧部,后投靠段祺瑞,历
任皖系军阀师长、浙江督军等职。1924年江浙战争中,任浙沪联军总司令,战败后逃亡
日本。第二次直本战争后,段祺瑞上台,又任苏皖宣抚使。后被奉系挤下台。1933年病
死天津。
  ②胡景翼(189:1925)陕西富平人。字笠僧、励生。1910年加入同盟会。1921年任
吴佩半部师长。后依归冯玉祥部,曾随冯玉祥参加第一、第二次直奉战争。1924年10月
“北京政变”发生后任国民军副总司令兼第二军军长。后被段祺瑞政府任命为河南督军。
1925年4月病故。
  ③孙岳(1878——1928)河北高阳人。字禹行。早年加入同盟会。曾被南京临时政府
任为第十九师师长。1913年二次革命时任北伐第一军司令。后任直系军官教导团团长,
曹铝卫队旅旅长,大名镇守使。1924年参加北京政变,任国民军联军副总司令兼第三军
军长等职。1928年在上海病逝。


  冯、胡、孙,都是受吴佩孚排挤的。
  北京政府,在吴佩孚的提议和威逼下,把冯玉祥从河南督军的位置,调到徒有虚名
的陆军检阅使的职位,驻军北京南苑。
  1913年二次革命讨伐袁世凯时,孙岳曾任北伐军第一路总司令;直皖战争时,任直
隶省义勇军总司令。但是因为受吴佩孚的压抑,战事结束后反被任为第十五混成旅旅长
兼大名镇守使。孙对吴早就不满。
  胡景翼早年参加同盟会,与孙中山有直接关系。吴佩孚曾调他南下打孙中山,胡不
肯。吴便在军饷上卡胡的脖子,使胡处境困苦。因此胡景翼早已暗中生了哗变之心。
  1924年9月,有一天,孙岳到南苑为冯玉祥新建的昭忠词落成致祭。冯对孙说:
  “我们一定把曹锟、吴佩孚这批祸国殃民的混帐东西,一股脑儿推翻。不然,如何
对得起牺牲了的官兵,更如何对得起创造民国的先烈!”
  孙岳一听,振奋异常,当时表示:
  “你要是决定这样干,我必尽全力相助,听你指挥!”
  言语诚恳,态度坚决。
  孙岳把冯玉祥要举事的行动,向胡景翼一说,胡立即派岳维峻①去北京见冯玉祥,
表示绝对服从冯的命令。  
  ①岳维峻(1883一—1932)陕西蒲城人。原为胡景翼部属。参加冯、胡等发动的北京
政变。1931年在进攻红军根据地时被红军俘获,次年被处决。


  于是,冯、胡、孙,达成三点秘密协议:第一,吴佩孚对奉作战,我们誓死反对。
第二,如果政变成功,必须迎请孙中山北上来主持大计。他是中国唯一革命领袖,应当
竭诚拥护,否则我们就是争权夺利,就不是真正的革命!第三,我们既然下定革命决心,
就必须严整军纪,真正做到不扰民、不害民,和帮助民众,否则革命不能成功!至此,
冯、胡、孙的三角同盟亦告形成。
  1924年9月15日,奉军开始向朝阳、山海关进兵,曹锟、吴佩孚的北京政府发市了
对张作霖的讨伐令。冯玉祥18日被任为第三军总司令,命他即刻率兵北上,出古北口,
趋赤峰,与奉军作战。可冯玉祥拖到21日,先头部队才出发;最后鹿钟麟①的旅,24日
才开拔完。一天前进80里,然后又往回折60里。10月1日才到古北口,11日才进驻滦平。
12日,吴佩孚到山海关前线督战离开了北京。冯玉祥立刻宣布班师回京,推到曹吴!  
  ①鹿钟麟(1883一1966)直隶保定人。字瑞伯。1924年随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担任
京畿警卫总司令、国民军第一军第一师师长等职,奉命驱逐溥仪出宫。曾任国民党五届、
六届中委。建国后任国防委员会委员。


  冯玉祥的部队10月21日开始班师,向北京进发。数万之众,行如流水。鹿钟麟的先
头部队22日就到达了北苑,创造了一昼夜行军200里的空前速度。
  鹿钟麟率队于夜里十二点到达安定门。镇守北京城的孙岳大开城门迎接入城,天亮
以前,把所有的交通要道全都封锁,包围了总统府,把曹锟囚禁在中南海的延庆楼里,
控制了整个北京城。
  冯玉祥举行的北京政变,在一夜之间,不放一枪,不耗一弹,在宁静的深夜,鸡犬
不惊,民众不知,连曹锟和政府的要员尚在梦中,便政变成功。直到第二天清晨,城内
居民看到通衢要道,遍布佩戴“不扰民、真爱民、誓死救国”臂章的士兵,才知道发生
了重大事变!
  冯玉祥23日到达北苑,立即召开军事政治会议,决定电请孙中山北上主持大计。考
虑孙中山来京尚需一段时间,于是先请段祺瑞出面维持。早已暗中窥视北京宝座、野心
勃勃的段祺瑞,受此邀请,正中下怀!
  紧接着,冯玉祥将军又在南苑举行了有中外记者参加的阅兵式,“京报”记者邵飘
萍应邀参加。冯、邵一见如故,无话不谈。邵飘萍建议冯玉祥赴苏联学习,并建议他立
即与南方革命力量取得联系,将部队改为国民军。冯玉祥听后很激动,急忙握住邵飘萍
的手,连呼:对,对!
  不久,冯玉祥亲笔下聘书:“特聘邵飘萍先生为本署(即指西北边防督办署)高等顾
问”。
  孙中山接受邀请,于11月13日自广州出发,起程北上。孙中山尚在来北京途中,段
祺瑞和张作霖便于11月21日、24日先后到京。段祺瑞24日就任临时执政,冯玉祥25日便
被迫提出辞呈,发出下野通电,避居京西天台山。
  冯玉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成功的举行了北京政变。又以比“迅雷”更快的速
度,被挤出了北京城,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
  避居京西天台山的冯玉祥,仰天长叹:前门赶走了一只狼,后门引进了一只虎!

  11月下旬,有一天,评梅校改完了《梅花小鹿》诗集,果然约了小鹿到雨华春吃螃
蟹。
  这是一个菊花含笑枫叶如火的深秋,是冯玉祥赶走了吴佩孚,迎来了段祺瑞,自己
空着手离开北京的日子。街上,鹿钟麟的警备军警,扛着枪,排着队,在巡逻;马路上,
仍旧看得见政变时的标语纸屑。
  雨华春,名嫒雅士,济济一堂,猜拳行令,好不热闹。当评梅和她身后的小鹿,刚
走进门时,当跑堂的小伙计热情地喊道:“二位小姐,里面请,雅座!”的时候,许多
猜拳行令的人,伸出的“五魁手”、“哥俩好”便立时停在半空,许多交谈说笑的嗡嗡
声便立时安静下来。一个个,或侧目,或神着脖子,直眉瞪眼地瞅着评梅。——咦!哪
来这么个气质典雅的少女?
  可惜,他们不知道,她就是北京著名作家评梅;她就是读者们在北京十几种报刊上,
经常看到的熟悉的名字——评梅的本人;她就是以优美清妙的诗篇、文彩绚丽凄艳的散
文,打动过干百万读者心灵的女作家评梅!
  评梅凭她的感觉,猜度出饭店里一时间突然静下来的原因。她避开许多双向她投来
的目光,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假装平静地领着小鹿拣了个靠窗角落的桌旁坐下。
  小鹿低声说:
  “梅姐,他们都在看你哪!”
  评梅没抬头,轻声说道:
  “别瞎说!吃什么,快点吧!”
  小鹿点了螃蟹、葡萄酒。评梅又点了两样下酒菜。
  小鹿眼尖,在评梅刚刚坐下,十指交叉着把手放在白府绸布桌面的时候,她就看见
了评梅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只象牙戒指,白色的,近乎于惨白。一片阴云立时布上了小
鹿的额头,她的心直往下沉,紧闭着两片小嘴唇,不吭气。
  评梅从手提小皮包里,拿出一封信,交给小鹿。
  “谁的?”小鹿接过信问。
  “你看看就知道了。”
  小鹿抽出信,往落款处扫了一眼,带着些惊愕的神情问道:
  “呀,君宇的信!梅姐,这信都一个月了,你怎么今儿咯才拿给我看?”
  评梅说:“那天去‘京报’馆,我就带在身上,本来是预备给你看的。你可好,非
闹着让我请客不可!那样的气氛,怎么给你看这样的信?”
  小鹿低下头看信。那封信,大约是高君宇向评梅报告了解决封建婚姻经过之后,评
梅回了封信,说与君宇只做朋友,不谈爱情,于是君宇又给评梅写的这封回信。信是
1924年9月22日,高君宇从上海去广州的船上写的,——

    评梅:
      你中秋前一日的信,我于上船前一日接到。此信
    你说可以做我惟一知己的朋友,又说我们可以做以事
    业度过这一生的同志,你只会答复人家不需要的答复,
    你只会与人家订不需要的约束。
      你明白地告诉我之后,评梅,我并不感到这消息
    的突兀,我只是觉得心中万分凄怆!但是评梅,我是
    有两个世界的:一个世界一切都是属于你的,我是连
    灵魂都永禁的俘虏;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是不属于你,
    更不属于我自己,我只是历史使命的走卒。假如我要
    为自己打算,我可以去做禄蠢了,你不是也不希望我
    这样做吗?
      然而,我何尝不知道:我是南北飘零,生活在风
    波之中,我何忍使你同入此不安之状态?所以我决定:
    你的所愿,我将赴汤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愿,我将
    赴汤蹈火以阻之。不能这样,我怎能说是爱你!从此
    我决心为我的事业奋斗,就这样飘零孤独度此一生。人
    生数十寒暑,死期匆匆即至,美必坚执情感以为是。你
    不要以为对不起我,更不要为我伤心。
      我们是希望海上没有浪的,它应当平静如镜;可
    是,我们又怎能使海上平静无浪呢?我希望你从此愉
    快,评梅,但凡你能愉快,这世上是没有什么可使我
    悲哀的了!
      写到这里,我望望海水,海水是那样平静。好吧,
    我们互相遵守这些,去建筑一个富丽辉煌的生命,不
    管他生也好,死也好。
    ……

  看完信,小鹿陷于沉思之中,两眼倾在雪白的餐桌上。
  “梅姐,”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先前的去信,我没看到。但是从君字的回信上
推测,你那封信,一定是够绝决残忍的了。大概。只许人家和你谈友谊,不许人家和你
谈爱情吧?”
  评梅默然,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想是的。”小鹿严肃地说,“不然,怎么能把君字逼出这么一句话来,——
‘好吧。我们互相遵守这些,去建筑一个富丽辉煌的生命,不管他生也好,死也好’。
他遭到了你的爱情拒绝以后,对你仍旧忠心不二。仍旧忠于他的事业!我以为,君字才
是真君子,真正的大丈夫!”
  评梅仍旧默然不语,眼前却闪现出一片汪洋大海。海上正漂着一只船,船头上站着
高君宇,任凭大海波涛翻滚,骇浪滔天,他却岿然不动,他只为一个目标,为他的主义
而奋斗!他是血染头颅,也矢志为主义奋斗的英雄!
  小鹿重又把信看了一遍,很多感慨,使她感动的地方,便轻轻地念了出来:
  “……我是有两个世界的:一个世界一切都是属于你的,我是连灵魂都水禁的俘虏;
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是不属于你;更不属于我自己,我只是历史使命的走卒。”
  小鹿进一步说明刚才她说过的意思,来规劝评梅,希望评梅不要辜负高君宇的爱心,
苦心,真心,诚心。
  “梅姐,”她说,“看了这样的信,你不觉得君宇是个万里难寻的至诚君子吗?你
不觉得他是个真正的英雄,真正的多情的英雄吗?梅姐,他是真正爱你的呀!你虽然拒
绝了他,但是他仍旧爱你,哪怕从此孤独一生,只为事业奋斗。悔姐,君宇是用生命在
爱你,难道这也感动不了你吗?”
  小鹿鹿很激动,还要慷慨激昂地说下去,这时,跑堂的已把螃蟹、酒、菜端上来了。
评梅在桌底下用脚捅了一下小鹿,示意让她暂时不要说。
  洁白的桌面,鲜红的蟹,血红的酒。两个少女,一边吃螃蟹,一边慢慢饮着美酒。
一边低声细语地说着悄悄话儿。
  评梅有些醉眼模糊,白嫩的脸上,仿佛映照着彩霞,又宛如盛开的桃花,娇艳得惹
人。评梅原本没什么大酒量。和小鹿一样,不过是喝两杯色酒玩玩,不过效颦古来诗人
的狂放而已。人生不得意,借酒浇愁嘛!
  小鹿原是为了吃螃蟹才来的,可是螃蟹没吃多少,酒却喝的不少。评梅知道,小鹿
是因为对她不满,心中烦恼;也是为君宇遭到的不公正对待,心中伤感;更是为了她和
君宇未来的命运担忧,而心中悲怆!
  小鹿眯着一双惺忪的醉眼,不错眼珠地凝视着评梅拿杯的手。
  “鹿鹿,”评梅把玩着手中只剩下一点儿酒底的杯,将沉思低垂的眼睛抬起来,看
看小鹿,亲切柔声地说道,“鹿鹿,你真的醉了吗?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的酒杯?”
  “我是看你拿杯的手。”
  “为什么?”
  “梅姐,”小鹿板着一副严肃的面孔,非常郑重其事地问道,“梅姐,告诉我,你
手上的象牙戒指,是谁给你的?”
  她的严肃,她的郑重,使评梅一时难以披露她的隐衷,难以开口,低头沉默不语。
停了半响,才轻声告诉她,是高君宇送她的。
  “我也猜到了是君宇送你的。”小鹿说,“可他为什么要送这样惨白枯冷的东西给
你哪?你又为什么要戴上它?今天一来,我就看见了你手上戴着这么一只象牙戒指!梅
姐,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评梅没有回答,给自己斟了杯酒,一下喝干。接着又斟了一杯,端起来又要喝,小
鹿劈手给夺了下来。
  “梅姐,”小鹿有些动情,有些急切,“这种惨白枯冷的东西,是一种不祥之物,
是一种不吉利的东西!梅姐,我请你把它摘下来!”
  评梅意外的坚决:
  “不!”
  “不?为什么不?梅姐,我不愿意你戴着它!”
  “我已经戴了它三天了!”
  “那么说,”小鹿问,“你已经决定接受他的爱情了?”
  “不!只是友情!”
  “这是什么样的友情啊?!”小鹿简直是在愤怒地惊呼!
  “这是,”评梅冷静地说,她过份的冷静,已使小鹿有些寒颤,小鹿觉得她的冷静,
近乎于冷酷,“小鹿,这是从此不再把自己的爱情献给第三者的最浓烈、最真挚、最高
尚的友情!”
  小鹿把酒杯往桌上猛地用劲儿一蹾,疾言厉色:
  “奇谈怪论!”
  接着,小鹿用一种哀告的声音说:
  “梅姐,把它摘下来吧!我求你,我求你把它摘下来吧!”
  小鹿真诚地同情、爱护,使评梅感动也使她凄伤。小鹿真心是为了她,为了她妙龄
美好的青春,为了她光华灿烂的生命,为了她一个少女便显露出的横溢才华,——全都
束缚在这惨白枯冷的象牙戒指里,小鹿哭了!
  小鹿伤心地哭着!
  评梅那双美丽深邃的眼睛,流溢出一种感激,而又忧戚的神情。
  “鹿鹿,”她说,“我已经决定戴着它和我的灵魂同在!原谅我,朋友,我不能摘
掉它。我是取它的洁白坚固,象征我与君宇的友情!”
  评梅痛苦地低下了头。她痛苦得全身都在颤抖,连灵魂也在颤抖!
  小鹿看着她,心里愈发地难过。评梅是用她的新诗参与了新文化运动,她不愧列入
新文化运动先驱者的行列。但是她又被旧观念愚弄,宰割,蹂躏!说到底,她是在“五
四”之后大动荡的历史时代里,没有找到人生的出路!
  小鹿擦了擦泪水,说:
  “梅姐,你是用这象牙戒指,禁钢两个人的灵魂,监禁两个人的一生啊!对你自己,
对君宇,这不太残酷了吗?你是受害者,可你又是害人者!”
  评梅听了小鹿的几句话,突然眼前好像掠过一片黑影,眼里冒出许多金星,顿时天
旋地转,桌上的杯盘也在转,螃蟹也在爬,无数只盛满红艳艳美酒的杯子打着旋,转着
圈,她昏晕了,晕倒在桌子上了!
  小鹿赶忙跑过去扶住她,许多原本就注视评梅的人,这会儿都放下杯子,神过脖子
往这边瞅。好在没过一两分钟,评梅就醒过来了。她歉疚地朝小鹿笑笑:
  “呢,我真的有些醉了!”
  小鹿给她要来一杯水:
  “梅姐,你不要难受,我知道你心里苦闷。”
  评悔摇摇头,从手皮包里又拿出一封高君宇给她的信,递给小鹿,告诉她,你都看
看吧。
  信是这样写的,——

      ……我虽然无力使海上无浪,但是经你正式决定
    了我们的命运之后,我很相信这波涛狂风统治了的海
    心,总有一天风平浪静,不管这是在千百年后,或者
    就是这握笔的即刻。我们只有等侯平静来临,死寂来
    临,假如这是我们所希望的。容易失去的,往往是兢
    兢然恋守着的;愿我们的友谊也和双手一样,可以紧
    紧握着的,也可以轻轻放开。宇宙作如是观,我们便
    ,毫无痛苦,且可与宇宙同在。
      双十节商团袭击,我手曾受微伤。不知是幸呢,还
    是不幸,流弹洞穿了汽车的玻璃,而我能坐在车里不
    死!这里我还留着几块碎玻璃,见你时赠你做个纪念。
    昨天我忽然很早起来,跑到店里购了两个象牙戒指;一
    个大点的我自己戴在手上,一个小的我寄给你,愿你
    承受了它。或许你不忍,再令它如红叶一样的命运吧!
    我尊重你的意愿,只希望用象牙戒指的洁白坚固,象
    征我们的冰雪友情吧!……

  评梅哪里知道,就在1924年10月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的同时,广州商团叛乱,企图
推翻孙中山的革命政府,高君宇协助孙中山指挥镇压了商团叛乱!
  夕阳透过“雨华春”的大橱窗玻璃,照到店堂里,照到评梅酒后那张红朴朴的脸上,
她的脸反倒显得有些惨白。
  窗外,大街上,政变天折后的北京,仍旧是车水马龙,人群熙攘。然而敏感的人,
还是能感觉到,古城的上空,依然飘浮着浓重的政治和战争的风云!
  小鹿看着评梅那张苍白烦闷的脸,心中不禁愤然道:该死的吴天放!你在我的梅姐
心里,造成了多么深重的创伤啊!
  西四石头胡同13号的院里,评梅那间挂着淡绿色帷幔窗户,依旧亮着灯光。
  评梅伏在案头写日记,——

      近日来,我特别注意报纸,寻找有关广州平定
    “商团”的新闻报导。可惜,北京的报纸版面,多被什
    么段(祺瑞)、张(作霖)、冯(玉祥)天津会议,什
    么临时执政府,什么善后会议,什么国民会议,冯玉
    祥辞职,段祺瑞就任临时执政等等,所占满。平定商
    团的消息,一点也没有。
      幸好,今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师大附中女子部主
    任室批改作业,兰辛来找我。兰辛不仅是君宇的朋友,
    大约还是他党里的同志。他来,真使我喜出望外,因
    为我又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他了。
      从今年5月,君宇在那个狂风暴雨的夜离开我,离
    开北京以后,他的朋友兰辛,还有邵乃贤,以及弟弟
    高全德,经常代替君宇来看望我,关心我,还给我带
    来许多刊物。我知道他们都是君宇的好朋友,当然受
    君宇的委托才常来的。呢,人生得一知己,尚且何等
    的不易呀2何况,君宇原来还有这么多与他同舟共济
    的真朋友!
       我特别向兰辛询问了关于广州商团“袭击”的事。
       兰辛告我,说商团是香港汇丰银行的大买办陈廉
    伯,和佛山大地主陈恭受为首组织的反动武装,阴谋
    推翻孙中山领导的广东革命政府。他们勾结军阀陈炯
    明,向香港的德国商人订购大批武器弹药,由丹麦轮
    船运来广州,结果被黄埔学生乘军舰到珠江沙角截获,
    押回了黄埔军校。于是,商团威胁商人罢市,威胁政
    府还枪,双十节向举行国庆游行的民群开枪。遂发生
    了商团叛乱。
      君宇积极参加了孙中山先生领导的平定反动商团
    的叛乱斗争。他是坐在指挥车里,指挥战斗。叛乱分
    子的子弹射中了他乘坐的指挥车的玻璃,险些被击中,
    幸好只是伤着了手,不重。
      听了兰辛的介绍,我的脑海里,真的闪现出君宇
    叱咤风云的英雄形象。啊,君宇,我盼你平安地回来、
    我挂念你的安全!遭上帝诅咒的商团,你们差一点送
    了我的君宇的命!
      兰辛还给我带来了两本新出版的《向导》,一本
    《政治生活》。他说那上面有君宇的三篇文章。我翻了
    翻题目,果然有:《江浙战争与外国帝国主义》,《南洋
    烟厂罢工与上海的报纸》,《国民党左右派的分化》。
      这天,兰辛临走,他还悄声告诉我,说君宇十三
    号已经离开广州,陪同孙中山北上,估计这几天就会
    到达天津。
      我听了很高兴,甚至有些激动,我又快见到君宇
    了!啊,苦命的君宇,你离开北京,漂泊湖海,又是
    半年!
      君宇,君宇!你快回来吧!我将张开双臂欢迎
    你,北京城将张开双臂欢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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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30:04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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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因为时局动荡不安,戎马倥惚,万事紧迫,高君宇这几天的日记,写得特别
简单。
  但是,仍旧能够看得出他的一些活动情况,——

         1924年10月26日

    党中央发来急电,言明10月23日冯玉祥发动北
  京政变,25日在北京北苑召开军事政治会议,决定邀
  请孙中山北上,主持大计,解决国是。中央决定,命
  我竭尽全力,动员孙先生无论如何下决心北上。北京
  政局不稳,为防止段祺瑞、张作霖乘虚而入,造成局
  势恶化,应敦促孙先生,尽快北上!

         11月4日 深夜

    夜,孙中山派副官马湘,前来寓所,告知孙大元
  帅立等见我。
     随马副官见孙先生。一见面,孙先生便说:“君宇
  兄,果然被你言中了,请看看这个。”他递给我看的,
  是冯玉祥请他“速驾”的电文:“辛亥革命,未竟全功,
  以致先生政策无由展施。今幸偕同友军,戡定首都,此
  后一切建设大计,尚赖先生指示,万望速驾北来,俾
  亲教诲。”
    我当即动员孙先生尽快北上,主持大计,解决国
  是,以防形势逆转,难以收拾。并转达他,这是我党
  中央的意见。孙先生领首称是。

         11月12日

    孙先生10日发表北上宣言:主张废除不平等条
  约,召开国民会议,以求中国之统一与建设。同时,由
  国民党中央党部发出通告:“现奉总理谕:定期于11月
  13日首途北上,是次总理赴京主持大计,关系本党前
  途,凡在革命政府旗帜下的农、工、商、兵、学,均
  应有一种热烈表示。本会拟邀约各界于10日下午六
  时,在第一公园集合,举行提灯欢送会,同伸庆祝。”
    是夜,参加灯会的人们非常踊跃,情况盛极一时。

          11月13日

    孙先生终于北上成行。偕同前往的,有夫人宋庆
  龄;我以孙先生秘书的身份,应孙先生邀请,陪同孙
  先生一路北上;随行人员汪精卫、李石曾、戴季陶、孔
  祥熙等三十多人。乘永丰舰,今日离开广州去香港。

          11月17日

    孙先生一行在香港改乘日本轮船春阳丸转往上
  海,今日晨抵达,在法租界外滩登陆。孙先生即赴莫
  利爱路本宅休息。

        11月22日

    孙先生身体不适,不便催促马上动身,急得我起
  火冒烟。延宏五天,今日才搭乘上海九离沪赴日本。我
  意尽快赶到北京,不主张去日本。但是孙先生说他经
  道日本,是为了忠告他们朝野臣民,应本同文同种之
  情,为互助合作之精神,取消二十一条及一切不合理
  的优先权,必须去日本。我再四陈说必须抢在段张进
  京之前,进入北京。然孙先生执意要去日本游说。

        11月30日

    在日本又耽搁一周,急得我吐了三口血!被孙先
  生副官马湘撞见,我一再叮嘱他:千万不要告知孙先
  生!今日终于由日本改乘北岭丸赴天津。

          12月4日

    今天到达天津,我舒了一口气。当时,天津各界
  有一百多个团体,一万多人欢迎孙先生;其中还有段
  祺瑞的代表许世英,冯玉祥的代表熊斌。李大钊同志
  也亲临天津欢迎孙先生。各派人物云集津门。
  孙先生住张园,发表书面谈话,因病,只能由汪
  精卫代为宣读。
    许世英向孙先生报告,说段政府“尊重条约(即
  二十一条),外崇国信!”孙先生赫然震怒:“我在海外
  奔走呼吁取消不平等条约,你们却为升官发财,尊重
  卖国条约,那又何必来欢迎我!”

  第二天,高君宇陪同李大钊和孙中山先生会晤。李大钊向孙先生详细分析了形势。
北京政局,果然逆转恶化。段祺瑞捷足先登,抢先就任临时执政.一手拉张,一手打冯。
又要召开“善后会议”,抵制“国民会议”。李大钊说,中国共产党主张:应当立即在
北京召开国民会议促成会全国代表大会。孙先生表示同意。
  在天津,高君宇又咯了两口血。他一路护送孙中山北上,操劳过度,到达天津的第
三天,便病倒了。李大钊派人立即把他送回北京住院治疗。

  北师大附中校园里的下课铃声响了。评梅挟着课本刚刚走出课堂,门房者张便来告
诉她:说有她的电话。
  电话是兰辛打来的。他说高君宇已经回到了北京。大概过于劳累,又吐血了,现在
住在德国医院①。高君宇不让告诉她。怕她担心。兰辛说,他和邵乃贤商量了一下,决
定还是把情况告诉你,并且希望你去医院照看照看他。  
  ①德国医院,即东交民巷北京医院的前身。


  评梅放下电话,顾不上吃中饭,雇了车,急忙奔了东交民巷的德国医院。
  分手半年,她日夜盼望的朋友,终于又回来了。虽然她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君宇
住院,令人揪心,但是他毕竟是回来了!我的朋友,你不要紧吧?我来了,我来看你来
了!你很快就会病好的,很快就会出院的。我们又可以到陶然亭去散步,到陶然亭那块
京城唯一干净的地方去谈心了!朋友,你莫急,再耐心地等一会儿,评梅就要来了,就
要来到你的身边了!哦,今天车子怎么跑得这样慢?
  “车夫,请你再快些!”评梅在车上说。
  她在车上思来想去,心急如焚!
  评梅下了车,急匆匆走进东交民巷德国医院半月形的铁栅栏大门,奔向病房。她抓
住门把手,刚要闯进去。立时,她从情急中醒过神来,不能过于莽撞,看惊吓了病中的
高君宇。于是,她在门口停住,静静心,稳稳情绪,这才慢慢地,轻轻地;推开病房的
门。
  只见病床上躺着高君宇,似乎已经熟睡。他一只手搭在胸前。评梅一眼就看见了他
手上戴的那只象牙戒指。她不由得低下头,看看自己手上戴的那只高君宇送她的象牙戒
指。
  唉!评梅深深地哀叹了一声。
  然后,她轻轻走到病床跟前。
  床头的痰盂里,咯了半痰盂血,鲜红鲜红的。枕头边放着几本书,书上放着副黑框
边的眼镜。
  君宇正在沉睡。他瘦多了。眼睛已经凹陷下去,脸色蜡黄惨白,形销骨立,枯瘦如
柴。
  评梅的心一酸,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从她光洁的脸腮上滚落下来。她一下跪到床边
的地上,从灵魂深处发出了一声呼唤,那是孕育日久的真情!
  “君字,我接受了!我接受了,君宇!”
  说完,便双手搭在床沿上,伏着头,哭泣起来。
  高君宇在睡梦里,听到哭泣声,醒过来,看见评梅跪在床边哭泣,便伸出他那只戴
着象牙戒指的手,握住评梅的手。评梅抬头一看,正握在她自己戴象牙戒指的手上。
  高君宇那张苍白的脸,显得十分的疲惫,仿佛正在害一场难以治愈的大病。他想起
睡梦里听到的话,便问:
  “评梅,你刚才好像说什么接受了?接受什么?”
  “君宇,我的朋友!”评梅说。
  她是从心底里呼唤着他的名字,她流着泪,深情地凝视着他;
  “朋友,”她说,“我接受了!我接受你的爱!”
  高君宇用劲握住评梅的手。大约因为激动,他的手有些颤抖。
  “谢谢你!评梅!”他的声音流露着喜悦,饱含着真情,“谢谢你,我终于等到了
你的爱,我终于得到了你的爱!呢,我得到了值得我深爱人的爱!”
  他用手把她脸上的泪水抹去。
  评梅说:
  “君宇……”
  “你起来说……”
  “不!”
  “为什么不?”
  “君字,”评梅仍旧跪在床跟前,两只胳膊放在床沿上,“你听我说完。”
  “好,那么你快说,说完快起来。”君宇关切地说。
  “君宇,”她说,“我接受你的爱时,我也把爱给了你,我愿你:用你的热泪来浇
灌它;你假如承受我的心时,现在我就将这颗心双手献在你的面前,我愿你:用你的鲜
血来滋养它。”
  “我完全答应你。”
  “那么,你是真的爱我了?”
  “那还用问吗?”
  “我要你回答。”
  “好,我回答:是的,我是用全身心在爱着你。”
  是什么打动了他,迷住了他?是评梅优美高雅的秀韵?是她活泼而又温柔的性格?
是她哀艳清妙的气质?是她耸动京都的横溢才华?是什么?是什么使他要用全身心去爱
她?使他对评梅的爱,表现得如此真切,如此诚挚?苦苦地爱着,死死地恋着?
  只怕高君宇回答不出来。就像同乡会他们第一次相识,他接到她那平平常常问候的
信之后,使他感觉到的是从未有过的安怡一样,连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他只
能明明白白地肯定一点:他对她的爱,那是久已在一个灵魂中孕育的产儿!
  “那么,”评梅说,“你果真是爱我的,我想你一定能完成我的主义,并且为了它
做出牺牲。”
  “主义?”君宇一怔,说,“你的主义?完成你的主义?你是什么主义?”
  “从此,我爱独身,你也爱独身!”评梅说,“这就是我的主义!”
  “什么?”君宇惊异地问道,“独身主义?”
  “是的,独身主义!”评梅说。
  高君宇听明白了,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听明白了吗,君宇?”评梅说,“我爱独身,我要你也爱独身!”
  高君宇听了评梅的话,一直深陷在惊异之中:她接受了爱,却仍旧坚持“独身”!
这叫什么爱?这种爱,不是太残酷了吗?
  他默然,黯然,松开了握她的手,脸上露出一种看了叫人难受的笑,令人心碎的笑。
这笑,是那样的酸楚,是那样的凄惨,那样的悲苦!他极其真诚地说:
  “评梅,你这样做,会毁了两个人的爱情,将来你会后悔的!”
  评梅一下抓住他将要抽回去的手,抚摸着:
  “君宇,你说,你会尊重我的独身主义,是吗?”
  “评梅,”他仍旧真诚而坦白地对她说,“评梅,你这种孤僻的素志,特异的思想,
是逆反人的天性的!你把自己的青春和爱情,摈葬在这种旧观念的冷宫里。不仅会摧残
你美丽的外表,也会摧残你的才华!评梅,放弃你的独身主义吧!”
  “朋友,你真的爱我,为什么就不能尊重我的主义呢?”她十分地认真,十分地严
肃。
  高君宇不说话了。
  “君字,你说呀!”
  “起来吧!”
  “不!君宇,我是在跪着求你呀!”她十分地诚恳,十分地真切。
  高君宇无奈,只好点头同意。
  评梅站起来,把靠床头柜的一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从她的皮包里,拿出几个
橘子,剥开,一瓣儿一瓣儿地送到高君宇的嘴里。高君宇要自己剥皮,自己吃,她不让。
她要让高君宇好好地享受享受,享受她的温暖,享受她的柔情,享受她的爱!其实,这
对于她,何尝不是一种享受呢?
  “君宇,”她说,“原谅我。”
  看看高君宇没有说话,她又说:
  “君宇,你能原谅我吗?”
  “评梅,”高君宇动听的音乐般的声音,现在却变得沉郁、苍凉,“评梅,放心吧!
我原谅你,至死我也能原谅你。我不原谅时,我不会再这样缠绵地爱你了。但是,评梅!
一颗心的颁赐,不是病和死可以换来的,我也不肯用病和死,来换你那颗本不愿给我的
心。我现在并不希望得到你的怜悯同情,我只让你知道,这世界上我是最爱你的;我自
己呢,也曾爱过一个值得我爱的人。评梅,我就是死后,也是爱你的,放心吧!”
  本来,高君宇说这番话,是鼓足了勇气,很有些大丈夫慷慨悲歌的英雄气的。但是
评梅听了,却觉得他的声音,他的话,字字带血,声声是泪。这血和泪,都是从他的心
灵深处一滴一滴地流出来的,都揽入了她的性灵,滋养浇灌她的心,她的爱。
  听了高君宇的话,评梅便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低头垂泪。
  她心想:我不仅对君宇,今生今世不管对谁,我都保持自己少女洁净清白的身躯!
以此来报答君宇对我的爱。今生今世,我都把这颗心,水恒的爱,奉献给君宇!
  “呢,君宇,”评梅那张脸上,明显地流露出担忧的神情,她擦了擦泪水,关切地
问,“你好些了吗?你在广州负的伤,痊愈了吗?一路上,你很劳累吧?”
  高君宇笑笑。那笑,很有些惨淡凄苦。
  “好,一切都好!”他说,“你的病好了吗?以后没有再犯病吗?”
  评梅真切地点点头。
  高君宇又说:“真对不起,半年前,正是你在病中,我走了。我没能服伺你到病好。
真是对不起。”
  “朋友,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我不是已经好了吗?”评梅用一种埋怨的口吻,娇嗔
地说,“那么,你到山西以后,他们没有再抓你吗?听兰辛说,当时曹锟军阀政府的通
缉令,一直下到山西。阎锡山没有抓到你吗?”
  “没有。”高君宇轻轻地说,“他们是不会抓到我的。”
  评梅看看君宇的手,那只手,像他的脸一样,蜡黄、惨白,青筋凸突,瘦骨嶙峋。
她一下把脸贴到君宇的手上,用她白嫩、俏丽、细腻而有光泽的脸,轻轻地,亲切地抚
摸着。她要通过这抚摸,给他以柔情,给他以慰藉,抹去他多日来大江南北奔波的劳碌
风尘,湖海漂泊的狐独寂寞,抹去因为她的冷酷给他心灵带来的悲苦。
  待了一会儿,护士进来给君宇吃药。喂完药,那护士又退了出去。
  高君宇从枕边,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评梅。评梅打开一看,是几块玻璃片。她记起
这是君宇在给她的信里提到过的,是被敌人子弹击中的汽车玻璃碎片。看见它,评梅便
不由得联想到,在那些动荡不安的战乱日子里,在反击商团叛乱的枪炮声中,君宇是怎
样冒死在前线指挥,是怎样奋不顾身,陷阵冲锋,协助孙中山先生平定叛乱啊!
  呵,我的英雄!——君宇!
  评梅小心翼冀地把那几块珍贵的玻璃片包好,放在自己的小手提包里。
  这时,高君宇的胞弟高全德来了。高全德是北方区党委派来专门为伺候高君宇,陪
住的。
  高全德伺候完高君宇吃过晚饭,便走出病房,来到院中草坪散步。天黑下来以后,
评梅已经走了,高全德回到病房,看见君宇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有些害怕,便赶忙
走到床边,急切地喊道:
  “哥哥,哥哥!你……”
  高君宇睁开眼,愣愣怔怔:
  “全德,怎么啦?”
  他看见全德一脸慌急的神色,两眼含着泪水,便惨淡地一笑,说:
  “看你急的!不要紧,我还不能死!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去做呢!”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
  “全德,明天,你去找兰辛,让他替我把《向导》这两期要发的稿子拿来,发排以
前,我要审订一遍。”
  高君宇说完,又闭上眼睛,躺在那里不动了。
  高全德这才把心放进肚子里,转身往外走。高君宇突然喊住了他,说不知怎么,他
很想喝橘子水,不知现在街上是不是有卖的。
  高全德赶忙答应说有,让哥哥好好躺着,他这就去买。
  高君宇微笑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高全德忙穿好棉袍,戴上围巾,出去了。不知他在京城里跑了多少地方,等到他买
回一瓶橘子水时,已是夜里九点多了。推开病房门,拉开灯,看见高君宇已经熟睡。他
把橘子水放到哥哥的床头柜上,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为陪睡人准备的床上,躺下来,熄了
灯。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奔跑了一天,早该是人困马乏的时候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今
天他怎么也睡不着。一会儿拉开灯,起来走到君宇床边,探身看看他,呼吸是不是匀称。
实际上,他是想看看哥哥是不是还在呼吸,是不是已经死了!他提心吊胆,甚至有些害
怕!
  有一次,他刚刚躺到床上,刚刚把灯熄了,正要蒙蒙胧胧地入睡,恍惚之中,忽然
病房的门“吱扭”一声给推开了,评梅进来了。还和平时一样,只要评梅一来,懂事的
弟弟便赶忙出去,故意避开。
  虽然今天他已经躺下了,虽然他感到很累,可他还是穿上衣裳出去了。弟弟想让评
梅和哥哥单独在一块多谈谈。不知在外头溜达了多久,全德冻得实在受不住啦,便捂着
耳朵,又回到病房。他刚把门推开一个小缝儿,便见评梅和君宇站在地中间,笑着说话。
咦?哥哥的病好了?能下床了?忽听君字问评梅道:
  “评梅,你说,世界上最远的地方在那里呢?”
  评梅马上答道:
  “就在我站着的地方。”
  高君宇惨笑一下说:
  “也有我站着的这地方。”
  评梅不再说什么,用她那双秋月下深潭似的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睛,深情地凝神注
视着高君字,慢慢地走近他,走近他,便一下投到君宇的怀里,紧紧地拥抱着他。……
  “砰”!
  猛然一声响,高全德一下给惊醒了!睁开眼,看看,病房漆黑漆黑。他赶忙坐起身
拉开灯,只见君宇仍旧安稳地睡在床上,只是伸出的胳膊,把全德刚买来的那瓶橘子水,
给打到花瓷砖铺砌的地上,跌了个粉碎。橘子水,流湿了一地。
  唉,原来是一场梦。
  大约又过了几天。
  有天下午评梅来探望高君宇,恰巧高全德也在。看见评梅来了,全德又要出去。评
梅喊住了他:
  “小弟,你到哪去?”
  全德说:“我到外面溜达溜达跃。”
  评梅过去拦住了他:
  “外头太冷了,你不要走。”
  全德想起头几天夜里的梦景,瞅着评梅直乐,执意要出去。他说在屋里怪闷的慌,
不到外头,只在走廊里溜达。
  评梅笑笑,没再阻拦他,只帮他把围巾系好,嘱咐他千万不要到外头,看冻坏了。
  全德答应着,出去了。大约临走时,门没有带严实,等他回来时,刚走到门口,忽
听病房里君宇问道:
  “评梅,你说,世界上最远的地方在哪里呢?”
  “就在我站着的地方。”评梅立即答道。
  高君宇惨笑一下,又说:
  “也有我站着的这地方。”
  站在门口的高全德,听到这几句,与他梦中听到的那几句对话,居然一字不差!他
不禁暗自吃了一惊!他控制不住自已,进忙推门进来,——只见评梅坐在床沿儿,正喂
君宇橘子水,一勺一勺,慢慢地,他俩谁也没有再说什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相对
无语,默默无言。
  全德心里,越发惊异,纳闷儿!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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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玉祥北京政变后,贴在大街小巷的安民告示,各色标语,还没有水蚀风化,还没
有全部从墙上剥落下来,段祺瑞已经爬上了中华民国临时执政的宝座。他与驻北京的各
国公使勾结起来,反对孙中山北上。孙中山抵达天津后,段执政便在北京散布谣言,说
孙中山屠杀商民,北京市民绝不欢迎孙中山来北京;如果硬要来,恐遭不测。他们印了
许多“孙大炮屠杀广州商民的惨状”的图画,到处张贴,四处散发。古老京都的市民,
心中无主,不知哪一个早晨,城头又要换上一面军阀的旗帜,百姓又要归一个新军阀的
统治了。
  有一次,是个星期天。一些诗友、报界的朋友,约请石评梅到东城的东兴楼饭庄赴
宴。
  东兴楼,在东华门大街,南北相对有两栋建筑,路北是古色古香的雅座餐厅。这次
文人集会,就是在雅座餐厅。
  宴会上,石评梅认识许多人,也有不少不认识的。有的高谈阔论,大骂孙中山是刽
子手;有的慷慨陈词,说孙中山是民国元勋,革命领袖。
  评梅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听着。
  不知是谁,突然喊道:
  “孙大炮来北京,北京不欢迎他!”
  咦?声音好熟悉!这是谁呢?评梅抬起头,扭脸一瞅,是吴天放!她浑身一激愣,
这是个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人!
  只见吴天放戴一顶灰呢礼帽,举着酒杯,醉眼模糊,摇摇晃晃指着自己的杯中酒说:
  “这里是什么?这不是红玫瑰,是人的血,是血!是血!是孙大炮在广州杀了成千
上万的商民,流出来的血啊!”
  评梅听了,心中一阵发颤。胡说!听高君字、兰辛他们说,商团是阴谋推翻革命政
府的嘛。是叛乱嘛,高君宇就是协助孙先生平定过商团的嘛!但是,她没有说,她什么
也没有说。心里只觉得一阵阵发紧,一阵阵发抖。这会儿,她只惦记东交民巷德国医院
里,躺在病床上的高君宁。
  “先生,你是什么人?!”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靠后墙的一张桌子那边传过来。紧接着,桌旁一个青年
站起身,慢慢距过来,边走边说,一直向着吴天放走去。
  “噢—,你就是《诗学半月刊》的吴天放吴先生!”他很激动,也很激愤,“商团
勾结英帝国主义,企图推翻孙中山的革命政府,平定他们,合乎民情,顺乎天理,你在
这文人报界云集的地方,公然诽谤中国革命的领袖:我怀疑你是不是广州商团的一分子?
还是哪个军阀的走狗?”
  始终在沉郁中静默不语的评梅,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她看看刚才这个说话的青年,
——那青年,没戴帽子,一头青春浓密的黑发,一张英俊端庄的方脸,一副英挺洒脱的
身材。他不就是和欧阳兰、夏希他们,一块找她创办《妇女周刊》的那个北大学生黄心
素吗?
  方才黄心素说出了评梅的心里话,评梅怀着感激祟敬的心情,又看了他一眼。这一
眼,却正好和那青年的目光相撞了。
  评梅赶忙低下了头。
  人们在交谈着。争论着。一时间、宴会变成了论坛。黄心素把全场扫了一眼,又朝
评梅瞥了一下,接着说道:
  “孙先生的辛亥革命,被军阀们腰斩了!冯玉祥的北京政变果实,又被另一个军阀
夺走了!但是,国民革命的历史洪流,不是哪一个军阀可以阻挡的!只要我们万众一心,
努力奋斗,首倡的三民主义,终究是要实现的!”
  有的,反对这种观点,说他自己是国家主义派,最看不起孙大炮的什么三民主义啦!
有的,嚷着喊着,说他要跟民国元勋走到底!
  东兴楼雅座里不雅,烟雾弥漫,热气蒸腾,觥筹交错。人声嘈杂。在这种场合,在
这种气氛下,一个一声不响的人,是很难引起人们的注意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坐在
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评梅,心境凄怆冷寂,神情郁郁寡欢,却格外引起了人们的注目。是
她过于沉寂的缘故?还是因为她令人惊奇的风采神韵?
  很多人,时不时地偷眼朝她瞥几下。她只是低头不语,想着病中的君宇。
  “石小姐!”突然。评梅身后有人低声喊了她一句。
  评梅一怔,从沉思默想中惊醒,但她不以为那是唤她。她没有回头,没有动。
  “石小姐……”身后又喊了一声。
  评梅扭脸看看,咳,是黄心素!
  “您是叫我的吗?”她疑惑地问。
  “是的。我叫黄心素。您不认识我了吗?我们在陆晶清宿舍见过的呀!”他笑笑,
说道,“难道您忘记了吗?”
  他笑的时候,那张脸,那双眼,显得很动人,很有神彩。
  评梅赶忙歉疚地笑笑,说她没有忘记。
  黄心素主动解释了一下,那天研究创办“妇周”时,他所以一直没有发言,是觉得
欧阳兰他们办报的目的动机不纯,不愿和他们一块干。他还说他很喜欢,甚至崇拜评梅
的诗文。她发表的每一首诗,每一路散文,他是一定要拜读的,而且常有先睹为快、百
读不厌的感觉。他说他今天能在这里见到她,非常高兴,希望以后能够多联络。他的话
还没说完,吴天放走过来了。
  “评……评梅!”吴天放喝多了,他已经很有些醉意,说话也不大利落,“你……
何必那么孤傲,那么清高呢?”
  评梅没理他,头也没抬。
  吴天放转到评梅身后,又说:
  “昨天。冯玉祥……赶走了吴大帅,今天段祺瑞挤走了冯玉祥。明天,北……京城
又是谁赶走谁呢?‘五四’已经退……潮,青年们……为找不到出路而苦闷。你一个弱
女子,何……必卷到高君字……那伙危险分子的圈里呢?”
  石评梅抬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懂什么赤色不赤色。我只知道高君宇做人比你诚实!比你正派!”
  吴天放端着酒杯,身子摇晃着,脸上挂着令人心悸的冷笑。
  “评梅,”他说,“我心里可一直没有……忘记你!没改变对……你的看法。我还
是爱……你的:你过去给……我的那些信……”
  吴天放脚下打晃,说着险些扑到评梅身上,黄心素一把抓住了他:
  “你还要来纠缠石小姐吗?你还有完没完?”
  本是美酒佳肴,可以尽情尽兴。但是评梅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吴天放。她只感到恶
心,屈辱,激愤。况且她近来心情不好,总担心君字的病情恶化。她虽然人来了,心却
在医院。
  趁黄心素和吴天放争执的工夫,评梅轻手轻脚地走出东兴楼。雇了车,驱车直奔东
交民巷。在王府井南口,碰到一个卖花的女孩子,评梅叫车停一下,买了一束红梅,便
又匆匆赶路。
  到了德国医院铁栅栏大门外,不知怎么,石评梅突然感到有些怕。——她怕走进医
院那长长的草坪,怕走进那四处都是白色的医院走廊,怕敲高君宇的病房门。因为她总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潜伏在她的心底,时时揪她的心!
  评梅手那一束红梅,推开门,没有立即往里走。她站在门口,第一眼就是看看君宇
是睡,是醒,还是……。是的,君宇是睡觉了,那只戴着象牙戒指的手,放在绒毯外边。
枯干的嘴唇,泛着紫色,凸突的眉峰紧锁着,原来苍白的脸,在下午微弱的阳光照射下,
愈发显得惨白,没有——点血色。
  评梅的心,不仅打了个寒颤!
  她走到高君宇的病床前,呆呆地望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她的心,仿佛刀割一般
难受。
  “君宇—!”她低声的,似乎是在心底里呼唤着他。
  然后,她伏在床沿上轻轻地抽泣着,她哭了。
  评梅不忍心叫醒他。让他睡吧,让他安安静静地休养吧!养好病,再重新站起来,
好为他的主义,为他的事业,去奔波,去经受风险,去冒枪林弹雨,去横刀跃马驰骋疆
场:即使倒下了,也比现在这样在病床上,如同行将就木的活尸,要好上一万倍!
  一个人,最悲惨的,莫过于死在病榻上。
  固然,与敌人交锋,死在枪口下,或是断头台畔,同样是悲惨的。但它是悲壮的英
雄豪举!前者令人痛苦,但它惨淡;后者也令人痛苦,但它激烈壮怀!给予人的不仅是
痛苦!可君宇呢,他将会给我带来怎样的痛苦啊!
  评梅在床前站了许久许久,然后,把那束红梅插到床头柜上的紫玉花瓶里。又从小
提包里拿出一张白纸,写了一句话,——

  君宇:
    当梅香唤醒你的时候,我曾在你梦境中来过。
                       评梅

  她把这张条子,压在花瓶下,轻轻地退出去。到了门口,刚转过身,只见李大钊、
兰辛、邵乃贤、乃贤妻子菊姐,以及陆晶清,已经来到高君宇的病房门口。
  评梅一见李大钊,见到曾在女高师教过她,做过讲演的,有如慈父般的大钊先生,
她的眼眶里,一下涌出泪水,悲痛地喊了声:“先生!”便向大钊扑了过去。
  李大钊安慰开导了评梅一阵,评梅才止住了哭。李大钊请她随他们一块进病房,再
看看君宇。一来,先生约请;二来,小鹿也是刚来。于是,评梅便留下了,一块进了病
房。
  这时高君字醒了。他向李大钊报告说,他的病情大有好转,请他们放心;特别是大
钊同志事务繁忙,以后不要再来看他;有兰辛、邵乃贤夫妇、评梅小鹿他们来,通通外
面的情况,也就可以了。
  君宇急于想知道北京政变后的局势发展,李大钊怕他过于劳累,只简单地谈了谈。
  李大钊说,北京政变后的局势,如此恶化,是冯玉祥始料不及的。他发动北京政变
前,张作霖答应奉军保证不入关,可是等到冯玉祥推倒曹吴以后,他便挥军西进,重兵
入关。段祺瑞害怕孙中山北上,利用了冯玉祥政治上的动摇不定,急急忙忙赶到了北京,
宣布就任临时执政,宣布维持帝国主义在中国的特权,取得他们的支持,与孙中山取消
不平等条约的主张相对抗;召集所谓善后会议,抢官抢权,分赃攫利,与孙中山召开国
民会议的主张相对抗。现在的北京,已是段张的天下,冯玉祥看大势已去,宣布辞职下
野,先是退居天台山,最后又移住张家口。
  李大钊一面介绍情况,一面习惯性地在屋里踱来踱去。他看看高君宇苍白的面庞,
很激动气愤,但是显得很疲惫。他最后说:
  “中央决定:应该首先召开国民会议促成会全国代表大会,和段祺瑞的善后会议作
针锋相对的斗争。中央责令我们北方区执委会①协助孙中山先生,尽快进京主持召开这
个大会。可是…中山先生的病情。令人担忧啊!”  
  ①1924年底,中共北方区执行委员会成立,李大钊负总责,高君宇被推为负责人之
一,主管宣传工作。


  一时间,屋里沉寂了。雪白的病房,仿佛使空气也变得凝固了。
  大钊告诉他们:孙中山先生态度很坚决,决定后天——12月31日——除夕,抱病进
京!我们要通过国民党北京市党部,来发动北京市民、学生,到前门火车站欢迎孙中山,
造成一个浩大的声势。
  高君宇听了,坚决要求提前出院,带领学生、市民去欢迎孙中山。李大钊同志因为
高君宇的病刚刚有点好转,远没有痊愈,更谈不上恢复健康,因此坚决不许。
  这时,医院的一个德国大夫克利,进来说,高先生不但不能出院,就是病好以后,
也必须静养半年,不然后果难以设想。评梅也劝他,不要急着出院,要听李先生和克利
大夫的。高君宇这才稍稍安静下来。
  但是这天夜里,他怎么也睡不着,想着成千上万的北京市民和学生,欢迎孙中山的
盛大场面,想着这种轰轰烈烈的声势,给段祺瑞军阀政府造成的政治压力,和广大民众
激发起来的革命热潮。他就无论如何也睡不踏实。
  第二天下午,评梅来看他,兴奋地告诉他说,不但大学的学生,女师的,以及师大
附中、春明女校、女一中、若瑟女校等等,好多中学的女学生,也都组织起来了,明天
到前门车站欢迎中山先生。
  评悔还说,她明天也去前门车站欢迎孙先生。
  高君宇听了,挣扎着坐起来,异常兴奋地说:
  “评梅,你能主动参加到广大民众的行列里,也去车站欢迎孙中山先生,你知道,
我听了心里有多高兴吗?”
  评梅心想:我不能像你一样协助孙中山先生指挥战斗,平定商团叛乱;不能像你一
样一路护送他北上进京主持大计。他到北京来,我还不能去欢迎他吗?成千上万的民众,
包括学生教员,都能去车站欢迎他,我若不能,还算什么教员,算什么“五四”的大潮
大浪冲击出来的新诗人?她没有对君宇说这些,只是朝他甜甜地一笑,说道:
  “不仅我自己去,身为附中女子部主任,我还要动员组织全体女同学都去!”
  评梅注意到,在她向高君宇讲述这些话的时候,高君宇显出从未有过的激动喜悦的
情绪,不太大的眼睛,闪出从未有过的兴奋的光亮。
  评梅说完,望望高君宇,高君宇突然握住她的手,握得她那双白嫩柔软的小手感到
有些疼痛,握得她感到有些惊异!刹那间,石评梅领悟了:高君宇是通过这一握,把他
对她的期望告诉了她,把他的喜悦心情传给了她,把他们心心相印的熔点告诉了她!
  评梅面色微红。低下了头,看了看君宇握着的手,她会心地笑了。——
  哦,又是这两只戴着象牙戒指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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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30:22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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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4年的最后一天,从来没有这佯冷过。
  这天,评梅起得很早。她搬到师大附中校长林砺儒家住。已经半年了。林校长待她
像亲生女儿.评梅和他家的弟弟妹妹相处得十分融洽。
  评梅这天揭开帐门,下了床,洗完脸,梳完头,换了一件墨绿色的皮袍。刚出风门,
看见林家的小弟弟却早已起来,正在院中拿着小铁铲铲雪玩。
  这时,看见评梅出来了,他扔下小铁铲,跑过来,一下扑到评梅身上,抱住她叫道:
  “大姐姐,你到哪去呀?”
  评梅说:“大姐姐有事。到学校去。”
  “不!”小弟又说,“我不让你走,你还没吃饭哪!”
  评梅央求说:“好弟弟,大姐姐不饿.放大姐姐走吧!”
  小弟用冻得发红的小手,可劲儿抓住评梅的皮袍不撒手:
  “大姐姐,是妈妈让我出来看着你的!”
  评梅微微有些诧异,问他为什么。小弟告诉她:妈妈说你病得很久,身体很弱,夜
里睡的晚,又常常早晨不吃饭。妈妈让我来管你的,——叫你一定得吃了饭,才放你走
呢!
  评梅虽然常有寄人篱下之感,但是听了小弟的话,心头不觉一热,眼泪又流下来。
林家夫妇,小弟小妹,都把她当成一家人来关心她,爱护她。她因为常年漂泊在外,萧
然冷寂的心感到了许多温暖和慰藉!
  评梅蹲下身,把小弟紧紧搂在怀里,用脸依偎着小弟冻得发红的小脸蛋儿。然后,
又握住他的两只小手,给他焐着,暖着。
  “大姐姐,你于吗哭呀?因为我管你了吗?”小弟天真地问。
  评梅忙擦去眼泪,笑着说道:
  “不是的,不是的!因为风大,姐姐迷了眼。”
  小弟嚷着说:
  “大姐姐骗人,就是哭了嘛!就是哭了嘛!”
  评梅笑着哄他进屋,说外头风忒大,看小心着凉感冒。小弟说啥也不进屋,非让她
吃了饭再走不可。这时潘妈从厨房出来,说早为石先生准备好了吃的,还说这是林太太
吩咐的。评梅只好吃了饭,才匆匆忙忙赶到附中。
  附中的同学教员差不多都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面小旗。评梅急忙到主任室,
把她昨天制做的一面绿色小旗,也拿了出来。不多一会儿。林校长便叫集合队伍,又讲
了话,鼓动了一番,学生教员一个个精神抖擞,士气旺盛,离开操场,走到大街上。
  呼啸的狂风,把房上、树上、地上的积雪,吹得漫天飞舞。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
雪借着风威,在古城的上空,在人群涌动的街道上,飘刮着,飞卷着。古老的灰城,愈
发显得灰暗。
  大学生。中学生,教员。长辛店的工人,机关的公务员,小商小贩,洋车夫,黑压
压的北京市民,手里都拿着一面面小旗,红的,绿的,黄的。上面写着,——
  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
  中山主义万岁!
  国民革命万岁!
  欢迎孙总理召开国民会议。解决国是!
  废除不平等条约!
  执行三民主义,五权宪法!
  欢迎开国元勋孙中山先生!
  欢迎中国革命领袖孙中山先生!
  数不清的人群,数不清的旗子,蜂拥着,涌动着,向前门车站走去。
  这天,最早到达前门车站的,是当年北大校长蔡元培创建的北大学生军。学生军,
戎装整齐,一色的木质教育枪。虽说是木质,但是上了刺刀,齐齐刷刷,气势雄壮,很
有些镇慑的力量。加上北大学生军是第一次在社会上亮相,不但引起市民的注目,各校
学生的羡慕,还使军阀政府派出的保安军警,感到气馁,感到威压。
  学生军在前门车站,把警戒线一直布置到月台。靠近火车。五步一岗,岗哨紧密,
把军阀政府的军警,也都隔在外面。
  站台上,有两面很大的白布黑字横幅标语。
  一面写着:欢迎民国元勋革命领袖孙中山先生!
  一面写着:北京各团体联合欢迎孙中山先生!
  偌长的横标,在狂风中被刮得像一张巨大的弯弓,哧溜哧溜直响。虽然每根横标的
旗杆下,都有三四个大学生用力扶着,护着。可是,横标仍旧被刮得大幅度地倾斜。
  军警的外围,便是一眼穿不透的人群。身着各色的棉衣,手拿各色的小旗,在寒风
里,在飞扬的雪片里,跺着脚,蠕动着,交谈着,等待着,盼望着。
  “梅姐!”突然有人喊了评梅一声。
  是小鹿陆晶清!肯定。
  评梅不用回头寻找,从声音就判断出来了!
  小鹿还拉着一个女伴,挤过人群,来到评梅身边。
  “梅姐,”小鹿欢快地高兴地喊着说,“梅姐,你也来了?”
  评梅笑道:
  “段祺瑞没规定不让我来,你就不许我来了?”
  评梅说话的时候,看到陪小鹿一块来的女伴,一直瞅着她微笑。那笑,是友好的,
善意的,还掺和着敬慕的神情。
  小鹿发现评梅也瞅着她的女伴笑,便说道:
  “看我,差一点把身边的大活人给忘了。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她介绍了评梅
之后,又指着她的女伴对评梅说:“这位,是咱们女高师学生自治会主席,南昌人,刘
和珍①!梅姐,我给你说过的,你忘了?”  
  ①刘和珍(1904——1926)江西南昌人。女。1918年入南昌女子师范学校学习。1922
年在南昌创建觉社,出版《女师周刊》,任主编。1923年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预
科,后被选为北京女师大学生自治会主席。1926年3月18日被段祺瑞政府自卫队枪杀于
执政府门前。


  评梅忙笑道:
  “没忘,没忘!”
  刘和珍从今年九月入学不久,便常听小鹿谈起梅姐的文才人品。刘和珍也读过评梅
不少的作品,早想与评梅结识。因为开学不久,学业忙,社会活动也多,老是想来,老
是抽不出工夫,今天在这里见了面,真使刘和珍高兴。
  小鹿还介绍说,刘和珍在江西优级师范学堂读书时,也是体育专修科毕业,还在江
西精武会学过武术。别看她态度温和,面带善笑,性格文静贤淑。可练起功来,不论是
下腰劈叉,腾挪闪跃,还是蹲桩压腿,端踢翻滚,都练得十分刻苦认真,十分入门得法。
她不但会少林拳,还会江西字门类的袖珍十八法。小鹿一面介绍,一面抬动手脚瞎比划,
亮怪相,出怪招。她的娇啼辗转,活泼玲珑,惹得评梅和刘和珍两个人都笑了。
  刘和珍对评梅说:
  “梅姐,你可别听小鹿瞎吹午,叫她这么一说,我还不成了武林豪杰、巾帼英雄
了?”
  小鹿用手指来回蹭蹭自己的鼻子,怪嗔地说:
  “那可没准儿!”
  三个女孩子说着,笑着,突然远处有人像发疯似的,狂呼乱叫起来:
  “打倒孙大炮!”
  “孙大炮滚回广州去!”
  “孙中山是杀害商民的大刽子手!”
  人们立时骚动了!大约那边扭打了起来!军警想挤过去维持秩序,怎么也挤不动。
人群密密麻麻,乱纷纷的,不少人往那边拥,往那边挤,呼叫着,呐喊着:
  “打倒军阀走狗!”
  “革命领袖孙中山万岁!”
  咦?是刘和珍的声音!评梅看看身边,刘和珍已经不在了,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钻
到了出事地点,正领着呼口号。刘和珍英姿讽爽,精神抖擞,果真有些巾幅英雄气概。
评梅和小鹿,惊喜地相互看了看,笑了。
  这时,只见月台上有个青年,被四个学生扶着腿抬着,仿佛是站在高处,向人群喊
话:
  “同学们,市民们,大家不要乱!一两个走狗,想挑起事端制造混乱,危害孙中山
先生!”
  人群里的哄闹嘈杂声,顿时平静下来。只听那青年又说:
  “大家不要上当,不要乱!主动维持好秩序,保护我们的革命领袖,开因元勋——
孙中山先生!”
  评梅老远往站台那边望去,她认出来了,那个讲话人是北大学生,就是在东兴楼聚
会时主动和她攀谈的青年,名叫黄心素的。那个英俊端庄的育年正在慷慨激昂地讲话,
气度轩昂,豪气凛然。评悔心中不禁对他产生了几分敬意。
  黄心素讲完话,领着四五个拿着上了刺刀的木质枪的同学,向骚乱的地方奔去。说
也奇怪,刚才人群拥挤混乱,连军警也挤不过去。这会儿,见黄心素他们过来,却都自
动让开了路。黄心素指挥那几个同学,把那个闹事的家伙给带走了。
  同一天早晨。
  段祺瑞假模假样的派了个代表吴光新。到车站欢迎孙中山。吴光新坐车到车站老远
一看,没想到,黑压压,人山人海。他的心里一阵打鼓,肝儿一阵发颤。怕要出事吧?
吓得他没敢往人群里走,掉过车头,直奔太庙——京畿警卫总司令部,去找总司令。
  吴光新找到总司令鹿钟麟,一五一十,渲染得似乎马上要出事,非要鹿总司令陪他
一块去前门车站不可。
  鹿钟麟心里也有些发毛。他原是冯玉祥手下的心腹旅长,北京政变后被冯委任为国
民军北京警备司令。冯玉祥被挤下台以后,段执政又委派他做了京畿警卫总司令。当初,
孙中山应冯玉祥之邀,还在北上途中,冯玉祥就对鹿钟麟说:
  “孙中山到京后,一定要尽力保护!”
  如今,鹿钟麟还是警卫“总司令”,保护孙中山的重任,自然还是他。
  现在,他和吴光新到车站一看,他妈的,这么多人,看来出事的可能性极大。果真
出事,他怎么对得起他景仰的伟人孙先生?怎么对得起信任他的冯将军?
  恰巧这时,他正赶上人群里喊口号闹事的,一阵骚乱。鹿钟麟望着月台上那两面迎
风招展的大幅标语,望着那些人山人海涌动的人群,心里犯喃咕了:这么多人,乱糟槽
的,一眼望不到头,肯定维持不好秩序,秩序维持不好,难免要出事!
  鹿钟麟“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请孙先生在永定门车站下车,然后直抵北京饭店。
来个神不知,鬼不觉!
  主意已定,猛抬腕,看看表,糟了!火车快进水定门车站了!总司令顾不得许多,
甩掉吴光新,急忙跳上车,风驰电掣,直奔水定门火车站。
  还好,他刚跑到月台,火车便停下来。总司令登上了孙先生乘坐的车厢。进了车厢,
他不由得大吃一惊:中山先生躺在铺上,面容十分憔悴,看来正在大病之中,枕旁放着
书,手里仍旧拿着书在看。京畿警卫总司令严肃地、恭恭敬敬地给孙中山行了军人的举
手礼,说明来意。
  孙中山略一沉思,轻声说道:
  “在这里下车?那可使不得!我的抱负是什么?我的目的是什么?我是为民众而来,
为学生而来,我不能只为个人安危打算,辜负了民众和学生对我的这翻热情期待。”
  他告诉鹿钟麟,不要为他担心,他是决意要在前门车站下车的。即使民众和学生挤
着我,也不要紧的。
  守候在孙中山身旁的宋庆龄、汪精卫等一班要人,也都说,就遵照孙总理的意见办
吧!鹿总司令只好驱车返回前门车站。
  可是一到前门车站,这位警卫总司令大吃一惊,完全出乎他的意外,黑压压的人群,
已经秩序井然,严严肃肃,恭恭敬敬,排着整齐的队伍站立在那里。北大的学生军,像
标兵似的持枪站在月台上,齐齐整整,神情昂扬,枪上的刺刀在寒风里闪着光。只听见
两幅大横标在狂风中呼呼飘动的声音,和无数只红绿小旗瑟瑟作响的声音。
  火车敲着警钟,响着笛声,载着中国革命的伟大先行者,鸣叫着,呼啸着,带着一
股强劲的雄风,驶进了前门火车站。
  孙中山在随行人员的护卫下,走下了火车,和站在车门前的李大钊等社会名流要人,
亲切握了手,然后讲了话。
  他重申了北上的目的和主张。他特别强调此次赴京,并无权位观念,完全为促进召
开国民会议,解决国是。一俟时局粗定,他当游历欧美,促使各国取消对中国的一切不
平等条约。
  对他的讲话,欢迎的人群里,爆发出阵阵的口号声和热烈的掌声。
  人们翘首仰望,谁都想观瞻这位声名显赫人物的风采。可惜,无数只挥动的手臂,
无数面舞动的小旗,遮挡了后面人们的视线。
  评梅站在人群里,翘着脚,神着脖子向孙中山望去。
  记得民国元年(1912年),评梅才十岁,那年的9月18号,阎锡山到娘子关车站欢迎
孙中山先生一行赴山西太原考察铁路,调查矿业,鼓励振兴实业。太原女师的学生都穿
起校服,排着队,到新南门大街去欢迎。第二天,又去了海子边的“成立所”,听孙中
山演讲。
  那天,评梅也到太原海子边观看孙中山先生演讲。她人小,挤在后面看不见,便使
劲往前钻。她终于看见了孙中山,看见了那位推翻满清政府的领袖,辛亥革命的英雄,
民国政府的第一位临时大总统!评梅翘着脚,仰着脸,专心致志地听孙中山先生演讲。
她虽然小小年纪,但是她的整个心胸,都充满了对孙先生的仰慕崇敬的感情!①十二年
后,冯玉祥将军发动了北京政变,电邀孙中山北上主持大计,解决国是。孙中山到达北
京,评梅又来车站欢迎她,久已景仰的伟人。  
  ①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宣告成立,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4月1日,
孙中山正式辞去临时大总统职务,辛亥革命的胜利果实终于落入北洋军阀头子袁世凯之
手。


  她终于又见到了,又见到了敬仰日久的孙中山先生了。正是这位革命伟人,领导了
辛亥革命,推翻了几千年的封建王朝,历史和人民,将水记他的丰功伟绩!
  评梅的心,油然而产生出一种崇拜的敬意。也许,是浩大的,昂扬的,振奋人心的
群众场面的洗礼,她的心底里涌动着一股豪情。刹那间,她的脑际里闪现出高君宇的形
象。联想到他,评梅似乎觉得自已对高君字从事的革命事业,在真正意义上有了理解,
因而对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敬意。仿佛她的心,她的感情,和仍旧躺在病榻上的君
宇,更贴近了。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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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君宇昨夜没有睡安稳,今天一早就下病床,来到医院空旷的草坪上,踏着积雪,
徘徊着。
  他放心不下呀!前门车站欢迎孙中山的活动怎么样了?没有出什么事吧?孙先生安
全到达了吗?
  评梅也去参加欢迎的行列了,这使高君宇非常高兴。是的,评梅原本就是受了“五
四”运动新思潮的影响,走出山城的母怀,离开哺育她长大成人的桃河岸边,来到北京
的。只是初恋受了挫折,心灵受了创伤,她才产生了什么独身主义!这不但是她本身的
问题,也是时代使然。——是几千年封建的道德意识造成的。她是封建社会的反抗者,
又是封建社会的受害者!
  我也许活不了很久,也许在我临死之前,她对我,仍旧是精神上的爱,感情上的爱,
仍旧保持她清白一身的独身主义。但是,只要她能最终走出象牙之塔,只要她能从悲哀
中解脱出来,走进时代的风暴,融会到革命的洪流中去,我死也感到欣慰了。
  高君宇正在徘徊、思索,突然,一阵震天响的口号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他赶忙
走到铁栅栏边,双手扶着冰冷的铁条,往东交民巷巷口张望。
  “打倒帝国主义!”
  “废除不平等条约!”……
  口号声此伏彼起,洪亮,高亢。他猜度,这是欢迎孙中山的队伍,路经东交民巷外
国使馆门前时,变成了向帝国主义的示威游行。
  过了一阵子,口号声消失了,游行的队伍好像也走完了。君宇离开医院的铁栅栏,
走回草坪,站了一会儿,抬头仰望天空。
  风小了。天空仍旧阴云密布,一大块一大块的黑云,飞卷着,滚动着,贴着低低的
天空,疾速地向南飘去。黑云,宛如刚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黑得鲜亮,黑得湿润,仿
佛墨汁欲滴。
  高君字转过身,正待进屋,听得身后有人喊他。是评梅!他猛回头,看见评梅已经
走进了医院的半月形铁栅栏大门。
  看见君宇回过身,她便跑着过去。
  “君宇,”评梅上下汀量着他,“你好了吗?怎么走出病房了呢?”
  高君宇特意用一种轻松而又欢快的声调说:
  “你看,朋友,我已经好了!今天,我可以出来接你了!”
  他那双深陷的眼睛,他那张清癯的脸,荡漾着少有的喜悦之情,好像是个心地纯真
的孩童。
  石评梅深情地凝视着他,柔声道:
  “呵,感谢上帝的福佑,我能看见你由病床上起来了!”
  少女激动的面庞,绽出了抚媚动人的笑,仿佛是严冬飞雪之中,亭亭玉立的一株粉
白的梅花,娇艳,俏丽。
  高君宇说:“医院的克利大夫,说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你为我高兴吗,评梅?”
  “这是真的吗?”
  高君字没有说他费了多少口舌,才争得克利大夫同意他出院,也没有说克利大夫是
怎么再四地严厉警告他:出院后必须静养半年,否则有生命危险!他只是笑着说:
  “当然是真的,这还能骗你!”
  但是,评梅刚才走进医院大门,看见君宇从枯黄的草坪上走动时,步履仍旧是那样
的沉重迟缓,仿佛是个年迈的老人。现在,看见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仍旧是那么惨
白消瘦,仿佛是古墓里的一具枯骨。他的笑,也不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而是在和病魔
搏斗的同时,勉强转颈一顾,装出来的。好使评梅不用担心,好使她高兴,使她相信他
已经恢复了健康,明天出院是真的。评梅想到这些,她的心,突然往下一沉。
  她感到悲哀,为她自己,也为君宇!她抑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
  “看你,怎么又哭了?”高君宇特意笑笑,伸手替她擦去了泪水。
  评梅觉得他的笑,是那样的苦涩,惨淡;是那样的令人心碎!她不由得浑身打了个
寒颤。她恨自己,为什么今天,为什么偏偏高兴的时候,去悲哀,去伤心落泪呢!
  为了缓和气氛,评梅笑着,高兴地向他介绍欢迎孙中山的情景,她说她看到了孙先
生,说比她十二年前见到的孙先生显得憔悴,消瘦,病容可掬。她还说游行的队伍,回
来的时候,走到东交民巷西口,他们还喊了一阵子口号!君字,你没有听到吗?
  又起风了。评梅挽住君宇的胳膊(多半是为了搀扶),让他进屋。进了病房,评梅又
强迫他上了床,给他盖好被子。看他嘴唇干裂,又硬喂他喝了半杯橘子水。
  中午,评梅回去吃了饭,下午又去了德国医院,陪着君字。那天,她在病房一直坐
到晚上八点多。高全德小弟来陪床,评梅才起身要走。
  评梅要走,君字要送她。评梅不让,说明天她还要来接他出院。但是君宇执意要送,
硬是下了床,穿上大氅,送她出了医院的大门,又一直送她走出东交民巷。
  夜,静静地,仿佛只能听到两个人脚踏积雪的声音。
  评梅说:“因为你在东交民巷的德国医院,为了来看你,这条巷子,我不知走过多
少遍!”
  君宇的思想飞到历史的深处,他感慨地说:
  “罪恶的东交民巷!”
  评梅一怔,借着薄淡的月光,扭脸瞅瞅他。
  是的,高君宇说得对:罪恶的东交民巷!
  这东交民巷,最早称做东江米巷,中段就是御河桥。河水清清,岸柳拂拂,有诗赞
曰,——

    风飘河上垂垂绿,
    烟锁桥边濯濯轻。
    自是圣朝多雨露,
    一时树木尽合荣。

  宋元两代,这里还是条万民千户、小巷连接的中国古典式寻常百姓的坊巷。明朝时,
巷里开始设四驿馆、典簿厅。吴三桂的府地就在东江米巷的东头,他的父亲吴襄,就是
被李自成在这里杀死的。
  靠近巷里中段的御河桥,有一处“迎宾馆”,到了清代乾隆、嘉庆年间,专供外国
使臣临时驻足。但以四十天为限,不得常住北京。鸦片战争以后,帝国主义终于砸开了
闭关锁国的清政府大门。外国使节开始常驻北京,于是东江米巷和御河桥一带,设立了
使馆,东江米巷改成了东交民巷。八国联军攻占北京以后,整个东交民巷便成了“使馆
区”。御河上砌了暗沟,昔日垂柳之盛,已不复存在矣!
  东起崇文门,西止棋盘街,全部成了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大本营,成了“王国之上
的王国”。这里,兵营、警察署,应有尽有;什么美国花旗银行,英国汇丰银行,德国
医院,以及军事、司法、经济、文化等各种机构,一应惧全。今日绿树成荫、花木繁茂
的东单公园,当年却是使馆兵营练兵的东单兵场,耀武扬威,黄尘滚滚。东交民巷里,
干尽了罪恶的勾当!
  东交民巷的东西两端,造了铁门,日夜有外国军警把守,不许中国人通过。1919年
5月4日,北京学生冲进了东交民巷,打破了东交民巷不许中国人通过的“禁令”,到美
国大使馆递交了一份英文“说帖”!①  
  ①说帖,抗议性质的备忘录;因为巴黎和会不但决定把原来德国强占中国的山东的
“权利”判给日本帝国主义继承,同时拒绝了取消袁世凯和日本订立的二十一条卖国条
约的提议。而美国总统威尔逊正是巴黎和会的主持人之一。


  高君宇一边陪评梅散步,从东交民巷穿过,一边指指点点,哪哪是什么什么地方,
简单叙说了东交民巷的演变史。
  评梅听完,带着一种诧异惊喜的表情,说道:
  “这些事情,你怎么也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是我们中国的耻辱史,”君宇说,“应该知道。知道了,才能思奋以雪国耻,
才能改造社会以重兴中华!你说是吗,评梅?”
  评梅心悦诚服地点点头。她说:
  “回医院去吧,明天我来接你出院。”
  “天这么晚了,我再送送你。”
  评梅说:“不用了。”
  她给君宇系好围巾,仰着脸,久久地凝视着他。然后,朝他甜甜地笑了笑,又伸出
手,望着有几片雪花落入她的手心,渐渐地化了。
  高君字握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评梅,在你面前,我如同飞入你手心的雪花,我没有我自己。”
  评梅感激地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在微明的路灯下,她仰着脸看着他,久久地凝视着
他。评梅从高君宇的眼里,看到的是深沉的柔情,真挚而赤诚的爱。
  此刻,她虽然在冰天雪地之中,却仿佛感觉到了高君宇那颗滚烫的心,在剧烈的跳
动。她温柔而低声地说道:
  “朋友,我终生感激你,感激你对我的爱,——你的铭心楼骨,缠绵眷恋的爱!”
  “评梅,”高君宇的眼睛里充满着深沉的柔情,他说,“假如连这都做不到的话,
我怎么能说是爱你呢?假如你认为这就是英雄主义,那么,你放心,我愿虔诚地在你的
世界里,赠给你这永久的骄傲;假如你坚持冰雪友情,我愿陪你完成你金坚玉洁的信念。
这样,你满意了吧,朋友?”
  评梅感动了,连声音都微微地有些发颤:
  “君宇,我将用我整个灵魂,用我终生不变的爱,来回报你,我的朋友!”
  高君宇没有再说话,只是凄然一笑,心中有说不出的酸楚。
  评梅拉着他的手,走出了东交民巷。两个人低着头,谁也不说话,只听脚下咔哧咔
哧的声音。
  评梅突然问道:
  “你感觉我的手凉吗?”
  高君宇点点头。
  “那你给我焐焐。”她娇嗔地说。
  高君宇把她白嫩柔软的小手,放在嘴边哈了哈,又替她搓了搓,揉了揉。然后放到
自己兜里,握着它,替她暖着。
  出了东交民巷,已经看得见东长安街牌坊,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出模糊的轮廓。
  “好了,现在你该回去了。”她说。
  高君宇扭脸一看,正好过来一辆洋车,他摆摆手,叫住车。
  评梅刚要上车,却转过脸说:
  “君宇,你走吧。”
  “你上了车我再走。”
  评梅无奈,只好上了车,朝他笑笑。高君宇这才转过身去。她看见他迈着蹒跚的步
子,缓缓地走了。
  车夫操起车要走,评梅突然拦住他:
  “等等!”
  她看着高君宇颀长的身影,在黑暗中慢慢地消失,她还没有走。直到君宇沉重迟缓
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她才闭上眼,才仰着脸,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倚到车背上,
才让车夫拉起车走了。
  雪花不紧不慢地飘着。
  洋车拉着评梅,在长安街古道上,慢慢地走着。
  她的脸上,流淌着泪水。
  时不时的有些鞭炮声,打破了灰城的沉寂。
  古老的北京城,添了些许的新年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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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30:38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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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经很深了。
  灰城沉进了酣睡中。只有雪花,仿佛是些有性灵的活体,飘动着,飞洒着。不管人
间是穷是富,是善是恶,是欢笑还是忧愁,它都毫无例外地飘落在你的屋顶,飘落在你
的院子里。
  石头胡同静无一人,南半壁街也空不见人影。13号林砺儒校长的院里,全都进入了
梦乡。只有石评梅的窗户,透过淡绿色的窗帘,闪出薄淡的光亮。
  评梅还没有睡。铜架子上玲珑美观的白炉子①,依旧烧得很旺实。她腿上放着一本
红皮的日记本,坐在白炉子旁边的椅子上,沉思着。她这样一动不动的坐了很久。  
  ①白炉子,是取西山一种叫“不灰木”的石粉,以及麻刀、沙子,掺和后经过模具
压制而成。小的类似花盆;大的近似“亚”字形状。


  昨天,就是元旦,她去给君宇拜年,也是接他出院那天。那天,阴云已经扫尽,一
路上冷风刺骨。太阳露出了半张笑脸,残雪刺目。
  评梅背着照相机向德国医院走去。她是准备在高君宇出院的时候给他留个影,作为
纪念。
  但是,她的心,说不上是惆怅,还是傲意。她总觉得:结婚结合,是一种爱;不结
婚不结合,也可以成为一种爱。归宿虽然不一样,方式也不尽相同,但是都能达到爱的
峰巅。况且结婚结合,未必都会有真正的爱。而真正的,不是虚假的爱,高洁深沉的爱,
常会在不结婚的独身者当中产生。
  想到这里,评梅的心头,常会泛起一种神妙的傲意。
  自打高君宇从南方归来住进医院,评梅几乎天天都要去看他。但是不知为什么,从
欢迎孙中山那天她去看了高君宇之后,她在心底里便产生一种忏悔的惆怅之感。特别是
她接受了他的爱,又要求彼此保持终生清白的独身以后,她明知道高君宇的心很凄苦,
君宇对她却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关心,爱护,体贴,温暖,柔情和爱。越是这样,她的惆
怅越是带着忏悔的成份。清妙的傲意,忏悔的嗔,掺和在一起,搅和在一块,摘不开,
理不顺。
  她怀着这样的心情,走进了德国医院。
  哦,就要再见了,我走进的无数次的德国医院,我踏过的院里枯败的草坪,以及医
院里那些令人恐惧的白色!再见了,我今天就要接君字离开你们了!
  评梅轻轻地推开病房的门。
  高君宇正脸冲里,躺在那里,审阅《向导》近期发排的几篇稿子。那是兰辛头几天
给他送来的。在高君宇一再要求下,说他的病已经完全好了,再这样待在医院不干工作,
很可能憋出病来的。兰辛这才给他拿些稿子来。
  评梅进了病房,蹑手蹑脚,走到君宇的床前,抿住嘴,憋住笑,探头望望,君宇还
没有发觉,还在一页一页地翻着稿子。
  评梅摘下围巾,脱下皮袍,回身蹲在床边,手攀着床栏。高君宇仍旧没有发觉,仍
旧一页一页,专心致志地在翻阅稿子。
  评梅手把着床栏摇动了几下,终于把君宇惊动了。君宇这才扭过头,一见是评梅,
便赶忙坐起来:
  “是你,评梅,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是在梅香唤醒我的时候吗?”
  评梅冷不丁从身后拿出一束红梅来:
  “是的,是在梅香唤醒你的时候,我来的。不过君宇,今天我来接你出院,首先特
地给你拜年,祝你一年健康和安怡!”
  “谢谢!”君宇说。
  他接过花,插入床头的紫玉瓶里。回过身,看见评梅还蹲在床边,手攀床栏。仰脸
看着他笑。他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干吗老是蹲着?起来!”
  “不准你笑!”评梅娇柔的脸上,显出一种天真末泯的顽皮的笑,“君宇,你听见
了吗,不准你笑,你听我说。”
  君宇答应一声,故意憋住笑,板着脸,说:
  “是!不准笑!我应该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低着头,撅着嘴,接受梅兄的训导!”
  “好,君宇,”她说,“从今天起,你做个永久的祈祷,而且是诚心诚意的祈祷!”
  高君宇疑惑地看看评梅,说道:
  “那么,好吧,我做个永久的祈祷,而且是诚心诚意的祈祷。可是朋友,你告诉我,
我祈祷什么呢?在这个世界上,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对你我之间的爱情,还能抱
着突破性进展的希望吗?”
  评梅的笑容收起来了,低下头,摇了摇。
  高君宇说:“我既然没有希望,那又何必去乞怜上帝,祷告他赐我幸福呢?朋友,
请原谅我,我不愿做这种幻境中自欺欺人的祈祷!况且,上帝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即或
存在,大约也不是个善良之辈!至少,上帝和我的关系不很好!不然,它就不会总和我
过不去,它就不会让我受这样的苦了!”
  他说到后来,声音变得沉重起来。那声音,确实含着深沉的强力抑制着的凄苦。谁
听了,都会为他洒下一掬同情的泪。他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深深叹了口气,便垂下了
头。
  本来,高君宇今天出院,评梅是特意来接他出去的。她满怀喜悦之情,来到医院,
来到他的病榻前。可君宇的话,却像一瓢冰冷的水,浇在她欢快的心田上,她立时沉寂
下来,蹲在床边,手扶床栏,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可又一想,君字的话,实在无可指责。你让他虔诚地向上帝祈祷,是啊,祈祷什么
呢?上帝对他这样的冷酷无情,这样的不公道,你还要让他相信上帝,去向上帝祈祷吗?
这未免太残酷了吧?可她,又能拿什么来安慰他呢?是改变自己的“主义”,还是空洞
的话语?她只好沉默了。
  沉默了好长一会儿,高君宇摇动她的肩叫她起来,她不动,不抬头,不说话,也不
起来。
  “起来吧,”高君宇央求说,“起来吧,蹲在那里多累呀!”
  评梅还是蹲在那里不起来,不说话。
  高君宇真诚地说:
  “评梅,你回去再沉默不好吗?我去南方半年多,我们见面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好
不容易见了面,为什么老是沉默呢?”
  评梅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
  “评梅,”高君宇的话是诚恳的,他的神情是诚恳的,他的心也是诚恳的,“你老
是蹲在这儿,你就不怕我因为你太累而心疼?也许,你我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很多了,在
我还能同你说话的时候,你还是同我谈谈吧!”
  评梅听了他的话,心头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冷丁抬起头,看着他。
  “朋友,”君宇绝不想使评梅难过,不想使她为难,“评梅,我觉得我是痛苦中的
幸运儿,虽然我不曾获得什么,但是这间小小的病房,我永远留恋它。因为这里,有我
的血,有你的泪!仅仅这几幕人间悲剧,已经足够我自豪的了。我知道,我不该在这人
间的情爱上,还奢望上帝所不允许我的。从此,我知道我该仟悔,该祈祷了!”
  评梅用一双怔怔的眼神,又望望他,心中不觉有些傲意,也有些快意了。她站起来,
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仍旧沉默着。
  高君宇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说:
  “朋友,听我说,我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
  评梅抬头望着他:梦?什么梦?……
  ……

  外面,大雪纷纷扬扬。
  屋里,白炉子里的炭火依旧很旺实,烤得满屋子暖烘烘的。灯光虽然已经疲惫地眨
着眼,可是评梅仍旧一点睡意也没有。她拿起放在腿上的红皮日记本,那上面,记着高
君宇向她叙说的那个梦。——

     ……我坐在靠近他病床的椅子上,静静地听着他
  那抑扬如音乐般的声音,——

    昨夜十二点,看护给我打了一针之后,我才可勉
  强睡着。
    我梦见青翠如一幅绿缎横披的流水,似乎是月夜。
  皎月高悬在蔚蓝的天空,映照着这翠玉碧澄的流水。那
  边一带垂柳,柳卞系着一只小船,船上没有人,风吹
  着水面时,船独自在摆动。
    我是踟躇在这柳林里的旅客,不知道这是什么地
  方。我走到系船的地方,把船解开,正要踏下船板时,
  忽然听到柳林里有唤我的声音!我怔怔的听了半天,依
  旧把船系好,转过了柳林,缘着声音去寻。愈走近了,
  那唤我的声音愈低愈哀惨。我停止在一棵树下,那细
  微的声音几乎要听不见。后来我振作勇气,又向前走
  了几步,那声音似乎就在这棵树上。
    评梅,你猜那是什么声音?你猜那唤我的声音是
  谁?你一定猜不到,那树上发出可怜的声音叫我的,就
  是你!不知谁把你缚在树上,当我听出是你的声音时,
  我像一头猛兽一般扑过去,由树上把你解下来,你睁
  着满含泪水的眼睛望着我,我不知为什么忽然觉着难
  过,我的泪禁不住滴在体的腮上了。
    这时候,我看见你惨白的脸,被月儿照着像个雕
  刻的石像,你伏在我的怀里,低低在问我:
    “君宇,现在我们到哪里去呢?”
    我没有说什么,我扶着你回到系船的那棵树下,不
  知怎么,刹那间我们泛着这叶似的船儿,漂游在这万
  顷茫然的碧波之上,月光照得如同白昼。渐渐地,看
  不见那一片柳林,看不见四周的绿岸。远远地似乎有
  一个塔,走近时,原来不是灯塔,是个翠碧如琉璃的
  宝塔,你惊呼着指那宝塔说:
    “君宇,你看那是什么?”
    正在这时,忽然狂风卷来,水面上涌来如山的波
  涛,浪花涌进船来,一翻身我们已经到了船底,波涛
  卷着我们浮沉在那琉璃宝塔旁去了。……
    我醒来时,心还在跳,月亮正射在我身上,弟弟
  在他床上似乎梦呓。我觉得浑身发冷,便把椅子上的
  一条毛毯加在身上。我想着这个梦,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听完这个梦,伏在病床边,哭了。君宇握着我
  的手,叹口气,重新倒在床上。
    唉,君宇呀,君宇!我不幸有吴天放使我伤心的
  遭际,奈何你偏以一腔心血来溅我裙前?……哦!人
  生难道真的是为苦痛而生吗?

  白炉子里的炭火,已经快燃尽了。最后的几点光亮,已经显得很微弱了。如同一个
寿命将尽的老人,喘着最后几口气,只等着喘完这几口气,便闭上眼,离开这个世界,
去寻那逍遥自在的黄泉路。
  评梅慢慢合上了她的日记本。
  屋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仍旧在无声无息中,不慌不忙地下着。灰色的古城,变成
了一座偌大的银白色的宫殿。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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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停了。天晴了。出太阳了。
  1925年1月5号,星期一。
  石评梅和高君字,雪后游陶然亭。
  从1916年,高君宇考入北京大学英语系,将近十年来,陶然亭是他经常来的地方,
秘密集会,商讨国是,革命活动,讨论中国的前途和建立共产党,等等。陶然亭的每一
处,都留下过他的足迹。这里,对他有特殊的意义,特殊的感情。近几年,这里又是他
和石评梅常常散步谈心的地方。陶然亭,同样留下过高石俩人双双的足迹,留下过他们
心灵撞击的感情火花,留下过他们窃窃絮语的情话,留下过他们缱绻眷恋的情意,也留
下过评梅无数珍贵的泪珠!
  君宇刚出院不久,评梅想陪他去陶然亭散步。这天下午,评梅做完了校中的事情,
回到石头胡同13号家里,换件衣裳,收拾收拾准备好的东西,提着手提包刚要出门会高
君宇,突然一阵敲门声。
  唉?和高君宇约好的在宣武门会齐,他怎么来了?
  一阵激情涌上心头:
  “谁?”
  她一边问,一边快步往外屋奔去。
  她还没有开门,她还没有走到门口,风门被推开,吴天放一步跨进来:
  “我!”
  仿佛一盆冷水浇到了评梅那颗沸腾的心上,立时,一种悲愤的情绪布在了她的脸上。
她转过身,慢慢走回里屋,走到窗前,背朝着吴天放:
  “你干吗还来?我说过,今生今世不想再见到你!”
  吴天放十分真诚地说:
  “可我非常想见你。评梅,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评梅无可奈何:
  “天放,你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对我的纠缠?”
  “到我死的时候!”吴天放似乎十分虔诚地说,“评梅,我始终是爱你的。至于她,
只是我的妻子,不是爱人;只有你,才是我爱的。”
  “你以为所有的爱,都是高尚的吗?”
  “你以为我卑微?”
  “谁高尚,谁卑微,我分得出。”她拿起围巾准备要走。
  吴天放悲哀而感到委屈:
  “要去会高君宇吗?”
  评梅并无恶意:
  “你还是那么聪明。”
  现在临到吴天放无可奈何了,他起身走到门口。回过身,诚恳地说:
  “梅,我希望你不要做他的殉葬品!我为你担心!”
  “不必!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吴天放叹口气:
  “一方面我是恭贺你们的成功;一方面我很伤心,所以你一天不嫁,我一天就有安
慰。”
  说完,吴天放凝视了石评梅一会儿,扭头走了。
  评梅倚在门框楞了半天神儿。吴天放的出现,使评梅回肠九转,苦痛万状。他在评
梅与君字的感情之间打进一个楔子,评梅无力把它拔掉!成了她终生的悔恨!
  她不能满足君宇所期望的,她只能在感情上使他感到安怡。

  高君宇在宣武门洞口,徘徊,盼望。看见评梅走过来,赶忙迎过去,瞅瞅评梅的异
样神色,关切地问:
  “怎么了?”
  评梅凄然一笑:
  “没事。”
  “干吗脸色这么难看?”
  “是吗?”评梅立刻换成一副神采焕发的笑脸,“朋友,陶然亭已经张开双臂,等
待欢迎它久别的故人!”
  高君字会心地微笑着,朝她点点头。
  她拉起君字的手:
  “走,君宇,我陪你去陶然亭散步。”
  两个人穿过三门阁,来到陶然亭畔的小桥北面。那里有个卖冰糖葫芦的。评梅笑着
对君宇说:
  “宇哥,你还不买串儿冰糖葫芦,打打小妹的馋虫?”
  君宇瞅着评梅雪后那张白里透着红晕的脸,瞅着她脸上幽默而逗人喜爱的神情,憋
住笑,慢慢说:
  “过两天,我到东安市场西门的糖葫芦摊子上,给你买几串,那儿的好,掉到地下
都不沾土。”
  评梅故意撅着俊巧好看的小嘴,做出一个甜蜜的怪相:
  “唉!过几天,还不把我给馋死了?!”
  高君宇虚张声势地说:
  “那可不得了,快买,快买!不然馋死小妹,谁陪我到陶然亭散步呵!”
  他说着,一边掏钱,一边向糖葫芦摊子走去。糖葫芦摊子上的一串串糖葫芦远远看
去,晶莹透亮,鲜艳夺目。戴一顶破毡帽头儿的老头儿,不停嘴地吆喝:
  “卖冰糖葫芦!卖冰糖葫芦——!”
  等到评梅、君宇他们到了跟前,破毡帽头儿热情地介绍,说他的糖葫芦是拉口儿、
挖核、不咯牙!绝不比东安市场的差。您看,山檀的,山药的,金枣的,橘子的,荸荠
的,葡萄的,一样来一串儿吧!您瞧,还有夹馅的,——金糕条,青红丝,核桃仁,瓜
子,外带豆沙和山药泥!买吧,不买,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啦!
  评梅挑了两串山楂夹金糕条的。
  走过小桥,评梅送给君宇一串,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一边往里去。
  雪后的陶然亭,别有一番情趣。窑台已经被大雪覆盖了,慈悲底仿佛是一座镀金镶
银的宫殿,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亮。西边长满芦苇的水塘,结了冰,盖上雪,枯败
的芦苇枝条上也落着一挂一挂的雪团,像聚集而成的杨花柳絮。
  南边光秃秃的城墙,现在也抹上了一层雪顶,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白色的巨龙。
  高君宇仍旧觉得身子很虚弱,提着一条古铜色的手杖,时时地用它帮助支撑着身体,
又时时地用它在雪地上乱画着。
  糖葫芦吃完了,评梅织着毛衣,让君宇给她拿着线球。他们边聊,边走到了陶然亭
东北的一座土山上。这里有两座小小的坟茔,一个是香冢,一个鹦鹉冢。
  石评梅的游兴很高。她兴致勃勃地叙说香冢的一段美丽悲艳的传说佳话。——
  相传明朝有个名妓香娘的,嫁给了颖川公子。公子正妻刁毒凶狠,虐待香娘,香娘
不堪忍受,忧愤而死,死后葬在这里。香娘有个旧日的相识,有感此事,立碑墓前,自
题悼词,并题一绝,——

  飘零风雨可怜生
  香梦迷离绿满汀。
  落尽夭桃又秾李,
  不堪重读瘗花铭。

  于是,招引来许多强人墨客,跑来凭吊这处“葬香埋玉”的香冢。
  说到这儿,评梅忽然想到林黛玉的葬花诗,——

  依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
  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
  花落人亡两不知!

  陶然亭的香冢,固然传说纷坛,莫衷一是。但是,我评梅今天在这里也算是对这座
香冢的凭吊了吧?可我离开山西平定,离开家乡,离开父母,漂泊京城五载,谁知死后
葬在何处?又有谁来葬我,谁来凭吊我呢?
  石评梅想到这里,不觉心中伤感,扶着那块石碑,落下泪来。
  高君宇见石评梅说着说着,一会儿沉默下来,工夫不大,便又落下泪,对她心中想
些什么,大致也猜到了八九。他神神她的衣袖,顺着她的思路念道,——

  花谢花飞飞满天,
  红消香断有谁怜?
  闺中女儿惜春幕,
  愁绪满怀无着处。

  评梅一楞,掉过头瞅着他:唉?这个人真怪,他怎么知道我站在香冢前落泪,心中
想到的却是林黛玉的葬花诗呢?是偶然的巧合.还是他原本就思路敏捷,看人看物入木
三分,深邃确当呢?
  “评梅,”君宇挽住她的手,往葛母墓那边走去,“评梅,你的泪,什么时候才能
流完呢?”
  “到死!到死,也就流完了。”
  评梅阴着脸,又说:
  “你刚才也念了几句《红楼梦》里林篱五的葬花诗,是因为猜到了我的心思,故意
念那么几句,来耻笑我的吧?”
  “你想到哪去了?故意是故意,但决没有取笑的意思。”君宇诚恳地说,“你正当
青春韶华,身体健康,为什么动不动就伤感落泪?为什么动不动就轻易地想到死呢?记
得两千多年前,所罗门王曾有句名言:心情舒畅乃是最好的药物,垂头丧气足以使骨髓
干涸。评梅,忧郁会使人心碎的呀!”
  评梅深深地叹口气,自语道:
  “唉!红颜薄命,自古亦然。”
  “你已经不是林黛玉所处的时代……”
  “是的,可我,是人,是个女人,感情最热烈,素志却最坚决。这种矛盾,必然使
我的一生,成为悲剧!”
  君字本来就想就此大声疾呼,让她放弃独身这逆反人性的素志。但是考虑到,这不
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服她的事,便只说:
  “评梅,‘薄命’,‘厚命’,我以为,不是以人的寿命长短而言。你听:‘汉家
宫阙斜阳里,五千余年古国死,一睡沉沉数百年,大家不识做奴耻。……愿从兹以天地
为炉阴阳为炭兮,铁聚六洲。铸造出千柄万柄宝刀兮,澄清神州。上继我祖黄帝赫赫之
威名兮,一洗数千余年国史这奇羞!’”
  评梅仰脸看着他,疑惑地说:
  “这是秋瑾的《宝刀歌》呀!”
  “是的。”君宇的神情极为严肃,“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清朝签订了丧权辱国的
‘辛丑条约’,秋瑾义愤填膺,作了这首《宝刀歌》,说出了民众的心声。你再听:
‘漫云女子不英雄,万里乘风独向东。诗思一帆海空阔,梦魂三岛月玲珑。铜驼已陷悲
回首,汗马终惭未有功。如许伤心家国恨,那堪客里度春风?’”
  评梅轻声道:“这还是秋瑾的。”
  “是的。”君宇的神情十分认真,“她东渡日本,寻求富国强兵之道,结识了许多
留日学生中的革命者,她身在海外,怀念祖国,忧时念乱,心切情真。评梅,你再听:
‘万里乘风去复来,只身东海挟春雷。忍看图画移颜色?肯使江山付劫灰!浊酒不销忧
国泪,救时应仗出群才。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评梅仍旧轻声道:
  “也是她的。”
  “是的。”君宇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的神情,已使评梅微微有些惊异,“她的诗,
豪情洋溢,激励人心。她决心回国,参加孙中山领导的革命活动,推翻清政府:被捕就
义时,年仅三十岁。评梅,你说她是薄命呢,还是个不死的英雄女子?”
  评梅默然,沉思不语。
  高君宇说评梅的诗文,反映了“五四”退潮时期许多青年的苦闷,用哀怨的声音控
诉了黑暗的现实,揭露了封建制度和吃人的封建礼教。但是过于感伤,苦闷,颓唐,不
能激励人向、前,不给人以振奋;不像秋瑾的诗,振撼人心,鼓舞人献身报国!
  高君字器宇凝重,神思稳健,心地豁达,言语诚恳,性情直爽。他是用赤诚的心,
用真挚的情,在和评梅交谈,在批评她的作品,他劝她多读李大钊先生的演说、文章,
多研究鲁迅先生的作品。
  “评梅,”他说,“你才华横溢,应该用你的笔,鞭笞反动的,揭露黑暗的;歌颂
正义,歌颂光明,歌颂推动历史前进的英雄!评梅,记得我有次带你来陶然亭慈悲底,
见到的长辛店的那些工人吗?在两年前的‘二七’血案中,他们大部分都牺牲了,他们
是真正的英雄!你都见过的!”
  评梅的性格特点中,也有孤高自负的一面。君字是十分清楚的。报刊上赞扬这位女
诗人的文章,连篇累牍,而他却是批评。他准备她生气,恼火,不理睬他。可是出乎意
外,评梅听完他的话,突然抓起他的手,紧紧地握着,眼睛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深情蜜
意,久久地凝视着他。
  “谢谢你,朋友!”评梅有些激动,“你是我真正的朋友!”停了停,她又说:
“可是过去,吴天放对我的诗,只是一味地奉承,吹捧!……”
  大概想起了伤心的往事,评梅不愿再说下去,扭过脸,瞅着葛母墓附近那一片空旷
的雪地,神情有些凄然。
  君宇有意把话岔开:
  “你有才华,前途无量。我不能和你相比,我的病……”
  他突然打住话头儿!他知道,他也许病入膏盲,将不久于人世了。十年前,他因为
和封建家庭的包办婚姻作斗争,落下了咯血的病。后来,每当操劳过度,就咯血。去年
陪同孙中山北上,过于紧张劳累,途中多次咯血。一到北京,便大病不起,咯血不止。
这次出院,克利大夫要他绝对静养半年。可是在这风云多变的岁月,有多少事情在等他
去做呀!他是国民会议北京促成会的负责人之一,全国促成会代表会三月要召开,他哪
有工夫静养?他怎么能静养?他只有把没有咯完的血,咯完才拉倒!说不定什么时候,
他就会离开这个人世!
  “评梅,”他异乎寻常的平静,“北京城这个地方,全被军阀权贵们糟踏得乌烟瘴
气,肮脏不堪。只剩下陶然亭这块荒僻的地方,还算干净了!”
  他指着陶然亭畔葛母墓旁边一块临近芦荡湖水、背依树林土山的空地说:
  “记住评梅,倘若你是真爱我的朋友,我死后就葬在那里!让我离开那座被军阀权
贵们,糟踏得目不忍睹的伟大死城吧!朋友,请记住,我今天就把我身后的事情嘱托给
你!”
  君宇想到评梅固执的“素志”,和自己难以久活的病体,深深地叹口气,举目向上,
像是说给评梅听,又像是自语:
  “我是生也孤零,死也孤零!我死后,只合独葬荒丘!”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话,评梅此时感到的,并不是君宇死前的悲哀、伤感和绝望。
她反倒觉得是一种英雄末日的悲壮,反倒使她有些振奋!她侧脸看看君宇,君字仍旧在
举目观天,仍旧陷在沉思之中。她便笑着唤他:
  “喂,朋友,回来吧!”
  高君宇仿佛从悲伦的深渊里醒过来,带着歉意的神情朝评梅笑笑。
  评梅继续织她的毛衣,君宇仍旧给她拿着线球。当他们走到城根的时候,评梅正织
着的毛线,突然觉得绷紧了,织不动了。回头看时,只见君宇手里攥着线球,正在用手
杖往雷地上画着什么。
  评梅走过去,低头瞅瞅,雪地上,手杖画出的是“心珠”两个字。
  这是评梅的乳名,在山城老家时,是她的父母这样称呼她的,是她的兄嫂这样称呼
她,——“心珠”!
  高君宇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凝聚了他对评梅多么眷恋的情思,多么深切亲近的爱!
评梅体会到了,体会到了他的心意。那少女回报他一个极其甜蜜温柔的笑,然后轻声问
道:
  “蹅掉吗?”
  说着,抬起一只脚准备去蹅,同时望着君宇。
  君宇勉强地笑笑:
  “蹅去吧!”
  但是,评梅抬起的脚,没有落上去,没有去蹅,却拉住君宇的手,继续往前走。
“心珠”两个字,留在了陶然亭的雪地上。
  下午三四点钟,他们在陶然亭里,拿出自备的午饭,举行了一次野餐。边吃,边说,
边观赏着四野的疏林寒雪,萧萧芦荡。
  评梅从提包里,还拿出一瓶半斤装的红葡萄酒,两个很小的酒杯,斟满了酒,递给
君宇一杯。
  “朋友,”年轻的女诗人,举着杯说道,“陶然亭是我们常来散步的地方,可以说,
你我和陶然亭结下了不解之缘。离别半年多,和它实在是久违了!今天第一次游陶然亭,
来朋友,为我们的重逢干一杯!”
  君宇接过杯,一饮而尽。虽然是病弱之体,但毕竟年轻,总有一股豪气充溢胸中。
大约喝得猛了,呛得他咳嗽了几下。
  那少女的心突然收缩起来,脸色变得惨白,惊骇,自己顾不得喝那杯酒,扔下杯,
两步抢过来,忙来抚摸君宇的脊背。君宇感到评梅的手有些哆嗦,声音也有些颤抖:
  “君字,君宇,你怎么啦?啊?不要紧吧?君宇,你说呀,不要紧吧?……
  君字不由得心头一阵发热,扭脸朝她笑笑:
  “不要紧,不过是喝得急了点儿。”
  看看君宇不像是要咯血,评梅这才深深地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荒僻的城郊,本来游人就少。太阳快落山了,游人所剩无几。夕阳斑驳陆离的光彩,
披洒在挂着雪团的芦苇荡上,仿佛是些细碎的银块,闪烁着耀眼的光辉。这里开阔。洁
净,连空气都比城里清爽宜人。
  君字顿时觉得心旷神怕,精神为之一爽。不知他是幽默所致,还是诗兴大发,面对
空旷的山湖芦荡,烟霭迷朦的郊野,大声地朗诵起来,——

    霜雪的宝剑,日日呵长啸!
    珠钻的剑匣,时时呵舞蹈!
    要觅人间的壮士,抒他的光芒,
    要滴人间的鲜血,解他的消渴,
    掬着满怀的郁结,
    他泣向和平的女神祈祷:
    “神呵!
    和平原须战争,
    战争原为和平,
    莫有战争呵一又何须和平?
    我的雷裙要血濡!
    我的锋花要绽苞!
    我誓愿把希望的种儿,
    洒向人间,开一树灿烂的红色。”

  君宇在朗诵的时候,评梅不觉停下了手中的毛活,静静地听,屏住呼吸地听,瞪着
一双惊喜的眼睛,看着君宇。呵,君字朗诵的,是她一年前写于“梅巢”的一首诗,—
—《宝剑赠与英雄》。
  那是有一天,他们俩人在古庙荒斋里聊天,她把头天晚上写的诗拿给君宇看。他看
后提出些意见,评梅当时就作了修改,他又看了一遍,点头表示赞赏。后来这首诗发表
在7月21日《晨报副刊·文学旬刊》的第一版上。
  从5月君宇离京出逃,直到12月再度入京,当天住进德国医院,现在刚刚出院不过
三四天。显然,他一直没有再见到过这首诗。一年了,他居然能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
评梅不禁感到十分惊奇,十分喜悦,十分激动。
  这首诗一共六节,君宇已经朗诵到最后一节了,——

    暮云下,
    她捧着寒光四射的宝剑赠他,
    她说:
    “英雄呵!
    取人间的血,濡染你刀上的花。”
    清风飘送着去后的余香,
    天空中舞蹈着他的云裳,
    依稀犹听见:
    “英雄呵!取人间的血,
    濡染你刀上的花。”①  
  ①评梅这首《宝剑赠与英雄》写于1924年1月14日,北京梅巢。最早发表在《晨报
副刊·文学旬刊》1924年7月21日,第一版。这里是节选。


  朗诵完,君宇故意面对广袤空旷的原野,大声地说:
  “作者;评梅;1924年1月14日,于北京梅巢。”
  君宇外表儒雅文静,沉稳持重,内心居然蕴藏着如此炽热的感情,和天真未泯的幽
默情趣,这使评梅更加感到惊喜,欢悦。尤其他惊人的记忆,更使评梅惊叹不已。她一
下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异常:
  “君宇,我真的有些惊讶了!你戎马倥惚,奔波于大江南北,来往于军阀的刀丛之
中,居然还能记住我区区的一首小诗,而且是一年以后,无一字错漏!……原来你的脑
袋这么好使!”
  君宇笑笑:
  “贤弟过奖了!我不是用脑袋在记……”
  “那,你?……”
  “我是用感情,用心,在记!”他说着,又念道:“……‘我誓愿把希望的种儿,
洒向人间,开一树灿烂的红色!’评梅,我亲爱的朋友,你写得多么好呵!”
  评梅倒背着手,故意装着表演似的神情,轻轻地摇头晃脑,调皮的拿腔章调,学着
君宇的声音,说:
  “不——!评梅,你的诗,都是感伤,苦闷,颓唐!”
  君宇被她逗乐了,笑道:
  “你很会抓准机会,报复我!你的诗,当然也有不少好的,比如,这首《宝剑赠与
英雄》就是。我非常喜欢,每每读它的时候,总使我精神振奋,平添一种血染战刀、效
命疆场的豪情壮志!”
  停了停,他握住她的手,极其诚恳地说:
  “评梅,你本来就是随着‘五四’的洪流,一路呐喊着,向封建社会冲杀的英雄女
将!一点儿初恋的挫折,就要毁掉自己的一生吗?评梅,从苦闷的深渊里跳出来吧,你
会感到世界原来是这样的大呀!”
  评梅深深地叹口气,垂下头来。
  “朋友,”君宇继续说,“封建婚姻使我得了咯血病,这个挫折还小吗?后来,我
爱上了一个姑娘,为了她,我甚至决定终生不再爱第二个。可我遭到了拒绝,她要‘独
身’,这个挫折还小吗?但是不管什么挫折,包括爱情挫折在内,永远也压不倒我高君
宇,永远不能阻止我对事业的追求!”
  评梅带着一种强烈的负罪感,深情地喊了一声:
  “君宇——!”便投在他的怀里,落下泪来。

  师大附中女子部主任石评梅,因为年假以后学校的事情多,忙于校务,再加上她除
了在附中上课,还应聘给春明女校等好几个学校兼课。所以自从那次与高君宇雪后游陶
然亭,又有十来天没见面了。他怎么样?身体恢复得好吗?那天从陶然亭回来,临分手,
她曾经一再叮嘱他,必须按照克利大夫的要求,安心静养半年!他能安心静养吗?评梅
担心挂念他呀!
  这天,她找了几个女学生到主任室谈话。她想,等谈话结束,她就去找君宇,看看
他这些天休息得怎样了。
  她刚谈完话,几个女学生正往外走时,和前来找她的兰辛、邵乃贤、高全德,碰了
个照面。
  兰辛把高君宇临走时给评梅的信交给了她,同时告诉她,说君宇又离开北京去南方
了。因为走得实在太匆忙。没有来得及和她告别,他们受高君宇的委托来告诉她的。
  评梅听了不觉一惊,继而神色黯然。
  “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九号。”还是兰辛回答。
  九号,今天已经走了四五天了!静养半年,静养半年,这才不过几天,他就……
  “什么时候回来?”评梅阴沉着脸,问。
  “可能月底。”这回是乃贤的回答。
  “他的身体能吃得消吗?”评梅带着明显的担忧和抱怨的口吻说,为什么一定要他
去?他这样会把自己搞垮的呀!”
  兰辛他们没有说话。从评梅的谈话,从她的急躁,从她甚至是怨恨的神态,他们强
烈地感到:评梅对君宇,如同君宇对评梅,真是一往情深。尽管这样,他们又怎么能把
真实情况说得太明白了呢?——高君宇是到上海参加中国共产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的。
尽管李大钊同志曾经再四地劝阻他,可他还是抱病去了上海。
  这天,评梅的心,沉甸甸的,感到发慌,感到没着没落。她回到西四石头胡同家里,
胡乱吃了几口饭,便回到自己房间,看书看不下,写文章写不出。她不知干什么好。
  直到小鹿来了,劝了她半天,她才慢慢好些。
  小鹿告诉她:“妇周”主要负责人欧阳兰,大概出事了!
  “看来,”她说,“‘妇周’只好由你我代替来主编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得详细点。”评梅有些着急。
  小鹿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她到底是个不满十八岁的女孩儿,以为有评梅,她常
常诸事不搁心啦。
  “哎呀呀,梅姐,”小鹿撅着嘴,嚷着说,“别催命了行不!”
  咦?她还不耐烦了!评梅白了她一眼,骂道:
  “你这个死鹿鹿!亏你还是《京报·妇女周报》的大编辑!这样的大事,你也没弄
个明白,就跑来?”
  小鹿抓起毛线帽子戴上: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弄个水落石出,再来回禀!”
  说完,拔腿就往外走。
  评梅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回来吧,娇小姐!一句话都碰不得!”
  小鹿鹿撅着嘴,不说话。
  评梅想起君宇带病出远门,心中又感到沉重,怅惘,也没有再说什么,放下小鹿,
走到书桌旁,坐在椅子上,双手支着低垂的头。
  玲珑娇小的鹿鹿,忙跑过去,摇动评梅的肩头,嗲声嗲气地说:
  “怎么啦,梅姐,干吗生我的气?人家没招你没惹你嘛!赶明儿咯,我给你领来一
个知情人,让他给你说个透亮明白,不就得了嘛!”
  第二天,小鹿果然领来一个人。他就是北大国文系学生黄心素。他与欧阳兰、夏希
一样,也是发起人之一。
  评梅见他,不觉一怔。
  黄心素很热情,眼睛里闪动一种渴慕的神情。女作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石先生,”黄心素落落大方的举止,潇洒动人的笑容,具有使成群的姑娘倾心拜
倒的魅力,“又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见面握手,本是常事。但是,不知评梅有些疑心,还是因为黄心素握得过紧,她微
微感到有些吃惊。
  那次东兴楼宴会,黄心素曾经主动过来找评梅攀谈,表现出对她真诚地敬慕。评梅
仿佛敏感到什么,从那以后,对黄心素的往来,保持一种敬而远之的淡漠态度。因为她
始终没有忘记,过去庐隐和她开玩笑时说她是“命带桃花运,常有男人追逐”的话,她
总是用这句话暗暗地提醒自己,告诫自己。
  黄心素发现评梅对他,礼貌周到,然而平平淡淡,反而愈加敬慕她。他觉得她不同
凡俗,不同于那些娇情媚态的女子使人不愉快,她淡泊傲然的神态所产生的迷人魅力,
即使王孙公子见了,也不能不敬重三分。他在心里说:她真是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法
而不威,和而不亵!
  不知小鹿事先怎么和黄心素说的,他见了评梅,像是学生见了先生,规规矩矩,老
老实实,一五一十,把欧阳兰如何抄袭他人文章,如何败露,如何不能再继续主编《京
报·妇女周刊》,以及为什么必须请评梅、小鹿来主编,不然“妇周”可能从此声名狼
藉,一败涂地,无法收拾,只好停刊,等等,等等,说得清清楚楚,十二分的明白。
  这天,黄心素离开村头胡同之后,走到沙滩,脑袋里突然闪出对评悔的几句评语:
她是维纳斯女神。神韵文静高雅,风采幽美迷人!哦,哪怕铁打铜铸的男人,在她面前
也不能不低首下心;哪怕英雄豪杰,也不能不拜倒在她的钗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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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31:05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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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沪线上,一列北上的火车,疾速地奔驰。高君宇就坐在这列驶向北京的火车上。
  车窗外已经凋残的山水树木,因为连年军阀混战已经败落的城廓村镇,飞快地往后
移动。远处山头的残雪,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着刺眼的光。
  十几天以前,高君宇就乘坐这列火车,秘密离开北京,来到上海英租界南成都路辅
德里625号,参加中国共产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的。出席这次大会的,还有陈独秀、
瞿秋白、萦和森、邓中夏、周恩来、张太雷等共计二十位代表,代表着全国九百九十四
位党员。大会从1月11日到22日,紧张地进行了十二天。这次大会讨论的中心议题,是
中国共产党如何加强对日益高涨的革命运动的领导。大会还总结了开展统一战线以来的
经验,批判了拒绝同国民党合作的“左”的思想,和放弃共产党领导的有的思想,第一
次提出了无产阶级领导权问题,以及工农联盟的问题。
  在这次会议期间,高君宇第一次结识了周恩来,他们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这第一
次的相识,周恩来便给高君宇留下了极其深刻难忘的印象。
  是因为“四大”会议期间,在所有讨论的问题上,他们俩人的观。点、主张,都是
一致的吗?是因为在反对“左”和右的错误思想的斗争中,他们完全站在同一个立场的
吗?
  是!但也不全是。
  高君宇感到周恩来思维敏捷,谈锋凌厉准确,处事机智果决,诗人热诚真挚,虚怀
若谷。说来也怪,周恩来的稳健深沉,成熟持重,实在令人敬慕。他的爽朗明快,活泼
幽默,又实在叫人喜爱。和他谈话交往,不由人不把自己的心里话,甚至是心底里最隐
秘的事情,和盘向他托出,愿意和他倾谈,得到他的指点,得到他的同情。
  会议期间,很紧张,很忙,他们没有来得及深谈。他们约定,散了会再好好谈谈。
  散了会,第二天要分手了——一个往北,回到北京;一个往南,去广十儿继续他黄
埔军校政治部主任的工作——俩人都恋恋不舍,依依惜别,谁也舍不得离开谁。
  黄浦滩的晚风,带着潮湿的淡淡的腥味,吹拂着高君宇和周恩来的衣襟,吹拂两个
年轻人满头浓密的黑发。公元1925年1月23日傍晚,黄浦江往来穿梭的船艇,南京路不
可一世的权贵,熙熙攘攘的大街小巷,一句话,花花绿绿,十里洋场的大上海,有谁曾
注意到黄浦岸边这一对年轻人呢?有谁知道这是一对面对黄浦江水,却胸怀大志,匡扶
社稷的年轻人呢?
  但是,他们自己也不曾想到,两个刚刚相识便心心相印,彼此敬慕的朋友,第二天
分手,竟成为永别。——一个,不到两个月,便匆匆忙忙离开了人世;一个,成了名垂
干古、万世景仰的一代名相!
  “君宇同志,”周恩来微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你。”
  高君宇说他也早听说过周恩来的名字。
  周恩来持持被江风吹乱了的头发,说道:
  “我们可以说,是神交日久了吧,啊?”
  是的,周恩来早就听说高君宇是“五四”时期的学生领袖,我党创建时期的理论家,
李大钊的学生和亲密的助手、战友。他和邓中夏一起,领导北方的工人运动和学生运动。
在他担任编辑的《向导》和《政治生活》上,发表的他写的那些见解正确深刻、文风泼
辣活泼的文章,周恩来只要能够得到,便认真阅读。
  高君宇呢?同样,他也是早就知道周恩来是天津学生运动的领袖。1920年8月,周
恩来领导的觉悟社,和李大钊领导的“少年中国学会”等五个革命团体,集聚慈悲庵内
陶然亭侧旁的一间临呼配屋里,共商中国革命前途。那次,高君宇临时有别的任务,没
有参加。事后大钊同志给他做了详细的介绍,尤其赞不绝门地介绍领导觉悟社的二十二
岁青年周恩来。从那时起,“周恩来”使在高君宇的心目中,留下了极为美好难忘的印
象。
  江风扑面,微微有些寒意。但是两颗年轻火热的心,使高君宇和周恩来并不感到寒
冷,越谈越热烈,越谈越投机,越谈越深入。
  周恩来告诉高君宇说:他的家庭,近几代祖先都是绍兴的师爷,外祖父原籍江西,
也是师爷。
  “君宇同志,你知道吗?”周恩来风趣地说,“师爷在戏里的脸谱,是红鼻子!大
概因为他们都是喜欢喝酒的吧?……到了祖代,两家搬到江苏淮阴、淮安当县官,因此
结了姻亲。我便生在淮安,那是1898年。君宇,你比我年长两岁,说起来你是我的大哥,
以后小弟有什么事情,还望大哥多多帮忙的罗!”
  说完,两个年轻人觉得很有趣,便开怀大笑起来。路过黄浦滩的人们,有的侧目而
视,不知这一对年轻人说到什么开心事,这样高兴。
  周恩来还说:到了父辈,我们的家庭就中落了!父亲周劭纲当文书,进益不够维持
生活。但是封建家庭素来好面子,摆空场面,宁愿债台高筑,也不肯丢掉面子。因此我
从小就懂得了生活的艰难。我母亲长得很漂亮,为人善良,因为操劳过度,二十五岁因
为患肺密就死了。
  他还谈到,他怎么到东北铁岭、沈阳、天津南开、日本求学,以及到法国勤工俭学;
陈独秀主编的《新青年》,戴季陶主编的《星期评论》,胡适主编的《每周评论》,这
些进步刊物对他的思想怎么怎么有影响。他还说到,他怎么认识的邓颖超①,以及他如
何如何爱慕她,等等。  
  ①邓颖超(1904——1992)河南光山人。曾任全国人民人表,大会常委会副委员长、
全国政治协商会议主席。周恩来夫人。


  高君宇也把他自己的经历,比如怎么逃离封建家庭的包办婚姻,怎么离的婚,怎么
爱慕石评梅,他们都有哪些来往,石评梅是什么态度,等等。甚至连许多细枝末节、心
灵中一些最隐秘的感情,都对周恩来说了。
  两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人,两个怀着火一样心的年轻人,坐在黄浦岸边,望着
滔滔的黄浦江水,任凭寒风拂面,仍旧交谈甚欢,彼此互通了各人的爱情情报。
  周恩来对高君宇和石女士的相爱,非常仰慕,而且希望他们爱得深,爱得持久。高
君宇叹口气,带着忧郁的神色,告诉周恩来关于评梅过去的爱情挫折,和今天所抱的独
身主义态度,周恩来听了,爽朗地笑道:
  “不要怕,恋爱也得有耐性。只要石女士是真心爱你的,有—天你会打动她的,有
一天她会抛弃独身主义,与你结合的!君宇,我在广州等你的好消息,记住。一有好消
息马上写信告诉我。千万不要亡罗。”
  高君宇高兴地点点头,他说他对周恩来对邓颖超的爱,非常支持。并且希望周恩来
在爱情问题上。不但要有耐性,更要大胆,不要太腼腆。
  “好,我听你的。”周恩来瞅着高君宇那张诚挚的脸,那双诚挚的眼睛,微微笑着
说。“高兄,我刚才不是说过嘛,你比我年长两岁,你是大哥我是小弟,我有事情,你
要多帮忙罗!”
  “恩来,”高君宇十分认真地说,“恩来,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我愿意竭尽
全力帮忙。”
  “我想请你,做我和她的红娘,不知你是不是愿意?”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说这句
话时,仍旧有些脸红,仍旧不太好意思。
  高君宇却高兴地满口答应:
  “恩来,这红娘,我不但愿意当,我相信一定能当好,当成!可就是,空口无凭
啊!”
  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笑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交给高君宇,又附在他的耳
边,低声说:
  “这是一封求爱的信。你拿着它,权当你和她见面的介绍信。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周思来停了一会儿说,“我从1920年去法国,直到去年夏天才返回祖国。
我和她,多年不在一起了,不知她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
  “嗳——!”高君宇插断他的话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嘛!恩来,早已心心相印,
又岂在朝朝暮暮!”
  第二天,是高君宇乘坐的北上火车先开。周恩来到车站送他,俩人依依难舍。临分
手,周恩来特别嘱咐高君宇,不管红娘当成当不成,路过天津,一定要替他去探望邓颖
超。……
  火车拉着尖啸的长声,驶进了天津火车站。高君宇摸摸口袋,周恩来的信还在。他
收拾好提包,等到火车在月台边慢慢停下来的时候,便第一个下了车。
  他身负周恩来的委托,雇了车,直奔达仁女校,寻访在那里任教的邓颖超。
  邓颖超在天津直隶第一女师读书的时候,就是她所敬仰的马千里先生的学生。二十
年代初,天津的一位大药商乐仁出资办校,马千里出任这所私立达仁女校的校长,特邀
他的高足邓颖超,到达仁女校任教。
  高君宇到达仁女校找到邓颖超,邓颖超热情地接待了他。
  高君宇向邓颖超说明了他是受恩来的委托,特地来探望她的,并且给她带来一封恩
来给她的信。
  “君字同志,”邓颖超兴奋地说,“你受恩来的委托,特地到天津下车,到学校来
看望我,真叫我过意不去!我非常感谢你!”
  高君宇说,他像认识恩来一样,也很高兴地认识她。
  邓颖超接过信,微微憋住笑,说道:
  “你是来当‘红娘’的吧?”
  高君宇一怔,笑道:
  “只不过是鸿雁捎书罢了!”
  邓颖超看完信,带着一种少女的羞赧,说:
  “君宇同志,我确实感谢你做了我和思来之间热诚的红娘!”
  她的笑是极其真诚的,她的话是极其真诚的。从她欢悦的神情和恳切的言谈之中,
高君宇确信。这位年轻女教师的心里,正洋溢着幸福的情感。他判断:恩来和颖超,果
真早已心心相印,果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那一天,他们谈了很长时间,谈了很多。高君宇说他和恩来探讨过中国共产党的战
略和策略,探讨过中国革命的前途和道路,他们都怎么谈的,都谈了些什么,以及他和
石评梅的恋爱,和他爱情上的苦恼,都毫无保留地对邓颖超谈了。
  邓颖超静静地听,细心地听,不时发出会心的笑,或是同情的叹息。她高兴和高君
宇会见,她觉得他们谈得很亲切,谈得很融洽,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彼此都渴望
相见多年,而今终于见面了似的。
  她觉得高君宇温和,沉着,内心蕴藏着革命的热情,从外表看也相当成熟。她对高
君宇和女作家石评梅女士的爱情,也和恩来一样,非常同情和支持,表示了极为仰慕的
感情。好像他们事先商量好的似的,这使高君宇感到很惊喜。他对这位面善心慈的文静
姑娘,不仅有一种亲切之感,甚至有一种敬仰之情。……

  高君宇坐在开往北京的京津线火车上,回想起这次去上海参加党的第四次代表大会,
认识了周恩来,在天津认识了邓颖超,他们都给他留下了十分美好的印象,他在奔腾疾
驶的火车上,默默遥视他们幸福,祝福他们白头到老!
  他认识了两位好同志,也结交了两位好朋友,这使他感到很欣慰,感到很充实。他
沉浸在少有的幸福回忆之中。
  高君宇一到北京,径直到西城区李大钊的家里,向大钊同志做了汇报。晚上,高君
宇又向中共北方区执委会做了全面的汇报。
  第二天,他找到了石评梅,把他此次结识的周恩来和邓颖超,向她详详细细的做了
介绍。
  评梅惊奇地发现,高君宇在谈到他新结识的那两位朋友时,是用一种特别美好,特
别崇敬的感情。他的脸,泛着少有的喜悦光彩。
  但是评梅看到,他脸上的喜悦光彩,掩饰不住他的病容和倦怠,她感到十分忧虑。
  她约他去东来顺饭庄吃唰羊肉,说是犒劳他。
  可高君字一回到北京,李大钊同志就通知他,说北方区执委决定,要全力以赴致力
于国民会议促成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筹备工作,3月1日,准时召开。高君宇的工作
很多,实在太忙,他根本安排不出时间和评梅去东来顺。
  可评梅非拉他去不可,说这是专为他接风洗尘的:也是为惩罚他喝酒的,——谁让
你离开北京时,连个招呼都不打呢!
  高君宇明白,评梅这是舍不得离开他,希望和他在一起多待会儿。希望给他补补身
子,希望他高兴高兴。但是,他不能不婉言拒绝她的热情。并且向她保证,只要他一有
空,马上和她去东来顺。
  经过一个多月的奔波操劳,经过他和李大钊、赵世炎①等同志,以及和国民党北京
特别市党部的同志共同努力,国民会议促成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筹备工作,终于一
切准备就绪。
  二月的最末一天,高君宇找到评梅。一见面,差一点把评悔吓一跳。仅仅一个多月,
高君宇比他刚回北京时更憔悴,脸色更惨白。原本就不太大的眼睛,现在更深的陷下去
了,颧骨凸突了老高。高君宇说他愿意陪她散散步,就不要去东来顺了。  
  ①赵世炎(1901—1927)四川酉阳人。号国富。1922年6月与周恩来等发起组织旅欧
中国少年共产党,任中央执委书记。同年成主中国共产党旅欧总支部、任总支部书记。
1924年回国,任中共北京地委书记。上海总工会党团书记,参加领导上海工人三次武装
起义。中共五大会上当选为中央委员。江苏省委代理书记。因为叛提出卖被捕,在上海
就义。


  她不愿意流露出她对君宇病体的担忧,使君宇的精神增加负担。她尽量装得特别高
兴的样子,东拉西扯,说东道西。
  评梅絮絮道道地说,测羊肉是北京的一大名菜,不可不吃!据说乾隆为了庆贺登极
六十年,在宫中摆设了“千叟宴”,用了1550多只火锅,成为历史上最大的唰羊肉“火
锅宴”。从此,唰羊肉才从宫廷传到民间。去年冯玉祥北京政变赶走了溥仪,今儿咯,
你说什么也得去吃顿唰羊肉,庆贺庆贺!
  评梅一边说,一边拉着君宇走。她还说,别看北京城里唰羊肉的馆子很多,可就属
东来顺饭庄最好。咋说呢?人家选料讲究,一色都是内蒙集宁的小尾巴绵羊中最好的部
位,——什么上脑、小三岔、大三岔、磨裆、黄瓜条啦,嘿,鲜嫩醇美,肥瘦适中;再
说,人家加工又精细,佐料又考究!你知道吗,君宇,东来顺所用的调料,都是“天义
成”供给的。“天义成”知道不?誉满京都!当年西太后慈禧,就最喜欢吃“天义成”
制做的桂花甜熟疙瘩!
  高君宇拗不过评梅,也为了不使她伤心,便和她一起来到东安市场附近的东来顺饭
庄。
  评梅让他坐在那儿,不许动。
  “君宇,”她避开众人的眼睛,附在君宇耳朵边,轻轻地,低声地说,“宇哥,你
今天当一次老太爷,小妹给你当一次丫环,我今天要好好伺候伺候你!”
  高君宇冲她一乐。
  评梅白了他一眼,掀着嘴,憋住笑:
  “甭太得意了!”
  评梅用一种兴奋、欢快的神情,一会儿点这样菜,一会儿点那样菜;一会儿要白兰
地,一会儿要红葡萄酒。她仿佛要把自己全部的青春热情,把她所有的柔情蜜意,统统
释放出来,来温暖君宇的心,来滋养他枯骨般的病体,来冲淡因为她的“独身主义”给
他带来的悲苦和哀伤。
  饭庄里,许多阔老权贵,许多名嫒雅士,用一种惊奇的目光看着评悔和高君宇。他
们不明白:那么一位甜甜的少女,为什么对那个盖上纸都哭得过的痨病鬼,百般的热情,
千般的殷勤,万般的温顺?他们嫉妒,他们怨恨,他们交头接耳,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火锅里,鲜嫩醇美的小尾巴绵羊肉,已经老得像牛筋,他们忘记了吃!
  其实,高君宇心中很清楚:评梅这样做,同时也是来掩盖她自己心灵的痛苦和凄惨!
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要实现她独身的素志,需要经历怎样的苦痛,需要用怎样的毅力
来克服自己的欲望?!她一定是在心中咬紧牙关的吧?
  高君宇知道她的良苦用心。他把自己的苦恼完全地掩藏起来,关心她,体贴她,使
她开心,使她舒畅。他想,只要他不死,终究有一天,他会使她放弃独身主义,医治好
她心灵的创伤。让她回到一个少女正常的心理的轨道上。他不但有信心,使她成为自己
的伴侣,而且一定能使她成为他的志同道合的同志,更好地发挥她的才华!
  但是……唉!
  那天,从东来顺出来,高君宇一切都顺着她,听她的安排。他们出了东单牌楼,往
哈德门的方向走去。
  已经是傍晚,夕阳薄淡的余辉,撤落在大道上,照射在路边商贩的破袄上。评梅偶
尔侧目一望,——一抹余辉正笼罩在君宇的脸上,反倒把他枯瘦的脸,映照得愈发惨白。
  二卜三岁的少女,禁不住订了一个寒颤,她的心收缩了,收缩得紧紧的。她不由得
握住了君宇的手。在如血的残照里,谁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漫步。出了哈德门,不觉
已是往法华寺的方向走去。
  突然,评梅问道:
  “今天你怎么有时间来找我?又为什么这么乖乖地伴着我?”
  “明天,”高君宇慢慢地低声说,“明天,3月1号,是国民会议促成会全国代表大
会开幕的日子。今天松弛一下,也好。会议开始,一定会很紧张,得开一个多月,只怕
我们很少会有机会见面了。”
  评梅娇嗔地说:
  “那,得空儿也得来找我,看看我呀?”
  高君宇答应了。
  “邓颖超也来北京开会了,她是天津的代表。”他说,“会议结束以后,我给你们
介绍介绍,你会很高兴认识她的。”
  评梅嗯了一声,抿着嘴,点点头,甜甜地笑了。
  “评梅,”停了一会儿,高君宇问道,“你就这样伴着我散步吗?你一直伴我走到
哪儿呢?”
  评梅冷丁抬起头,——前面就是法华寺,她一怔!不知为什么,此时,她的心突然
颤抖了几下。
  “我伴你到我们俩都白了头!”她说,然而她的脸色却十分忧郁。
  高君宇惨然一笑:
  “只怕,我是熬不到那个时候了!”
  评梅禁不住又打了一个寒颤,把君宇的手握得更紧。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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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伟大的京城,沸腾了!
  北京在阵痛中,发生了激烈的大震颤!
  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以后,段祺瑞抢先下山,抢先登上了“临时执政”的交椅。他
不仅承认不平等条约,还召开善后会议企图取代国民会议预备会。
  在全国民众的热烈要求下,在国共两党的建议和支持下,孙中山终于北上,准备在
北京主持召开国民会议预备会。很快,国民会议运动在全国展开了!全国各大中城市纷
纷成立了“国民会议促成会”。
  在北京,李大钊、赵世炎等,轮流到各高等院校演讲,开展了大规模的宣传活动。
高君宇从上海开完“四大”回到北京,立即投入了这个宣传运动,抱病四处演讲,揭露
段祺政府的阴谋,和他勾结帝国主义的罪恶勾当,大力宣传国共合作的主张,奔走呼号,
支持孙中山主持召开国民会议促成会。
  在这同时,全国各大城市参加促成会的代表一百多人,列席代表一百人,共代表二
十多个省区,代表一百二十多个地方的国民会议促成会,陆陆续续云集京都。
  天津的正式代表邓颖超等,就是这个时候来到北京的。
  一场如火如荼的政治风暴,席卷了全国,撼动了古老的北京城。演讲,集会,发行
各种报刊、传单,宣传各种政治主张。家里家外,大街小巷,广场商号,街头巷尾;穿
旗袍白袜,留着短发的青年女学生,穿着背后印着字号的三轮车夫,戴着毡帽的杂货店
老板,穿着西装革履的新派人物,以及穿军服马靴的国民军,或交头接耳,或奔走相告。
  北京城,真正沸腾了!
  1925年3月1日,正当善后会议在吵吵嚷嚷地进行的时候,国民会议促成会全国代表
大会,在北京开幕了。
  高君宇以北京代表的身份,参加了大会,并和李大钊、赵世炎等参加了共有成员二
十人的大会主席团。
  高君宇的弟弟高全德,根据北方区执委的指示,为防止意外,守候在会场附近,警
惕地了望。
  这天,开幕式结束以后,代表和列席代表二百多人,在北京大学三院操场上合影,
高君宇还去了,和李大钊同志还在前排中间就坐了呢!
  但是,谁也没有料到,三天以后,他便一病而与世长辞了!
  3月4号,星期三。
  国民会议促成会刚刚开过三天。
  这天下午,石评梅突然接到兰辛的电话,说高君宇又病了,希望她马上去!
  事情来得急!她怕路上来不及买什么东西,便顺手把自己案头花瓶里的一束白梅拔
出来,拿着出了校门,雇了车,匆匆赶到东交民巷原来的俄国兵营。高君宇去年从南方
回来以后,就住在那里。
  评梅一进门,大吃一惊,三天前,她还伴着君宇从哈德门出来,到法华寺的路上散
步。仅仅三天,他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形销骨立。枯瘦如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
里,如同尸骸!两只眼窝,更深地陷下去了;眼睛显得格外凸突;原本已经很苍白的脸,
现在更是惨白得怕人,就像他手上戴的那只象牙戒指!
  评梅的心,猛地连续颤抖了几下:
  哦!象牙戒指!你虽然是君宇买来赠我和他俩人的;虽然当初,君字是用它来象征
我们之间爱情的洁白和坚实的。可是,我却用它来禁锢了两个高尚圣洁的灵魂,扼杀了
两个光华灿烂的生命!啊!罪过!罪过呀,罪过!
  在这一瞬间,她那紧锁着“独身”二字的灵宫门扉,慢慢地开启了!一种忏悔的悲
绪,冗自涌上了她的心头!
  君宇真的能死!……啊,不!君宇不会死!君宇不能死!君宇不该死呀!
  评梅把手中那束白梅,插到书桌上的瓷瓶里,回过身,一下扑在君宇的床前,把她
满是泪水的白哲光亮的俊脸,紧紧地贴到他的脸上。
  “君宇!君宇!……”评梅已经泣不成声。
  高君宇感到脸上湿漉漉的,——是评梅的泪水?
  他从昏睡中醒来,瞪着两只凹下去的眼睛,看着评梅。如果不是因为他毫无血色的
嘴唇,还在微微的掀动;如果不是因为他失去光泽的眼珠,还间或地一轮,你简直不敢
相信他还活着!
  评梅忍不住又哭泣起来!
  “心珠!”高君宇握着评梅的手,艰难地喊了她一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游陶然亭,
他写在雪地上的评梅的乳名。
  评梅捧着他的头,他的脸,用自己柔嫩的脸在那上面抚摸着,亲切地抚摸着,愈发
泣不成声。
  “心珠,什么时候,你的眼泪才能流完呢?”他又问了一句那天在陶然亭他问过的
话。
  “君宇,”评梅低声地哭着问,“怎么才三天没见,你就变成了……”
  变成了一把枯骨,一架只剩下灵魂的躯壳!但是她没有这样说,她只是哭。
  “君宇,”她哭着说,“都怪我,都怪我呀,君字!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过,你都是
为了我,才……君字!……”
  高君宇听了惨然一笑。他的笑,虽然凄惨,却使人感到他的理智仍旧十分清晰,他
的意志仍旧十分的坚强。
  “呃,朋友。”他强忍着腹疼,慢慢地说,“我不是早就说过嘛,这不是你的过错,
你也不必难过,自责!我,造成今天这样,主要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爱!哦,不,
不是的!我是长期在风雨中奔波,在刀丛中往还,积劳成疾!不过,朋友,我一点都不
后悔!”
  高君宇喘了一会儿粗气,歇了一会儿,他似乎正在忍受某种剧烈地疼痛,额头暴起
了几道青筋,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评梅掏出手绢,替他擦了擦,轻轻地抚摸了几下他的额头,慢慢地捋了捋他的黑发。
她觉得君宇刚才的话,只是怕她难过伤心的一种安慰之词。她真心地认为,君宇成了今
天这样,是她的独身主义造成的!
  “朋友,”高君宇又说,“一个人的生命,有长有短,这并不重要,这并不是我们
所追求的真实的生命。我们不是那种混个一官半职,便沾沾自喜,感觉良好的可怜蠢人;
也不是那种本来浑浑噩噩却自视高人一等的禄蠢!不,这不是我们所追求的。我们要像
一根蜡烛,纵然把自己燃尽,但是为人间照了亮,这样的生命虽然短促,也是富丽堂皇
的!你明白吗,我的朋友?”
  评梅记得,这是两年前,高君宇为了躲避军警追捕,潜藏在女高师校园时对她说过
的话。
  高君宇停了停,歇了一会儿,又说:
  “我承认我是个多情的人,但是,我却不会为殉情而死!”
  说完。他无力地抬起胳膊,指了指靠床边的一张桌子,说那边的抽屉里。有他已经
整理好的信件,你把它们拿去吧,省得你再来一次检收。
  啊!一个活着的人。居然亲口说出这样绝诀的话,有比这更叫人难受,更令人心碎
的吗?哦,君宇,君宇!评梅哭得愈发伤心:
  “你会好的。”她说,“你会好的!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高君字微微笑笑,说道:
  “那里,还有几本日记,都交给你保存了。如果我过去还有什么地方,使你不够了
解我的话,以后它们会告诉你的。”
  评梅没有再说话,只有把眼泪滴落在他的胸前,滴落在他的脸上。她紧握着他那双
枯瘦的颤抖的手,看着他那两只无光的深陷的眼睛。
  评梅感到惊奇的是,他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他的神情还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得近乎
于冷漠;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悲哀,悲哀似乎与他无缘。
  又过了一阵子,兰车和高全德来了。他们是去协和医院,联系君字注院的事。
  评梅只是落泪,哭泣。高君字让她先回去,他住进医院以后,也暂时不要去看他。
什么时候他让她去,她再去。
  兰辛、高全德也都劝她先回去,说这儿有他俩,一切尽可放心,有什么情况他们会
马上告诉她。
  正好师大附中下午还要开校务会,评梅临出来的时候,林砺儒校长曾叮嘱她一定要
出席。
  评梅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泣。她嘱咐了兰辛他们送高君宇住院的手续,然后又到床
前,趴在君宇身边安慰他,千万别着急,要安心住院,学校那边我去一下,一有空儿我
马上就会去看你。
  说完,也没有再回头.便匆匆地走了。她想:等她把学校的事情安排一下,最迟明
天就可以到医院去看他。
  可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去,竟成永决!

  石评梅走了以后,兰辛和高全德,雇了车,把高君宇送进了协和医院。
  高君宇一到医院,大夫马上就进行了诊断。
  大夫背着高君子告诉兰辛,说现在威胁他生命的是急性盲肠炎,需要马上开刀。但
这之治表不治本,他已是大症难医了!
  高全德因为国民议会促成会正在开会期间,他奉命护卫会场。因此他把高君宇送到
协和医院,兰辛就让他走了。当大夫要兰辛签字准备给高君宇开刀的时候,兰辛犹豫了。
——君宇的身体这样虚弱,开刀他能顶得住吗?
  看他愣愣握着笔,不签字,君宇笑笑。强装镇静,从兰辛手中把笔拿过去,自己要
在开刀处方上签字。
  “等等,”兰辛说,“要不要告诉评梅,请她签字,或是请她做最后决定?”
  “嗳,”高君宇说,“这点小事,何必再给她添麻烦?她原本已经够难过的了,不
要再征求她的意见,让她为难!”
  高君宇终于说服了兰辛,自己在开刀的诊断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高君宇被抬进了手术室。临进手术室,兰辛问他,要不要现在通知评梅,开刀以后,
让她来看看你。
  高君宇想了想,说不来也好,省得她见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又要难过了。过几天,我
好一些再通知她吧!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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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君宇住进协和医院的当天傍晚。
  石评梅刚刚开完校务会,收拾好东西,和林校长打了招呼,说她要去协和医院看望
君宇,恰巧这时兰辛打来了电话。他告诉评梅,君宇刚才被抬进手术室,临进手术室时
君宇说你最好不要来看他,过几天再来看也好,省得见面俩人都难过。兰辛还说:让君
宇静养几天吧,我看他的身体太虚弱,太疲倦,只怕经受不住刺激。
  也好,那就过几天再看他吧!让他静静地休养几天,待他身体有了恢复,精神有了
好转,再去协和医院。评梅这样想。
  评梅从学校回到家,林校长还没有回来。林师母和小弟小妹正在院里,倚在鱼缸旁
边看金鱼游嬉。评梅和他们的打了招呼,便进了自己的屋。
  但是,她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心慌得要命,仿佛遗失了一件最宝贵的东西,仿佛一
桩不幸的事情已经发生,只是她暂时还不知道,只是这不幸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传到这里。
  评梅拿起书,看看,她想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她想竭力安慰自己,所谓不幸的事
情,只是因为自己精神恍榴的一种幻觉,实际上什么也没有。
  于是,她拿来了笔、纸,想练练字,字,压压自己的烦躁,可是也不行!她自己也
不知道在纸上胡乱写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偶然定睛一看,不由得心头猛地一惊,——
“我只合独葬荒丘”!这不是游陶然亭时君宇说过的一句话吗?奇怪,怎么不知不觉写
了这么几个字?
  评梅生气地把笔一摔,合衣躺在床上。可是她连一分钟也不能静卧,翻来复去地折
腾。不行。实在不行!她爬起来,顾不上整整衣裳,拢拢头发,便跑到女高师红楼找陆
晶清。
  小鹿安慰了梅姐半天,说明天一定陪她去协和医院看望君宇。
  小鹿很奇怪,梅姐虽说性格开朗,可遇事沉着,平时也颇为幽婉娴静。她今天是怎
么啦?怎么这么心烦意乱?不像是仅仅为了高君字的病情担忧呵?更不像是因为高君宇
不让她去医院探望他呀?淮知她都想了些什么?想到哪去了?
  两个女孩子家,谁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只在礼堂里急得直转磨磨儿。
  晚上七点,评梅离开红楼,重又回到家里。心里反而更慌,更乱。连晚饭也没有吃,
就睡下了。
  可她哪里睡得着?一会儿潘妈来叫她吃饭,一会儿小弟来喊她吃饭!哎呀,说不吃
了嘛,怎么还来叫?烦死人了!
  夜已经很深了。
  朦朦胧胧,恍恍惚惚,好像工夫不大,高君宇也来了。啊,君宇,你好了?出院了?
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呀?你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漂亮?
  只见高君宇穿一身玄色西装,系着鲜红鲜红的领带,右手拿着一束白梅,左手朝他
伸过来。似乎在叫她,又好像是向她告别,微微含着笑,站在她的面前。
  “噢,君宇,你打扮得这样漂亮,是又要出远门吗?”评梅抹搭抹搭眼睛,定定神,
看着他说。
  高君字那头浓密的黑发,有一绺披散到额角,眼睛也显得特别的明亮。评梅突然觉
得:君字原来还这样的潇洒英俊,她过去怎么没有发现过?只见君宇笑微微地说:
  “是的,我又要出远门了,而且这次。要走很远很远。”
  评梅凝望着他,轻轻地摇摇头,轻轻地叹口气:
  “又要湖海飘零!何时才有个完啊?”
  “哪有完?只怕我永远要四海为家了!”
  评梅一下扑过去,扑到高君宇的怀里,疼爱地抚摸着他,一一抚摸他的脊背,抚摸
他的头发,抚摸他的脸,抚摸他的手。她冷丁发现高君宇的手上,仍旧戴着那只象牙戒
指。低头看看自己的象牙戒指,也一直戴在手上。
  “呢,君宇,”她说,“当初,你为什么要送我一只象牙戒指呢?”
  高君字沉静地说: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是用它象征你我爱情的纯洁,坚实。谁承想,你却用
它……”
  评梅异常悔恨地说:
  “我却用它禁锢两个人的灵魂,扼杀了我们的生命!”
  评梅难过得几乎要哭。猛然,她昂起头,一脸的毅然决然的神色:
  “君宇,我和你保持冰雪爱情,到头来,只会落得千古遗恨:而君宇,我要放弃
‘独身’的夙志,我们结婚吧,君宇!”
  高君宇很激动,一下把评梅揽进自己的怀里,这样,过了一会儿,他说:
  “评梅,从‘五四’退潮中振奋起来吧,不管生也好,死也好,努力去建设富丽堂
皇的生命。”
  突然,平地一阵狂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等到评梅睁开眼,看见君宇已经站到门口,
正笑微微地向她招着手,慢慢地往后退着朝外走。口中似乎念着一首诗,或许是题联什
么的。评梅听不清,只是模模糊糊的依稀听得几句,——

  坟草年年一度青,
  梅花无主自飘零。
  定知魂在梅花上,
  只有春风唤得醒!

  高君宇一边念念叨叨,一边往后退去。
  “君宇,你回来!”评梅大声喊道,“你回来!”
  高君宇已经退到门口,眨眼工夫,不见了。
  “回来,君宇——!君宇,回来——!”
  高君字没有唤回来,评梅倒把自己从梦中唤醒了。醒来,心散欢地嘣嘣地乱跳,她
愈发心焦意烦。
  月光正照在碧纱窗帐上,屋里黑黝黝,阴森森,令人感到恐惧。
  她伸手拉开电灯,看看表,正是夜里两点半。她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了。她走下地,
打开门,整个院里,都已经沉陷在酣睡的梦乡,只有碧蓝的宇宙横空,一钩新月,斜挂
西天,数点寒星,闪着凄冷的光。
  突然,评梅心灵的门扉,仿佛一下大开了!那里被多年掩蔽在最深处的“独身!”,
终于跑出来,消遁到极远极远的地方,以致于无影无踪。
  她回身看看书桌,书桌上摊开着她看了无数遍的君宇给她的一封信。这是两个月前,
他突然离开北京去上海时,交给兰辛转给她的。那信上写道,——

  评梅:
    近来我忽觉得我自己的兴趣变了,经过多次的自
  省,我才晓得我的兴趣所以改变的原因。唉,评梅!在
  这广漠的世界上我只认识了你,也只专诚的膜拜你,愿
  飘零半世的我,能终覆于你爱翼之下I诚然,我也知
  道,这只是不自然的自己束缚自己。我们为了名份地
  位的阻碍,常常压伏着自然情况的交感,然而,愈要
  冷淡,结果愈至于热烈。唉!我实不能反抗我这颗心,
  而事实又不能不反抗,我只有幽囚在这意境的名园里,
  做个永久的俘虏罢!

  在高君字这封信下方空白的地方,有石评梅写的几句话,——

    飞蛾扑火而焚身,春公作茧以自缚,此岂无知之
  虫恐独受其危害,要亦造物罗网,不可逃数耳!即灵
  如人类,亦何能摆脱?

  她拿起笔,把她自己这句话狠劲地勾掉了!她重又把高君宇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高君宇那颗迂回潜隐的心,那颗饱含着的对她至死不变的爱心,仿佛鲜活地跃然纸上!
她的心,不由得一阵阵颤抖!
  呃,呃!君宇,君宇啊!
  你的病到底怎样了?莫非,真的是,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终不免因我而死吗?
  此时此刻,她非常想见到君宇,非常非常地想,希望马上见到!只要君宇不死,我
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答应他!
  但是,夜,正深沉,万巷死寂,连整个宇宙都在冥冥地死寂之中。她怎么能在这个
时候,到医院去告诉君宇,说她决定放弃“独身”了呢?
  她关上门,走进屋,冷不丁看见了墙上贴的君字送她的《陋室铭》横幅,和横幅旁
边的圣母玛利亚祈祷图。她一下跪倒床边。两臂伸到床里,头埋在床上,呜呜咽咽地哭
了起来。那一头乌亮乌亮的黑发,顺着白玉般的脖颈滑到床单上,随着她抽搐的身躯,
微微地抖动着。
  啊,君宇,我要跪在你的面前忏悔!我要告诉你,是我害了你!是我扼杀了你的爱
情,扼杀了你年轻的生命!我知道忏悔了,君宇!
  我是旧观念旧礼教的叛逆者,我又是它的牺牲者!我害了自己,也扼杀了自己的爱!
啊,君字,我悔恨,我抗争,我要重新安排自己的命运!在‘五四’反封建的大潮大浪
中,虽然我在山城,你在京都,但我们毕竟都是弄潮儿,都是站在这大潮大浪的顶峰,
首先向封建的古堡发起冲锋的猛士,最先撕破封建礼教千年古旧的残梦!
  啊,君宇,我要告诉你,我要把一腔炽热的爱,满腹眷恋的情,连同我自己,统统
交给你。我们结婚,我们成家,我给你生儿育女,我让你享受天伦之乐:我不让你再飘
零湖海,一身萧然!我不让你再自居陋室,独身一人,没有温暖,没有柔情,没有爱!
  北京著名的女作家石评梅,1925年3月5日凌晨,在整个古都仍旧沉睡末醒的时候,
在西城石头胡同13号院的一间屋里,跪在床前,沉浸在悲哀中,经受着感情折磨的痛苦。
这样过了许久许久,评梅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帷,倚在窗户旁边,向着茫
茫无际的夜空,黯然凝望。
  评梅就这样站着。盼着天明;就这样不眨眼的,默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直盼
到古都苏醒,盼到天将亮。

  3月5号天一亮,评梅就到学校了,没有吃饭。她对待教育事业,向来是满腔热忱,
讲课一丝不苟,严肃认真。可是今天,她却常常走神儿,精神恍惚,语无伦次。她怎么
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讲好这堂课,可是不行。女学生们也感到纳闷儿,不知她们亲如大
姐般的石先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下了课,回到主任室的白屋子里,评梅立刻往协和医院给兰辛打电话,未打通。打
了好几次,也未打通:
  评梅在白屋里焦急地走来走去。从昨夜奇怪的梦,到今天怎么也打不通电话,她仿
佛预感到什么不幸的事情已经发生。她不再打电话,她反而害怕打通电话:她也不再焦
急。她反而产生一种奇特的平静!
  她终于冷静下来,凝神静气,坐到椅子上,把头深深地埋在两手之间。她用自己那
双凉浸浸的手,摸摸自己的心房.原来平静的假象外表,却掩饰着一颗跳动得更加激烈
的心。
  她想哭,无泪;想叹,无声。她只是呆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像是一个没有性灵的
泥塑雕像。
  屋子里寂然无声。时针仿佛已经停摆。空气仿佛已经凝固。她被巨大的悲哀,和深
深的惶惑整个地攫住了:她的心像是浸在冰水盆里,觉得彻骨的凄凉,阴冷。她突然产
生一种恐怖的感觉,一种绝望的悲绪。
  要不是下了课的学生们,在操场玩耍嬉笑的声音传进白屋,说明宇宙仍旧在运转,
人世仍旧存在,评梅大约会以为世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呢!
  高君宇要在她身边就好了。他那颀长的沉稳身影,他那音乐般浑厚动听的声调。总
是给人一种力的感觉。——一种因为高洁纯美的爱,所产生的令人宁静的力,这种力,
能消除你的悲痛和哀伤;一种因为真挚诚实的感情,所产生的令人信赖的力,这种力,
能平复你的恐怖和绝望;一种因为丰富深湛的智慧,所产生的令人勇猛的力,这种力,
能除祛你的惶惑和弱软!
  可是,君宇现在到底怎么样啦?君宇,你可知道,一个少女的全部身心,她的每一
缕愁丝,每—束恋情,都在为你的生命担忧吗?
  哦,我的君宇!
  “砰”!
  砰然一声,伴随着墙上老式挂钟一点整的敲击声,门猛地被推开。
  是陆晶清!
  评梅一下站起来,疾步抢上前,抓住小鹿的两只手,急切地等她开口,——告诉评
梅一个消息。是关于君宇的!
  但是,评梅看出小鹿的眼睛里,也有悲痛和哀伤,而且不亚于她;也有恐怖和绝望,
和她一样;也有惶惑和软弱,而且有甚于她。
  小鹿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连声音也变了调:
  “梅姐,兰辛叫你去!”
  “在医院?”评梅抓起围巾,“走!”
  “不!在乃贤家。”
  “为什么在那?”
  “不知道。”
  “什么事?”
  “不知道。”
  评梅抓着小鹿的手,更紧:
  “别瞒我,说呀!”
  小鹿摇摇头,嗫嗫嚅嚅地说:
  “我……我也不知道,你去他那里……就……就知道了。”
  大约这时,评梅已经确信了她的不祥预感。但是她突然变得异乎寻常的镇静从容,
她指着桌上早已摆好还没有吃的午饭,对小鹿说道:
  “小鹿,你大概也没有吃饭吧?你吃了饭,我们再走!”
  小鹿带着一种愤怒的神情,凶狠地瞪了评梅一眼,一句话也不说,拉着她就往外走。
  琉璃厂街,师大附中的大门口,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街上狂风猛烈不睁眼,黄沙弥
漫不见人。啊,北京春天粗烈的风沙呵!
  那匹马,在风沙中摇着头,甩着尾巴,刨着蹄,一声声的嘶叫着。评梅随着小鹿上
了车,她们谁也不说一句话,谁也不看谁一眼。不敢说,不敢看。马车过了西河沿,评
梅终于忍不住,扭过头来问小鹿:
  “小鹿,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君字死了?”
  小鹿把脸埋在围巾里,蜷伏着,缩在马车的犄角,不动,也不回答。
  评梅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有些生气:
  “说话呀,哑了?”
  评梅多么希望小鹿告诉她的,是对她的预感的否定!可是小鹿仍然把脸埋在围巾里,
一句话也不说,只有肩膀在使劲地抽动。她已经哭了!
  评梅一切都明白了,她终于晕倒在车上。
  邵乃贤住在骑河楼。马车到了骑河楼停下。这时乃贤、乃贤的妻子菊姐,早已经等
候在大门外。
  小鹿扶着评梅下了车。
  看见评梅,邵乃贤脸上挂着霜,乐不出来。装不出笑:
  “评梅,你来了?好,走,进屋去说。”
  他的话还没有落地,菊姐却控制不住地跑过去,一下把评悔抱住,惨痛地喊了声:
  “梅——妹——!”
  一天来的预感被证实了!一切都明白无误地被证实了!——君字真的死了!
  呵!君宇!君宇!我的君宇!
  评梅叫了声“菊姐”!便瘫在菊姐的怀里,昏厥了过去。
  邵乃贤狠狠地瞪了菊姐一眼,一下抱住评梅。小鹿、菊姐帮忙扶着,抬着,把评梅
弄到了屋里。
  淮也没有想到给马车夫付钱。那车夫想喊,想要,看到这种情景,同情地叹口气,
摇摇头,终于赶着车走了。
  狂风怒吼。天悲地惨。昏黄的愁云,低低地压在古城的上空。道旁林荫路上。杨槐
枯干的树枝,被刮得东倒西歪,发出阵阵地哀嚎.呻吟。粗烈的风沙,敲打着京城里每
一户的门窗,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它给古老的北京,增添了多少凄凉,多少痛苦!
它仿佛向每家每户,报告了一桩正在发生的令人悲痛的噩耗!
  屋里,昏厥过去的评梅,仍旧没有醒过来。人们忙成一团,乱成一团,呼叫的,掐
人中的,摇动胳膊的。过了半个时辰,评梅才慢慢地睁开眼,醒过来。人们高兴地叫着:
  “评梅。评梅!”
  “你到底醒过来了!”
  评梅看看屋里的人,围着她;看她醒过来又高兴地叫着,喊着。她想起来了,她为
什么躺在乃贤家里;想起来了她刚才昏厥是因为君宇真的死了!哦,君宇,你果真死了
吗?你果真离开我而远去了吗?
  突然,评梅放声大哭起来。
  小鹿、菊姐一面劝她不要哭,看哭伤了身子;一面也陪着她哀泣,流泪。
  邵乃贤说:“不要劝了,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会儿吧!”
  是啊,让她哭吧,让她把一直憋闷在心里的哀伤悲苦,统统都哭出来吧!让她把爱
和恨,变成痛哭和哀嚎,统统都释放出来吧!不然,她会憋坏身体,憋出病来的。二十
三岁的姑娘从来没有这样嚎陶大哭过。她哭得那么坦白,哭得那么天真。哭得叫人心碎
肠断!
  哭了一阵子,她终于止住了。微合着双眼,静默地躺在那儿,动也不动。细碎的泪
花,沾在她长长的眼睫毛上。白玉般皎洁的面庞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她显出一种极端
庄,极纯真,极柔静的美来。
  这时,兰辛和高君宇的另外几个朋友,来到骑河楼邵乃贤家里。
  他们劝慰了评梅一阵,告诉她,下午五点,给君宇入殓。天黑前,必须把棺材送到
庙里去。
  评梅看看表,时候已经不早了,便简单地梳洗了一下,擦擦脸,就要走。
  邵乃贤怕她见到君宇的尸体,棺材,再伤心难过昏厥过去,因此劝阻她,不让她去,
说一切全由他们办了,你完全可以放心。
  可是不管怎么说,评梅坚持要和君宇的遗体告别,坚持一定要亲眼看着他入殓,要
亲自送他到庙里,谁说也不行,谁劝也不听,她非要去不可。最后,还是小鹿站在评梅
一边,同意让她去,并说把评梅交给她照顾,人们这才答应。
  评梅问了兰辛,才知道:君宇是凌晨两点半钟去世的。这正是评梅夜里梦见君宇手
拿一束白梅,来看她的时候。
  唉!那时,评梅哪里知道,那正是高君宇的灵魂,来向她告别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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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31:28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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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评梅他们到了协和医院,刚刚走进接待室,便看见高君宇的胞弟高全德,正站在
墙边低声地哭泣。全德看见他们进来,喊了一声“梅姐”,便跑到评梅身边,“哇”地
一声大哭起来。
  家住山西静乐县峰岭底村、随着哥哥来到北京的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哥哥死了,他
能不伤心痛哭吗?评梅看见全德,如同看见君字,她又陪他哭了一阵。
  兰辛、邵乃贤他们一会儿出出进进,一会儿交谈几句。评梅几次要去看高君宇的遗
体,都没有让她去,只说再等等。
  评梅让小鹿陪她到高君宇临死时的病房,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
  洁白的病房,死一样的空寂冷清,靠窗有一张床,那是君宇仅仅住了不到一个晚上
的病床,现在空荡荡的。床头柜上,除了一张君宇的照片,什么也没有。
  这张照片,就是两个月前,君宇从德国医院出院那天,站在医院枯萎的草坪上,评
梅为他照的。——他的双手叠放在下腹前,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那只象牙戒指。
  评梅拿起照片,翻过来,只见背面有高君宇的几句题词,——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
  我愿死如慧星之迅忽。

  看着高君宇生前自题照片上那几句大气磅礴的诗句,石评梅的心被震颤了:她仿佛
看见一个胸襟博大、光彩照人的英雄,屹立在她的面前。对高君字,她觉得过去没有了
解的,今天了解了;过去没有认识的,今天认识了;过去没有敬重的。今天完全的敬重
了;过去没有爱的,今天真正的爱了;过去没有把心交给他,今天完完全全的交给他了!
  对评梅来说,最可宝贵的东西,已经失去了。而失去了,却永远也追不回来了!
  高君宇开刀以后,好像都说他能活,便都忙着国民会议促成会的事了,当时谁也不
在他的身边。谁知,他怎么便淬然死去了呢?
  君宇,你是在寂寞中死去,在孤独中死去,在一个深夜里悄悄地死去:死时,没有
一个人在你的身边,连我也不在!没有谁能够知道你,死前是怎么地哀痛,怎样地挣扎,
怎样地呻吟!怎样最后写下那几句绝命诗的!你便匆匆地走了,默默地走了!
  君字,你果真生如闪电般的耀亮,死如慧星般的迅忽!
  离开病房,离开协和医院,评梅和小鹿,又去了东交民巷君宇的注处,去收拾他的
遗物。
  人去楼空!当评梅一踏进昨天她刚刚去过的屋里.便疾步跑过去,扑倒在君宇的床
沿上,哭了。昨天,仅仅是昨天,她来看君宇,那时他正睡在这张床上。谁能料到,今
天居然来收拾他的遗物呢?
  一切都恍惚如在眼前,一切又都成为过去。昨天还低声絮语,情心交流;今天便人
天相隔,成为永诀!
  小鹿再四地催促她,拉她,让她快些,不然就赶不上在入殓前和君宇的遗体告别了。
评梅这才止住哭,这才从床上起来,去收拾君宇的东西。
  当评梅走到桌旁,猛然看见那束白梅,依然还在,还插在花瓶上,就像是刚刚插上
去的。评梅伸出去要拉开抽屉的那只手,突然颤抖起来,停在半空。
  记得昨天君字还对她说:
  “评梅,那边抽屉里,有我整理好的信件,你把它们拿去吧!省得你再来一次检
收。”
  今天,果然来检收了!啊,君宇!你的断肠心碎的话,果然不幸而言中了!
  评梅拉开抽屉,里面已经整理好一束束评梅给他的信,整整齐齐地捆好,放在一起。
而最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这些信的上面,放着的那片红叶!就是君宇寄给她,她又
给寄回去的那片红叶!
  评梅用那只颤抖的手,慢慢拿起红叶。红叶,仍旧保持着玫瑰般鲜艳的色泽,只是
因为风干,中间断裂开一条小缝。但是,她和高君宇的墨迹都还在,都还历历醒目。红
叶的正面,是高君宇写的两行字,——

  满山秋色关不住
  一片红叶寄相思
          君宇10月24日采自西山碧云寺
  红叶的背面,是石评梅写的几个字,——
  枯萎的花篮不敢承受这鲜红的叶儿
               评 梅

  红叶依然,人已离世。几点滚烫的泪,滴落在红叶上。评梅的心,仿佛刀割般地悔
恨,疼痛。
  当初,这红叶,是孕育着一颗真挚诚实的爱情种子,孕育着一颗高洁伟大的灵魂。
可我为什么把它给寄回去呢?我为什么拒绝了他呢?在爱情刚刚含苞待放的时候,我便
毁掉了它,毁掉了爱,毁掉了他的一生,也毁掉了我自己!使这片薄薄的红叶,编织上
了两个不幸的命运,隐藏了一桩为后人不可知的冷艳的爱情悲剧!
  哦!红叶!
  志恨千古的红叶!
  让君宇寄它时的爱心,永远留在红叶里吧!虽然,君宇生前我拒绝了它,君宇死后
我却要承受它!我将让它永世伴着我,直到我死!
  回到豫王府,殓衣都已经准备齐停。评梅忽然想到,让小鹿去石头胡同13号她的房
间替她取一张照片。
  小鹿走了以后,人们带着评梅到太平间去和高君宇的遗体告别。菊姐扶着她,紧跟
在她身旁,悄声附在她耳边嘱咐她,要她坚强些,要她挺住。
  评梅默默地点点头。
  兰辛、邵乃贤、高全德,十来个人跟在她的身后。推开太平间的门,一股阴冷的寒
气扑面而来,评梅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她看见高君宇静静地、安详地躺在一块白板上。
  突然,评梅挣脱菊姐扶她的手,疾步跑了过去,跑到君宇躺的那块木板跟前。
  菊姐要跟过去,邵乃贤一下拦住了她。
  “不要紧的,让她好好看看他吧!”他低声说。
  评梅第一眼就看见了:君宇右手无名指上的那只象牙戒指!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惨
白,如同他手上的象牙戒指。他的右眼闭了,左眼还微微地睁着,仿佛是在看着评梅。
  评梅默默地念叨着:君宇,我来看你了!我来看你了!你说你生也孤零,死也孤零。
我知道你这是怨恨我的话!这是我的罪!你已魂去渺茫,却又不肯眼目而归,这是我的
罪!君宇,我将用整个的生命,全部的爱,去补偿你生前没有得到的。我将用一生的哀
痛忏悔,去赎我的罪!
  你眼目安息吧,君宇!你的灵魂将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评梅默默地站在高君宇的遗体跟前,低垂着头,悲哀,肃穆,痛悼,低泣。
  评梅身后的人,也都默默地低垂着头。
  菊姐过来挽住评梅,往外走。其他人,已经慢慢地出去了。
  评梅一步一回首,最后望几眼君宇的遗容。
  哦!死去的,魂消影绝;活着的,肝肠搅刺!
  别了,君宇!我的生生死死的恋人!

  医院的后门口,停放着一副白棺。
  评梅他们从前门绕到后门,高君宇的遗体已经入硷。那些从北京杠房雇来的、穿着
团花绿衫的杠夫,和君宇的朋友们,在木棺旁边忙着。
  菊姐搀扶着评梅,远远地站在一边,没有让她靠前。评梅望着那副白棺,想到从此
和君宇人天隔绝,她禁不住扭过脸,扶着墙,低泣起来。
  杠夫们一声吆喝,要盖棺罗!
  “等等!”
  突然,评梅喊了一声,疯也似的跑了过去。
  “等等,等等!”她伏在棺木上,不让杠夫们盖棺,“等等,等等!”
  人们莫名其妙。兰辛过来拉她,她也不起来,问她等等干吗,她只说等陆晶清。
  人们还是莫名其妙。好在工夫不大,小鹿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把一张评梅的照片送
给她。评梅把自己的照片,放到高君宇的头旁边,低声说:
  “君字,让它代我伴你吧!不然你太寂寞了!……不过,你等着。你等着,要不了
多久,我一定随你而去,永远伴着你!”
  终于盖棺了!
  杠夫们把一块红花绿地的棺罩,罩在灵柩上。红漆的大杠,已经顺好;小杠前后也
用两条大绳从中间绑好。棍棒之间,也都用绳子绑牢。其他一切都从简了,——什么罩
架上的龙头兽口,什么拉幌,执绋,魂轿,影亭,这里都没有。除了八个杠夫。只有灵
柩旁边两个用杆子打着“拨旗”的人,准备随时拨开高处的障碍物。
  只见杠头用一根一尺长的圆形檀木棍,乱打一阵手中的“响尺”。声音高亢,清脆。
传出老远老远。
  刚才捆绑完了木棺,躲在一边歇息的杠夫们,听见响尺声,赶忙各就各位,各操各
业,谁拿什么工具,谁和谁一条杠,全都拿起来。
  各行都准备妥了,就听响尺一声,杠夫一齐上肩,抬起灵棍,往法华寺的方向走去。
  兰辛、邵乃贤,陆晶清,高全德他们二十几个人,随着高君宇的灵柩一块走。
  菊姐陪着评梅,雇好车,驱车跟在灵柩后头。
  一路上,小摊小贩,过往行人,看见杠夫抬着棺材过来,都主动躲闪到一旁,眼睁
睁地瞅着。
  灵队出了哈德门,往法华寺去。评梅突然想起,五天前,她请君宇在东来顺喝了酒,
然后,就是在这条洒满夕阳余辉的道上,陪他散步的。谁能料到,仅仅过了五天,也是
夕阳将落,洒满晚霞余辉的时候,也是在这条道上,她却伴着高君宇的棺椁。唉!
  走了一阵,杠头的响尺横敲数声,杠夫们齐刷刷地将肩换过。一会儿,响尺连声订,
杠夫们快步往前走,后头评梅他们的车子,也随着快了起来;一会儿,响尺每打三声
“梆一一梆——梆一—”,杠夫们便放慢脚步,评梅的车子也跟着慢了下来。
  到了法华寺的山门,只听杠头响尺横打,杠夫们一齐都摘肩落地,放下棺椁。
  评梅的车子,也到了寺庙门口。
  小鹿抢过来,和菊姐一起,扶着评梅下了车。菊姐不愿意让评梅在外头多等,省得
见了高君宇的棺椁难受,便说:
  “评梅,咱们先进庙里吧。”
  评梅木然,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菊姐给小鹿递了个眼色,俩人不等她同意。
就扶她进了佛堂,又转到后殿西厢一间暗淡的僧房里歇息。
  评梅坐在僧房里一把红漆椅子上,手帕捂着脸,胳膊拐在扶手上,低声啜泣。
  小鹿和菊姐站在她两边,扶着她,生怕她又昏厥过去。同时,陪着她暗暗地流泪。
  从纸窗缝吹进的阵阵冷风,把破碎的窗纸刮得哧溜哧溜直响,把神案前的烛光吹得
摇曳不定。黝暗的僧房,显得空寂凄凉,又阴森可怖。评梅的心,一阵紧似一阵,一阵
比一阵颤抖。她原本苍白的面孔,变得更加惨白。屋外,杠夫和兰辛、邵乃贤他们安置
棺停的声音,不时地传进屋来,每一声响,每一声唤,都刺痛评梅的心房,都撕裂她的
肝肠。
  过了一会儿,高全德进来说,棺椁已经安置好了,请梅姐去。
  小鹿和菊姐扶着评梅出了僧房,来到院里。
  院里,十几个请来帮忙的人,正在院里喊喊喳喳地说着什么,见评梅出来,立时都
静下来。他们用怜悯同情的目光,看着那个过度悲哀的姑娘,他们心中暗暗惊奇:这样
一个少女,居然为死者那么伤心,那么悲切,那么哀悼,那么痛苦!
  高君宇的棺椁,停放在东厢的一间极小的屋里。
  棺停的前头,靠墙有一张小方桌,挂着一幅白布蓝花的桌裙。桌上的铜炉,点着一
大炔香,香烟缭绕,弥漫飘散。铜炉的两旁,燃着两支很大的蜡烛。
  评梅刚刚跨进这间停灵的小屋门口,就听里头全德哭喊着:
  “哥哥——!哥哥——!”
  评梅的眼泪,删一下便又流下来。
  她和高全德,在高君宇住德国医院时,曾经日夜轮流看护病人,可谓朝夕相处,情
同手足。
  现在听了全德哭,她便哭着走到高君宇灵前,一下跪在地上,抚棺大哭起来。——
  君宇!你一棺横陈,我跪在你的灵前抚棺痛哭,千呼万唤你的名字,你可曾听到了
吗?朋友,你为什么不血染沙场,马革裹尸,做一个轰轰烈烈的英雄?你为什么不去殉
你的事业,或毙命于狱中,或做一个含笑赴刑场的慷慨悲歌的英杰烈夫?好让全国的民
众都来在你的灵前,痛哭你,哀悼你?你为什么偏偏是病死,在这种动乱的年月,在这
种谁都顾不上你的时候?
  君宇!为什么你不是一个无情的英雄?却偏偏柔情万缕,缠缚住我的心,让一个柔
弱的少女,独自跪在你的灵前哭你?朋友,你我数年来的冰雪爱情,到如今只落得饮恨
千古,徒令我抱憾终生,遗留在冷酷的人世间,辗转哀嚎!
  君宇!在你的事业尚未成功的时候,你却轻轻地将生命迅速地结束!到如今,只有
诅咒我自己了,——我是负你深爱的人,我是应负重重罪戾对于你的生命和事业的人。
我抱恨我自已,我抱恨怕我纵有千行泪,也抵不了你的一滴血!我抱恨我自己,我抱恨
怕我纵有生命与热血,也完成不了你未竞的事业!
  君宇!君宇!我到死也无法解释,你那时柔情似水,为什么不能温暖我心如铁?
  唉!古庙,天悲地惨;哦,法华寺,你接引了一位英灵归隐!
  屋子很小,十来个人已经站满。他们也垂着头,低声哭泣起来。
  夜暮低垂。
  菊姐和小鹿,扶起评梅,劝她回去。
  出了庙门,已经雇好的车停在门口等候。
  评梅刚要迈步上车,猛然看见山门外,一片松林之间。布着些凸突的坟茔,孤零零,
冷清清。最后一抹晚霞,放着血似的光辉,披洒在林间的坟茔上,真的犹如美人临终前
的一丝含情的惨笑,显出几多孤寂,几多凄凉!
  评梅联想到君宇。唉,君宇呀!从此以后,你寂寞的孤魂,飘游在这古庙深林,你
还会记得繁华熙攘的尘世人间吗?你还会记得日日夜夜思念你的人吗?你还会记得将终
生伴你孤魂的红颜少女吗?
  离开法华寺,上车回去的路上,评梅又一次昏厥过去。她似乎已经不再痛哭,不再
哀伤,不再悲苦!仿佛灵魂与躯体已经脱解,那魂儿已经飞向虚幻飘渺的太空,去追寻
那疾速远逝的君宇!
  待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骑河楼邵乃贤的家里。夜里两点了,冷月正照着纸窗,
一盏残灯正黯然地对着她。床边围着许多人,——她的朋友,高君宇生前的朋友,医生。
  刚才急坏了的人们.现在高兴地叫着,评梅醒过来了!
  可是,评梅醒过来以后,看看周围站着这么多人,。她明白自己又回到这充满悲伤
痛苦的人间尘世里,深深地,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叫人战栗的哀叹:
  “我干吗还醒过来呀!”
  人们带着疑惑,惊异,面面相觑。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二十九章

--------------------------------------------------------------------------------

  高君宇逝世以后二十几天。
  1925年3月29日——高君宇追悼大会——的头天傍晚。
  天光已经黯淡下来了。
  陆晶清、兰辛和邵乃贤夫妻,来到西城石头胡同13号林砺儒的家,寻访寄宿在这里
的石评梅。
  林校长不在家。林师母告诉他们说,评悔从学校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老半天,这
会儿,刚出去工夫不大。她还说,评梅常常不吃饭,天天夜里哭,哭得人人心里都难受。
  林师母把他们让到评梅屋里,又让潘妈给客人沏了荼,说评梅大约是出去散散心啦,
待会儿兴许就会回来的。
  林师母怕打扰客人说话,带着一直跟在身边的小弟走了。
  房间里,十分洁净,十分整齐,窗前碧纱窗帐斜挂两边,床上雪帐低垂,一股清馨
的幽香,时时地传来,淡淡的,令人心醉。
  书桌右上角,支着一个银色镜框,里面镶着高君字的遗像,就是留在协和医院床头
柜上,背面题着绝命诗的那张。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那只象牙戒指。
  说也奇怪,兰辛和小鹿他们几个人,全都怀着一种悼亡的心情,一齐注视着那张照
片,但是谁也没有上前动它一下。仿佛只要用手去动一动,就是对君宇的不敬,对评梅
的不尊!
  高君宇遗像旁,放着一本打开的日记。兰辛正好坐在桌边的藤椅上,他探头看了看,
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了,不由得伸手去拿过来看。那日记上写着,——

    ……已是小春天气,但为何却这般秋风秋雨?可
  怜我已是枯萎的残花了,偏还要受尽风雨的欺凌。
    这几夜在雨声浙沥中,我是整夜地痛哭。伴我痛
  哭的是孤灯,看我痛哭的只有案头陈列着的宇的遗像。
  唉,我每想到宇时,我恨不能立即死去!死去,完成
  我们生前所遗憾的。至少,我的魂儿可以伴着宇的魂
  儿,在月下徘徊,在花前笑语;我可以紧紧地握着他
  的手,我可以轻轻地吻着他的唇。宇,世界上只有他
  才是我的忠诚情人,只有他才是我的灵魂的保护者。当
  他的骨骸陈列在我眼前时我才认识了他,认识他是一
  个多情而伟大的英雄!
    而今,我觉得渺渺茫茫去依附谁?去乞求谁?我
  不愿意受到任何人的哀怜,尤其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
  怜爱。我只想死,我想到自杀,就在我自杀的时候,也
  要选个更深人静,万籁俱寂的辰光。……
    宇死去已快一个月了,飞驰的时光割断人天是愈
  去愈远,上帝!请告诉我,在何时何地再能见到宇?

  兰辛看完评梅的日记,他的心被震颤了。评梅终于认识了君宇,可惜是在他死后;
她终于认识了拒绝与高君宇结合是件人生憾事,可惜是在他死后。兰辛知道他们很相爱,
但是没有想到评梅对高君宇这样一往情深,这样生死相恋!
  当兰辛从深深的感动之中,醒过神儿来的时候,赶忙合上评梅的日记,放回到原处,
嘴里只是呢呢喃喃地说:
  “太深了!太深了!”
  邵乃贤问他什么“太深了”,也伸手去拿那本日记时,兰辛按住了:
  “算了!是评梅的日记,我也不应该看的。”
  兰辛想起日记里写到的“我只想死”,便问小鹿:“评梅她不会……”
  小鹿机灵,一下猜到了兰辛没说完的话,她知情似的摇摇头,说那篇日记她看过,
关于死的问题,她和评梅已经谈过许多次了。现在评梅一定是苦闷难受,出去散步了。
  案头左边,还有一摞文章手稿,是毛笔写的。邵乃贤拿过来,随便翻着。突然,他
被一首新诗吸引了!是一首痛哭高君宇的诗!作者署名:心珠;题目是:痛哭英雄!
  邵乃贤看着看着,轻轻念出了声,——

    假如这是个梦,
    我愿温馨的梦儿永不醒;
    假如这是个谜,
    我愿新奇的谜儿猜不透。
    闪烁的美丽星花,
    哀怨的凄凉箫声,
    你告诉我什么?
    他在人间还是在天上?
    我不怕你飘游到天边,
    天边的燕儿,可以衔红笺寄窗前;
    我不怕你流落到海滨,
    海滨的花瓣,可以漂送到我家的河边。
    这一去渺茫音信沉:
    唤你哭你都不应!
    英雄呵!
    归不归由你,
    只愿告诉我你魂儿在哪里?

    你任马蹄儿践踏了名园花草。
    又航着你那漂流无归的船儿,
    向海上触礁!
    迅速似火花的熄灭,
    倏忽似流星的陨坠;
    悄悄地离开世界,
    走到那死静的湖里。

    我接过你护爱的红旗,
    站在高峰上招展的唤你!
    我采了你爱的攻瑰,
    放在你心上温暖着救你!
    可怜我焚炽的心臆呵!
    希望你出去远征,
    疑惑你有意躲避。
    但陈列的死尸他又是谁?
    人们都说那就是你!

    冰冷僵硬的尸骸呵!
    你莫有流尽的血,
    是否尚在沸腾?
    你莫有平静的心,
    是否尚在跃动?
    我只愁薄薄的棺儿,
    载不了你负去的怨恨!
    我只愁浅浅的黄土。
    埋不了你永久的英魂!
    你得到了永久的寂静,
    一撒手万事都空。
    只有我清癯的瘦影。
    徘徊在古庙深林;
    只有我凄凉的哭声,
    飘浮在云边天心。
    你既然来也无踪,去也无影,
    又何必在人间寻觅同情?①  
  ①评梅为悼念高君宇所作《痛哭英雄》一诗,最早发表在1925年4月1日《京报副刊
·妇女周刊》第16期,第5、6版,此处有删节。


  邵乃贤读完诗,愣愣地问道:
  “心珠?心珠是谁?”
  小鹿说:“心珠是梅姐在家时的小名,也就是乳名啦。她发表文章时,从不用‘心
珠’这个名字,只这一回,悼念君宇的诗。”
  在场的人,没有不被这首诗感动的。评梅恨不能上天入地寻回君宇,诗里流露出的
对君宇刻骨铭心的思恋,刻骨铭心的悲痛,对君字深沉的悼念,深沉的爱,实在是动人
心魄。它,深深地震撼了每一个人。
  正当石评梅和高君宇的关系,愈来愈热,急剧往前发展的时候,高君宇突然地病逝
了!这对评梅精神上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这些天,小鹿一有空就来陪评梅。评梅总是说她是在君宇死后才认识他的,君宇呕
心沥血的革命情怀,对她肝胆相照的诚挚爱情,是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她发誓今生只
爱君宇一个人,爱到底,直到她死时。
  兰辛从邵乃贤手里接过诗稿,从头至尾又品读了一遍,他感慨地不停地点着头。
  “唤,”他看着看着,冷丁指着诗稿的一个什么地方说,“这个地方,似乎不妥
当。”
  大家问他什么地方,他说:
  “你们看,‘我接过你护爱的红旗’,这句怕太扎眼了吧?军阀老爷们看了,不会
给评梅惹出麻烦来吗?”
  邵乃贤把稿子接过去又看了看,琢磨一阵,说:
  “我刚才,光想到这首诗如何的感动人了,没有想到这层上去。段棋瑞政府就是害
怕红旗,兰辛的意见,很值得重视。小鹿,评梅回来,你还是劝她把这句改改吧。如果
不拿去发表,也就算了。如果拿去发表,还是要改改!”
  小鹿告诉他们,诗稿已经交给《京报·妇女周刊》了!大概4月1日见报。
  大家一怔。
  小鹿又说,头几天她来这儿,评梅正在誊清这篇诗稿。小鹿当时给她提出过这句得
删,评梅执意不肯,她还说把她抓去才好呢,杀了头才好呢!这不正是沿着君宇的足迹
走到底了吗?她说她反正也不想活了!俩人争论了半天,评梅才做了一点妥协,不同意
删,只同意改。
  大家忙问怎么改的,小鹿说:
  “把‘我接过你护爱的红旗’,改成‘我扬着你爱的红旗’了。嗳,你们看这样改
行不?”
  大家琢磨琢磨,觉得这样抹抹终究比那样好些,不那么“扎眼”了!
  他们又等了一阵子。评梅还没回来。明天召开高君宇追悼大会,他们今天来,是为
劝说评梅明天不要参加会,不然一旦当场晕厥过去怎么办:自从君宇死后,她因为极度
的震惊和悲痛,已经昏厥过去四次了!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阵,菊姐说:
  “我估计,评梅很可能不知道明天开追悼会。干脆,不必告诉她了。反正明天是礼
拜,咱们再找几个人,陪她去公园玩一天!”
  大家觉得这倒是个办法,就这么决定了。
  大家正议论,突然听到街门响。小鹿忙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再说了,兴许是评梅
回来了。她自己忙站起来,跑着迎了出去。
  工夫不大,小鹿伴着评梅走进来。
  评梅手里拎着手提包,进来朝大伙凄然一笑,回身把包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兰辛赶紧站起来,把书桌前藤椅的座位让给评梅。又告诉她,说他们是来约她明天
去公园玩玩,散散心的。
  评梅不吭气。
  菊姐过去,搂住她的肩头,低声说:
  “梅妹,玩玩去吧!大礼拜的,待在家里看憋坏身子。”
  评梅还是没有吭气。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明天玩的路线都安排好了,——到西直门外,雇驴,咱们
每人骑驴到香山。甚至连吃午饭的地点都选好了,连谁买菜,谁买酒,都分配好了。
  评梅仍旧没有吭气,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出神。突然,她一下趴在桌子上.低低地
啜泣起来。
  一时间,大家愣愣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评梅从兜
里拿出一张报纸,递给兰辛。
  兰辛打开一看,是前天——3月26日的《北京大学日刊》。那上面,刊登了一则
《悼念高君宇启事》的消息,——
  同学高尚德,字君宇,从事民众运动,七八年来
  无间歇,久而益厉,猛勇有加,其弘毅果敢足为青年
  模范。……定于3月29日(星期日)上午9时,在第
  三院大礼堂召开追悼会。
  兰辛他们当然知道,这是在中共北方区执行委员会的指导下,以北京大学自治会的
名义筹办的高君字同志追悼会。
  他们真恨自己糊涂,竟然把《北京大学日刊》可能登载这条讣告消息的事,完全给
忽略了。这也难怪.近日来,他们和李大钊同志紧张地忙碌国民会议促成会的事情,说
实话,这两天的“北大日刊”,他们根本就没看。
  看看事情已经包不住了。兰辛索性一五一十都给评梅说个明白。而且把他们不同意
她参加追悼会的本意。把他们今天来的真实目的,也都说了。
  评梅不同意,非要参加高君宇的追悼会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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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31:41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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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5年3月29日,星期日。
  高君宇追悼大会。
  这天,国民会议促成会全国代表大会暂时休会一天。
  刚刚二十一岁的天津代表邓颖超。一早起来,收拾停当,离开住所,便赶往北京大
学第三院大礼堂.去参加高君宇的追悼会。
  党的“四大”闭幕以后,高君宇受周恩来的委托,做他与邓颖超的“红娘”,路经
天津,特地下车去看望她。事隔仅仅一个多月,高君宇便去世了!
  这突然降临的噩耗,不但使邓颖超十分悲痛,也使她十分震惊!那是个多么好的青
年呵!——待人温和。性格沉稳,内心蕴藏着高度的革命热情;他对石评梅女士的爱情,
也是相当的诚挚,纯真,坚定,专一。即使得不到与评梅女士的结合,仍旧把他的一颗
爱心,和全部的精力,都倾注于革命事业!真是个好青年!
  但是由于长年奔波,积劳成疾,心力交瘁,猝发的病症,终于夺去了他的生命!成
为人间的一出悲剧!
  哦,我仰慕他和评梅女士的相爱,我同情他们的不幸遭遇!恩来不是也仰慕、支持
他们的相爱吗?而且,恩来在信中对君宇称赞不已,赞叹他的品质,敬重他的为人,说
他是一个有为的青年。恩来要是知道君宇逝世,该有多难过,该有多悲痛啊!
  这几天,邓颖超特别注意各个报刊关于高君宇的报导。——
  3月24日,党中央机关刊物《向导》第106期,发表了《悼念我们的战士》的文章,
说,——

    君宇再不能以文字与读者诸君相见了!但他那热
  烈的革命精神永远留在本报,也更永远留在读者诸君
  的记忆之中!

  3月26日,《北京大学日刊》登载了悼念高君宇的启事。
  3月28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机关刊物《中国青年》第72期。发表了贺昌的文章:
《悼念我们的战士——高君宇同志》,——

    君宇在‘五四’运动中,是一位强有力的健将,对
  于中国革命问题和中国政治经济状况,均有深切明确
  的见解,最早在北方即从事职工运动。……他留俄京
  数月,参加国际青年运动,谋东方被压迫青年与西方
  劳苦青年群众的团结。当时,他极热心地研究共产主
  义的理论与经验。不久,即回国内,投身于民族解放
  运动,在《向导》与《政治生活》等刊物中,做了不
  少理论上的指导。他对于中国的青年运动,有极大的
  努力。

  29日这天,《北京大学日刊》还登了《高君字传略》,介绍了他的生平事迹。
  邓颖超是怀着极其崇敬的心情,是含着热泪读了这些纪念性的文章的。她还想到:
更难过,更悲痛的,大概莫过于君字的情人——石评梅女士了。君宇的追悼会,评梅当
然是要去的。她想:我一定要找到她。安慰安慰她,就说不但是我,还有君宇生前的朋
友、好同志周恩来,也对她深表同情和慰问。
  邓颖超怀着对君字悼亡的深切悲痛,和急于见到评梅的迫切愿望,匆匆往北河沿北
大三院的大礼堂走去。
  还不到九点,她就赶到了三院大礼堂。
  高君宇的追悼会,就在那里举行。
  会场庄严,肃穆。君宇生前的战友、同学、老师,苏联大使馆以及其他外国友人,
都来参加追悼会了。挽联,花圈,挽樟,从会场的正前方,到左右两旁,一溜两行,全
都摆满了。李大钊,邓中夏,范鸿吉,赵世炎,王若飞等,都送了挽联,花圈。
  邓颖超仔细地看着这些花圈和挽词,——

    诚实革命乃矢苑第一流,该死者不死,不该死者
  竟死,我要拔剑问苍天!

  年少是风流玉石俱焚长抱恨,
  满腔怀热忱旅旗化赤有遗功。
  ……

  她想把挽词挽联都看看,无奈人太多,不能全看到。她抬头往会场那边望望,正中
是高君字的遗像,和评梅写的君宇自题像片上的几句话,——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
  我愿死如慧星之迅忽。

  邓颖超把这几句话,反复读了几遍,她被君宇气势奔放、激励人心的诗句,以及他
光彩照人的高尚情操和伟大的革命胸怀,深深地感动了。
  遗像两旁是评梅送的挽联、挽词。邓颖超心中一动,往前绕过去。只见一边是挽联,
——

  君宇千古
      碧海青天无限路
      更知何日重逢君
           评梅 挽

  另一边,高悬着白布横幅。上面是评梅题写的挠词,——

  梦魂儿环绕着山崖海滨,
  红花篮青锋剑都莫些儿踪影。
  我细细寻认地上的鞋痕,
  把革里的虫儿都惊醒。
  我低低唤着你的名字,
  只有树叶儿被风吹着答应。
  想变只燕儿展翅向虹桥四眺,
  听听哪里有马哀嘶;
  听听哪里有人悲啸。
  你是否在崇峻的山峰,
  你是否在浓森的树林。
  呵!刹那间月冷风凄,
  我伏在神帐下忏悔。
  为了往日的冷落,
  才感到世界的枯寂。
  只有明月吻着我的散发,
  和你在时一样;
  只有惠风吹着我的襟角,
  和你在时一样。
  红花枯萎,宝剑葬埋,
  你的宇宙被马蹄儿踏碎。
  只剩了这颗血泪淹浸的心,交付给谁?
  只剩了这腔怨恨交织的琴,交付给谁?
  听清脆的鸡声,唱到天明,
  雁群在云天里哀鸣。
  这时候,君宇君宇,你听谁在唤你?
  这时候,凄凄惨惨,你听谁在哭你?
                评梅 再挽

  邓颖超被评梅的挽词所表露出的深切的痛,与深沉的爱,深深地感动了。她不觉眼
睛有些潮湿,心也跳得快了。
  看完评梅的挽词,邓颖超想见到她的心情,愈发迫切了!君宇的死,一定会给评梅
女士带来难以平复的悲伤和极大的哀痛,她一定要见到君宇的情人,她有责任让评梅在
痛苦中得到些安慰。
  她在人群里来回寻觅。完全出乎她的意外,当她把整个会场,把所有参加追悼会的
人,统统寻找了一遍,巡视了一遭以后,竟然没有找到评梅!当她断定评梅今天确实没
有来参加高君字追悼会的时候,她不禁感到呃然!
  也许,评梅今天会晚些时候来?
  九点整。追悼大会开始了。是中共北方区党委宣传部长赵世炎主持的。可是,直到
散会,邓颖超始终没有见到评梅。
  散会了,人们怀着沉痛的心情,离开了追悼大会的礼堂。邓颖超的心里,除了沉痛
而外,还因为终于没能见到评梅一面,而感到深深的遗憾和怅惘。她怀着这种心情,随
着人流,离开了北大三院。

  原来,昨天,兰辛他们劝阻石评梅,不让她来参加高君字的追悼会,评梅声言就是
死也要去参加。
  兰辛耐心地劝导说:
  “评梅,不管从哪方面讲,你都应该去!但是,考虑到怕你过度伤心,搞坏了身体,
那样,我们怎能对得住死去的君宇呢?君宇是爱你的,他活着也绝不希望你搞坏身体的!
评梅,真有个好歹,我们既对不起活着的,也对不起死去的!你说是吗?”
  大家也都一齐劝说,评梅寂然半晌,方才颔首应诺。不过,她要写挽联挽词,请兰
辛带去。
  兰辛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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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32:02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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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君宇追悼会开过以后,他的灵枢是运回山西,还是另行安葬,一时难以决定。
  后来,石评梅提议,应该按照君宇生前的愿望,把他葬在陶然亭畔。
  陶然亭不但是君宇生前经常秘密活动的地方,也是他和评梅常常漫步的地方。
  评梅记得她和君宇最后一次漫游陶然亭,君宇曾经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北京城这个地方,全被军阀权责们糟踏得乌烟瘴气,肮脏不堪,只剩下陶然亭这
块荒僻的地方,还算干净!记住,评梅,倘若你果真是爱我的朋友,我死后,就葬在这
里!朋友,请记住,我今天把我身后的事情,托付给你了!”
  后来,高君字在给评梅的信中又提到身后的事,——

    昨天是我们去陶然亭的日子,也是我们历史上值
  得纪念的日子。我们的历史一半写于荒斋,一半写于
  医院,我希望将来便完成在这里——陶然亭。珠,你
  不要忘记我的嘱托,并将一切经过永久记在心里!

  评梅想:无论如何也要满足君宇生前的愿望。君宇对谁也不曾有过什么要求,即使
对待评梅的爱,他也是尊重评梅的意愿。他只有这点身后事,算是对评悔的要求,她能
不按照他的意愿办吗?能不满足他吗?她欠他的实在太多了,她以终生的追悔都是难以
挽回的!他就这么一点点的嘱托,她怎么能不照办呢?
  高全德、兰辛,把评梅的意见向党组织做了汇报。党组织同意了评梅的提议,决定
按照高君宇的遗愿,把他安葬在陶然亭畔。
  为了避免段棋瑞军阀政府的干预、寻衅,丧事完全用石评梅和高全德的名义进行。
  陶然亭的土地,原是属于慈悲庵的庙产,坟茔占地需要花钱购买。评梅知道,当时
组织上经济很困难,她曾经多次要求,一切费用由她承担。得到的答复是:组织上花钱。
他俩出面。
  当时,光购买墓地,就花了银元24元。其他建造墓穴,墓碑,法华寺亭灵,运灵安
葬,等等,所有的费用全是组织上负担。到了最后,碑款实在凑不齐,急得全德没法儿,
评梅知道以后。立即拿出30元交给全德,还一再嘱咐他千万别告诉组织。
  一切办理妥当,高君宇的灵抠从法华夺运到了陶然亭畔,埋葬在葫芦小岛北部锦秋
墩的北坡下。
  当高君宇的棺木放入墓穴时,不知谁喊了一声:
  “封洞了!”
  第一锹土刚撒到墓定里,早已哭成泪人的评梅,突然挣脱庐隐、小鹿她们的搀扶,
猛地便要往墓穴里跳。评梅想一头撞死在棺木上,与唯一真正爱她的人一起埋葬,真的,
活着的时候没有做到的,死时完成。真的,生前未能相依共处,愿死后得并葬荒丘!她
也就一了百了,万事皆空了!
  高君宇墓碑的正面,刻着“吾兄高君宇之墓”几个大字。碑座上刻着十九岁的高全
德题写的墓志全文,——

  兄高姓,名尚德。字锡三,别号君宇,山西静乐
  人也。生于民国纪元前十六年九月十六日。昆季五人,
  宇居其次。宇幼喜读书,颖慧冠群儿。性温静,操行
  甚高,以故诸少年多与之亲近者。民国二年春,负笈
  抵省,考入第一中学。立意深造,勤苦力学。所作诗
  文多有奇气。举动甚轩昂,言谈亦卓绝不凡。师友多
  称羡不置,盖已预卜其后日必有所建设矣。时袁氏当
  国,任意横暴。列强觊觎,非分逼索。宇目击时艰,痛
  国沉沦,辄愤懑填胸,嘘唏浩叹,三五同志以事须缓
  图,功之始止。当时之时,君宇已蓄革命之决心矣。民
  国五年,升入北京大学。求学之余,兼留意政治。五
  四运动,被推为北大学生会代表。殴击曹章,首当其
  冲,奔走呼号,久而愈烈。遂因积劳过度而患呕血者
  二次。然宇之志益坚,宇之猛烈益甚。提倡社会革命,
  援助无产阶级;反抗帝国,攻击军阀。数年奋斗之精
  神如一日。于是遂为帝国主义者及军阀所疾视。一九
  二二年,莫斯科举行远东革命青年会议,宇即各国出
  席代表之一,参与其会多所建白。一九二二年由俄国
  返国,居于北京,担任北京国民党总务股主任,兼任
  政治生活社编辑。时宇之认识既彻底,故宇之攻击帝
  国、军阀更沉痛,而宇之被军阀所嫉忌亦更甚矣。二
  七以后,严令逮捕,因避难沪、广。而广东工团之役,
  工人所以能得最后胜利者,实宇措置指导之力也。客
  岁政变,随中山北上。劳苦过甚,复患咯血,医治两
  月始愈。中山抵京,提倡国民会议促成会,君宇即被
  举为国民会议促成会出席全国代表大会之代表。方以
  为得遂其拯救世界弱小民族之愿矣,孰意猝发急性盲
  肠炎。竟于十四年三月五—日辞世矣。享年仅三十。

         民国十四年五月五日 胞弟全德泣志

  墓碑侧面,镌刻着高君宇自题照片上的那首大气磅礴的小诗,那首光彩照人的千古
绝唱。碑文是评梅手书,遒劲、潇洒,凝聚着无限的深情,——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
  我愿死如慧星之迅忽。

    这是君宇生前自题像片的几句话,死后我替他
  刊在碑上。
    君宇!我无力挽住你迅忽如慧星之生命,我只有
  把剩下的泪流到你坟头,直到我不能来看你的时候。

                  评梅

  这碑文,是评梅从心底里发出的深情,它蕴含着至死不变的爱恋,和铭心楼骨的哀
痛!

  送葬的人都走了。
  全德、小鹿、菊姐他们五六个人,要评梅一块走,评梅不走。他们要留下来陪她,
她不让。她一定要她一个人再待会儿,再多陪君字一会儿。不然大家一走,君宇该有多
孤单?君字生前悲苦的。就是时时有孤零之感。
  唉,都是因为我呀!
  众人理解她,不再勉强,让她一个人陪君宇多待会儿吧!
  众人走了。评梅一个人站在墓碑前,泪如断线的珠子,滴落在君宇的坟头。
  呃!上帝,一切都是自己事先的布置,仅仅几个月后,我便怀着依恋和悲哀,真的
把他送到了陶然亭畔,送到了葛母墓旁边那块他自己指给我的草地上,把他埋葬了!
  这里,陶然亭畔,到处都有你和我的遗痕,眼泪,情语,哀伤和笑声。如今,我再
也看不到你的身影,听不到你的声音了!留下的,是我触目皆是你的遗迹,是我悼亡你
的悲哀和悔恨!
  君宇,在你的墓前,我知道仟悔了!我知道我的罪了!
  君宇,你安息吧!我一定把我的眼泪,都流到你的坟前,直到我死;我一定在你的
灵魂面前,忏悔一生,直到我的魂儿追上你!
  那天,评梅在君宇的墓前,待了很久,哭了很久,和君宇说了很多的话。
  绚丽多彩的晚霞,像红艳艳的纱,披盖在古庙深林,披盖在断碣残碑上,如火如荼。
  “梅姐!”
  突然,石评梅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她抹抹眼泪,扭头一看,是高全德。
  “小弟,你还没有走?”评梅低声问。
  “嗯,”十九岁的少年,低垂着头,“梅姐,我等着你,是要和你告别的。”
  “怎么,”评梅一怔,“你要到哪儿去?”
  “哥哥安葬完了,我想回一趟山西老家。”
  评梅沉思了一下,说道:
  “倒是该回去看看爸爸妈妈了。”
  “唉!爸妈要是知道哥哥死在北京,他们还不知道怎么难受呢!”全德哭了。
  “小弟,”评梅说,“回家以后,千万别把哥哥的死,告诉给他们二老……只怕二
位老人,经受不住这么大的刺激。”
  评梅用手绢替全德擦擦泪,又替他扣好扣子。全德愈发的难受,愈发哭泣得伤心。
他不但是因为哥哥的死,还因为要与他情同手足的梅姐离别。
  “小弟,”评梅温柔地谆谆叮咛,“我和你说的,记住了吗?于万别告诉爸妈。”
  全德嗫嗫嚅嚅地问:
  “可他们问起来,我怎么说?”
  评梅说:“爸妈知道我和你哥的事。这样吧,你回家以后,我常给你去信。里面说
你哥在北京的情况,当然是假的了。爸妈不会知道的”
  “姐姐。可苦了你啦!”
  “苦,就苦我一个人吧!何必再苦煞二位老人呢?”
  评梅带着一种庄严的神情,用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静的语调,说了上面的话,然后举
目向上。她那两只美丽深邃的眼睛,滚动出泪水。泪水,从她俊秀然而惨白的脸颊上流
淌下来,反射出晚霞映照的晶莹的光。
  那少年听了,又看看评梅的神情,心中激荡起一种感奋思报的决心。他“扑嗵”一
声,跪在评梅的面前:
  “姐姐,你对宇哥,对我,对爸妈的恩德,小弟终生不敢忘!”
  “小弟,你这是干什么?!”评梅慌忙去扶全德,“小弟,使不得!使不得!快起
来,快起来!”
  全德站起来,又跪到君宇的墓前,给哥哥磕了三个头。
  “哥哥,”全德哭着说,“以后,我就不能来看你了!评梅姐姐会常来看你的。哥
哥,你要记住评梅姐姐对你的情意,来世你可不要忘了报答她呀!……”
  评梅听了,已经泣不成声。
  “小弟,你别说了!”她扶着石碑,哭得浑身都抖动,“是,是我害了他。是我害
了你哥哥,是我对不住他呀!”
  全德起来,搬过评梅的肩头:
  “姐姐,你千万别这样想!我哥哥,他是累死的呀!”
  评梅当然不信全德的话,她只是悲苦地摇着头。那天,评梅离开高君宇的白玉墓碑,
过了小桥,看见小鹿、兰辛、菊姐他们迎过来。原来,他们一直在等她。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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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下,石评梅坐在桌前,一针一针地织着毛衣。每天都织到很晚很晚。累了,她
便抬头看看桌上高君宇的遗像。照进屋里的微弱的阳光,投撤在镜框里君宇的脸上,使
他清瘦的枯容镀上了一层光亮。从那双深陷的眼睛里,使人感觉到他的内心蕴藏着多么
聪颖的智慧,多么坚强不屈的性格,多么忠贞深情的爱呀!
  如今,似乎都化做了怨恨和谴责!
  她天天看着他,是对他的缅怀,也是接受他的谴责。这样,她的心还好受些!
  北京春天的风,总是叫人厌烦,扑打着窗根上的纸,沙沙地响,仿佛是夜游的鬼魂,
在窗下窃窃絮语,使人恐怖,令人胆颤!
  评梅织得久了,织得累了,就抬头看看君宇的像;实在疲倦了,就伏在桌上小睡一
会儿,醒来再织。
  石评梅每天下午放了学,还没回家,先去陶然亭畔高君宇墓前,凭吊,哀哭,然后
回到家来,就坐在君宇像前,织那件毛衣。这样,过了七夜,毛衣终于织成了,寄回山
城,寄给她的父母。
  那天,陶然亭畔安葬了高君宇,评梅在返回城里的归途上,忽然想到要给山城的父
母织件毛衣。她想: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追随君宇而去了!父母生我一场,临走了,
总要给他们留下点可以纪念、可以回首的东西!
  当初,父母给我的,是如花似玉的青春年华,而今我留在世间的,却是枯如飘叶的
残生;当初,父母给我的,是洁白无理的身躯,和一颗纯真无邪的心。而今,我交还给
父母的,除了这身躯仍旧是洁白无瑕的,至于那颗心,已经是浸透了悲苦哀伤,而又凋
零破碎了!
  织件毛衣吧!当他们穿上毛衣的时候,他们就会想到:他们的不孝女儿,是把一颗
破碎哀伤的心,针针线线,织进了毛衣里去的。
  死的,死了!生的,毁了!我已经铸成了无可挽回的大错!对我自己造成的这幕人
间悲剧的结局,我绝不诅咒!相反,我应该受到诅咒,君宇第一个就应该诅咒我的残忍!
  我悟到了!我悟到了!我现在这种悲苦哀伤,这种悼亡追悔的心绪,是真正爱我的
君宇留赠给我的仅有纪念呀!不然,怎么能说我已经悔恨以往;不然,怎么能说我是君
宇死后才真正认识了他的伟大,认识了他对我的忠贞不二,他对我的厚爱真情的呢?
  君宇,倘若你有在天之灵,你会知道,这便是我祭献你灵前的——评梅的心!
  父亲接到毛衣,来信了。那信上说,——

    明知道你的心情是如何的恶劣,你的事务又很冗
  繁,但是你偏在这时候,日夜为我结织这件毛在,远
  道寄来为你父防御春寒。你的意思我自然喜欢。但是
  想到儿一腔不可宣泄的苦衷时,我焉能不为汝凄然!
  ……心珠,暑假到了。回来吧!快回到你父的身边,回
  到你的母怀里。父母的爱,家乡的山水,也许能抚慰
  你那颗受创伤的心……

  评梅的学生们,那些情同姐妹的小妹妹们,看出了石先生在努力压抑自己的忧郁和
悲哀,努力完成她的教育事业。她们比过去乖巧多了。上堂用心听讲,下堂也不去招惹
男生,免得给先生添麻烦。
  林砺儒校长几次劝她,课程一结束,就早些回山西老家吧!判课业、判卷,他另外
安排别的教员。
  “石先生,”林砺儒爱抚地劝解她,“换换环境吧!换换环境,也许心里会好受
些。”
  评梅心想,是应该换换环境了,不然再有一个月,我也许会发疯,也许会忧郁而死!
  我也应该毫无保留地。把我廿年来内心的秘密,统统展现在父母的面前了!不然,
父母在微笑中流泪,在抚爱时哀叹,那该是我多大的罪过!
  评梅的心情,确实很坏。她也确实想早些离开北京回山城故乡去。
  但是,无奈,她无论如何也走不开。
  上海发生“五卅惨案”。全国掀起反帝爱国运动,《妇女周刊》总要表明态度以示
声援。她本来在哀伤中难以自拔,但是想到君宇给她的信中,曾经有过这样的话:“我
是可移一切心与力,专注于我所企望之事业的”。她想,“妇周”在这样的大事面前,
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才对得住二万万妇女同胞,才对得住君宇。
  于是,她在痛苦的深渊中,挣扎着为《妇女周刊》写了个“本刊编辑部特别启事”,
——

    沪汉惨屠,举国痛愤!国人等为救亡,为存种,曾
  发表宣言,刊行特号,损助款项,救济难民。兹复决
  定,多载关于沪汉问题之文字,以引起国人之注意。冀
  万众一心,同仇敌忾,作外交之后盾.为决战之先声。
  务使大白冤魂,一洗国耻后已。惟同人等绵力有限,独
  木难支。尚望社外同志赐以宏文,佳作,以匡不替,用
  济时艰……

  但是,工厂的清样至今没有送来,评梅只能等待。她一定要等到清样出来,做最后
的校订。她才能放心离京。
  “妇周”清样的最后校订工作,终于完成了。评梅回老家的行装,也收拾妥当了。
她可以提前离京了。
  临走头天下午,她去了陶然亭畔和君宇告别。回来,心里仍旧感到孤寂,惆怅。她
便取下墙上的琵琶,慢慢地弹起来。音调,是那样的悲切,那样的哀怨,如诉如泣,如
悲如叹!
  不知弹了多少时候,只听身后门口,有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谁呢?
  评梅起身,掀开门帘,——原来是北大的黄心素。
  “石先生,”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青年,柔声说道,“石先生,我能否为你,分
忧解愁?如果我能为你分担些痛苦,我将感到莫大的快慰!”
  评梅的额头,仍旧挂着抹不掉的愁云。
  “朋友,”她低沉地说,“我感谢你来安慰我。……不过对于我,已经不需要了。
因为,我这颗干疮百孔的心,是要在孤坟旁,陪伴我的君字一生的。直到它完全的枯萎
为止!”
  高君宇死后,评梅所表现出的哀痛和深情,深深地感动了黄心素。——这样一个多
才多艺的少女,对于死者,给予如此深切的哀痛,如此依恋的深情,真可谓虽死无憾了:
  “那么,”他说,“我明天去车站,送送你吧!”
  “谢谢,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黄心素说,“朋友,你何必这样苦自己呢?”
  “素君,”评梅尽力平静地说,“悲苦,是我应该得到的报偿!因此,我不希望有
人送我,冲淡我的孤寂和悲苦!”
  黄心素说:“可我愿意用我的一切,使你从悲苦孤寂中解脱出来!”
  “我只能谢谢你了。”评梅只是淡淡地说,“只怕我不会再恢复正常人的心境了!
我要以此来纪念真正爱我的君宇!”
  黄心素的心意是坦白的,语气是诚恳的,任何人在他的坦白和诚恳面前,都会被感
动的,都会改变主意的。可是评梅却不!虽然她极力控制自己的悲哀,装着非常的镇静,
但是黄心素从眼前这个少女的淡漠外表,仍旧能够感觉到她内心的痛苦,实在是太深了。
  正是这一点,感动了黄心素,使他对评梅产生了敬慕之情。
  他走了以后,评梅给他写了封短信。正好晚饭前邮差来送信,就顺便给带走了。
  第二天晚上十点,评梅到了前门火车站西站,上了西去的火车。
  那晚,黄心素也来到了车站,为评梅送行。但是他已经接到了评梅的信,他尊重评
梅的意愿和心境。他没有露面,只是远远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目送着她。
  笛声长鸣,火车喘着粗重的气,载着一个忧伤的少女,冲向黑暗之中了。
  黄心素木然呆立在月台上,心下思忖:这个名噪文坛、声震京都的风流才女,孤傲,
然而高洁;哀艳,然而清峭。她身上,有许多解不开的谜。这些谜,使人神往,牵动情
丝,掀动春潮!
  月台上已经空无一人。他在路灯下,把评梅给他的信,重又看了一遍,——

  素君:
    我现在已是一个罩上黑纱的人了,我的一切都是
  黯淡的,都是死寂的;我富丽的生命,已经像慧星般
  逝去,只剩下这将要走进坟墓的皮囊,心灵是早已经
  埋葬了。
    我过去的隐痛,只可以让少数较为了解我的人知
  道。因为人间的同情,是幻如水底的月亮;自己的苦
  酒,只好悄悄地咽下,却不必到人前去宣扬。
    对于这人间,我本来没有什么希望的,宇死后我
  更不敢在人间有所希望。我只祈求上帝容许我仟悔,仟
  悔自己的过错,一直到死的时候!
    朋友,你相信我是不再向人们求爱怜与抚慰的,我
  要为死了的宇保存着他给我的创伤,决不再在人们面
  前透露我心琴的弹唱了。
    近来我的心是一天比一天的死寂,一天比一天的
  空虚,一天比一天走近我的坟墓。快了,我快要到那
  荒寂的旷野里,去伴我那多情的宇!
                    评梅

  黄心素看完信,久久地站在月台的路灯下,向着西方茫茫的黑夜,呆呆地凝目远望。
  火车已经隐没了,只有一缕青烟,几声笛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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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32:23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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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宛如一条游龙,一会儿潜入深隧的山洞,一会儿在碧翠的山腰上腾进。
  车过娘子关,家乡在望了。
  想起离开家乡,离开母怀的时候,评梅是带着多么天真烂漫的梦,何等美妙的憧憬!
而今,落花流水,春逝秋去,只剩得几许残梦!
  我在古老的京城奔波,我在荆棘丛生的人生旅途上踽踽独行,我巴经感到疲惫了。
我没有一刻不思念你,——家乡,母亲!我每一根情丝,都系在家乡山山水水的腰间,
都系在母亲温柔敦厚的怀里。生我养我的家乡。生我养我的母亲,我唯有期待你们的爱,
来抚慰我痛苦的灵魂!
  啊!娘子关!
  峻峨雄伟,巍然高耸的娘子关;峭壁如云,奇峰叠起的绵山;飞珠溅玉,直流倾泻
的大瀑布;烟雾飘渺的苇泽关;平阳公主扼守雄关的英姿,娘子军横扫千军的伟业;……
还有,还有吴天放的侃侃而谈,风流倜傥,曾经激起我多少抒不尽的情怀呵!
  可惜!岁月蹉跎,人生倥惚,如今只化作了烟雨苍莽之中牧童的笛声,村妇的微笑。
六年前,十七岁少女天真的幻想,美妙的憧憬,如今早已溅上了人生的斑斑血痕!

  家中的园丁,挑着一担木水筲,刚刚走到门前的桃花潭边,站住了。看着评梅提着
小皮箱,老远地走过来。
  老园丁一时没有认出是评梅,手搭眼罩,遮住夕阳刺眼的光亮,抹搭着昏花的老眼,
等到评梅到了跟前,他终于认出来了。忙放下水筲,给评梅鞠了一躬,朝大门里喊道:
  “小姐回来了!”
  听见喊声,第一个跑出来的是侄女昆林。
  “梅姑!”昆林喊着,接过了评梅手中的皮箱。
  昆林已经十三岁了,浓密的黑发,把她原本俊俏的脸膛,衬托得更加抚媚动人;两
只会说话的眼睛,仿佛是门前的桃花潭水,清澈,明亮,显得聪颖慧敏。
  评梅离家那年,昆林不过七八岁。转眼之间,昆林也出脱得像是个大姑娘了。
  都说侄女像姑。昆林确实像评梅小时候一模一样。评梅想起自己走过的人生坎坷的
路,看看眼前天真烂漫的侄女,不禁从小底里哀叹了一声,——不知昆林将来的命运如
何!
  评梅走进大门,看见父亲正在葡萄架下看报,嫂嫂在花架下洗手,妈妈正在堂屋灶
边蒸饭。
  评梅站在大门口,见到家,见到爸妈,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喊。只是眼泪先自落了
下来。
  跟着进来的昆林,喊了句:
  “爷爷,梅姑回来了!”
  石铭这才拾起头,先是一怔,放下手中的报纸,慢慢端详,着,朝评梅走过来。
  这时,浥清嫂子把手上的水甩甩,抄起花架上的毛巾,一边擦着,一边笑吟吟地也
朝评梅走过来。看着银须飘拂的老父,还在端详评梅,浥清说:
  “爸,这不是我妹妹回来了嘛!”
  父亲这才“噢”了一声:
  “是心珠回来了吗?”
  评梅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一下扑到父亲跟前:
  “爸,是心珠回来了!你的女儿,回来了!”
  然后,叫了声“嫂子”,便扭身抱住浥清。
  “珠儿,怎么提前回家了?”父亲问。
  评梅看着父亲,没有回答,泪如雨下。
  石铭愣愣怔怔地看着她。每年寒暑假回山城,女儿事先都有信来,父亲搬着指头算
天日,站在大门口手搭凉蓬望呵,盼。今年咋事先没有信来,就突然回家了呢?
  这时,昆林已经提着评梅的皮箱进了屋,把梅姑回来的消息,报告给了奶奶。
  母亲两手还沾着面,便摩挲着手,颤颤巍巍地小跑着出来。
  “是珠儿回来吗?是珠儿回来了吗?”母亲边喊着说,边跑过来。
  评梅一见母亲,激动夹杂着些痛楚,思念掺和着些悲苦,一块涌上了心头。
  “妈——!”
  她喊了一声,便扑到母亲的怀里,跪在母亲的膝下,抱着母亲的双腿,哭起来。
  “珠儿,”母亲叫着,“在外头,生病啦?你的脸色咋这么难看,憔悴?”
  评梅仰脸看着母亲,不敢回答;父亲苍老了许多,比父亲年少二十岁的母亲,脸上
也添了不少皱纹。评梅只是跪在母亲面前,抱着母亲的双腿哭。
  石铭在一边叹着气,那一部煞白的银须,似乎在轻轻地抖动着。
  浥清把评梅搀起来,扶到屋里,打了水,让她洗洗脸。
  晚饭是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进行,谁也不说话。评梅伯父母伤心,极力咽泪装欢,
说些逗趣的话。然而.说者惨苦,听者惨笑。只有不谙世事的昆林,时时地天真地笑着。
  晚饭后,评梅帮助嫂子洗碗时,嫂子悄声告诉评梅,说是昆林二舅说的:三月底,
太原召开高君宇追悼大会,爸也去了,是特意赶去的,爸是老泪横流,说君宇是他最得
意的门生,今日先他而做古,他只有洒上几滴老泪了!
  评梅知道:父亲的泪,一半是为君宇流的,一半是为她流的!她每次假期回来,父
亲总是当着她夸君宇;而这次,却只字不提。她明白老父的发苦用心。
  天空如洗,月光如水。辽阔的天宇,显得幽深,寂寥,苍茫,穹远。远处的冠山山
影,显出清晰的轮廓;天宁寺的双塔,在树林掩映之中.隐隐约约,只看见一个模糊的
影子;山间白云寺的木鱼声,和阳春楼上的晚钟,断断续续地响着,把这沉寂静穆的山
城之夜,衬托得更加沉寂,更加静穆!
  评梅扶着葡萄架旁的一棵老槐树,看夜色苍茫,听钟声幽婉,悲愁满怀,思绪万千。
  有一天,晚饭前,评梅在葡萄架下翻报纸,父亲走过去,坐在女儿旁边,待了半晌,
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从女儿看来平静的外表下,似乎感觉到了她内心的痛苦,一定非常
深。
  “珠儿,你,以后怎么打算?”父亲轻声问。
  “什么?”
  “你不小了,—二十三了!”父亲说,“总该及早定下来才是。”
  评梅停了好长一阵子,才说:
  “爸,不用你们二老操心了。我早就定了!”
  石铭昏花的老眼,放出喜悦的光:
  “定了?早就?暖呀!珠儿,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一直也没说?”
  “这不就和您说了嘛!”
  “呢,是的,好哇!”石铭喃喃地说,“那么,你定的是谁?”
  “君宇!”
  “谁?”
  “高君宇!”
  石铭愣住了,足足愣了有十几分钟。
  “珠儿。这事儿,你怎么好随便说?”石铭又叭叭地抽了两锅子烟,才说,“怎么
能拿自己的青春开玩笑!”
  “爸,”评梅沉静地说,仿佛早已深思熟虑过,“爸,我不是随便说的,也不是拿
自己的青春开玩笑!爸,我早巳想好了!今生今世,我只爱君宇一个人。”
  “可他,他已经是死了的人了!”父亲的声音里,含着一种令人泪下的惨痛。
  “是的,爸,”评梅说,“正因为他死了,我才真正地爱他了。他生前,我没有认
识他;死后,我才认识了他。我要把他生前没有得到的。现在。我统统都给他。爸,我
和君字,生前未能相依共处,愿死后得并葬荒丘!”
  父亲了解女儿生就的秉性,她决定了的事情,是很难改变的。他借着夕阳明亮的光
辉,侧目看看女儿,女儿虽然脸色苍白有倦意,然而毕竟正当红颜年少,妙龄娇美,她
仍旧是那么俊俏秀气,那么抚媚艳丽。生活对她,才刚刚开始,怎么会这样安排自己的
一生呢?
  “珠儿,心珠!”父亲低低地叫着,但在评梅听来,仿佛撕心裂胆一般,“心珠,
你还这么年轻呵!”
  “爸,”评梅诚恳、严肃地说,“我和君宇,是千载难逢,万年少有的金坚玉洁的
生死恋情!爸,我求你能理解女儿的心!”
  石铭没有再说话,流着老泪,一声接一声地叹气。然后站起来,佝偻着身子,瞒瞒
郧珊地走回屋里。
  评悔突然感到,父亲在这一瞬间,似乎又苍老了许多。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罪上加罪,
她给老人平添了多少烦愁!她禁不住又流下泪来。
  院里,月光下,花影在微风中颤动,散发出阵阵的幽香,轻轻渺渺,宛若游丝一般。
  评梅扶着葡萄架旁的老槐树,久久地站在那儿,久久地仰面凝望着远不可测的碧空,
心底涌动着千般惆怅,万种愁情!
  突然。身后浥清嫂喊了一声妹妹,走过来。
  “妹妹,夜深了,睡去吧!”她说。
  评梅摇摇头。
  “妹妹,”心直口快的浥清嫂,搂住评梅的肩膀头儿,亲切地说,“好妹妹,你哥
常年在外,今儿黑夜,你就到嫂子屋里睡吧,相嫂子就伴儿,说说话。有什么心思,有
什么委曲,就和嫂子说嘛!”
  评梅每次回家来,嫂子总是细心地体察她的情绪,关怀她的心绪。
  评梅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唉,嫂子!”
  然后,她便独自回了屋。

  评梅不等暑假结束,便离开了山城,回到北京。北京南郊陶然亭畔,有她梦萦魂绕
的君宇!
  临走那天早晨,母亲到评梅房间,来给她梳头,像小时候那样,评梅坐在梳妆台前,
母亲站在她身后,慢慢地替她梳,一边说着话,一边梳。梳着梳,掉下几根青丝,母亲
担忧地说:
  “珠儿,回去好好保养身子,别累着,别想那些不着边的事。”
  评梅看着梳妆台上那个红漆带鎏金花边的梳妆盒子,和那里全套的梳妆用具,对母
亲说:
  “妈,这个红漆梳妆盒,是我小时候您给我买的,用了快二十年了。妈,等我死了
以后,您把它送给我带了去吧!”
  母亲叹了口气,含着泪说道:
  “珠儿,这次来家,你有好几次提到死。珠儿,你还不到二十三岁,年纪轻轻的,
咋就想到死呢?心珠,想开点儿,你以后可不许胡思乱想了。”
  母亲说着,已经流下了泪。
  评梅没有再说话,只是陪着母亲流泪。
  母亲理着评梅那一头乌黑乌黑的秀发,从梳妆台带水银雕花的圆镜子里,望着女儿
那张白哲的面庞,望着芳华正盛的女儿,不由得哀叹了一声,唉!
  这一年的暑假,评梅是带着悲哀追悔的心情,提前回了山城桃河畔的。走时,又加
上凄楚的离恨,提前返回了北京。留给山城家乡的,留给那个生她养她的院落的,是一
片阴云,几副愁肠!
  石铭把评梅一直送到城外。
  雇来的驴儿和驭手,走在他们的前面。
  评梅时不时地回头望望那座生她养她的山城,依恋难舍。
  她掏出一块绣着一枝梅花的素白小手帕,铺在地上,捧起一抷土放在手帕上,包好,
放进她的手提小包里。
  “爸,您回去吧!”她说。
  父亲没有吱声,继续送了评梅一程。
  评梅站住,从父亲手中接过皮箱。
  “爸,”她说。“回去吧。”
  “珠儿,爸爸再送送你。”
  “不用了,爸。”
  父亲轻轻点了点头,缓缓地挥了一下手。
  评梅一步一回首,走了。
  评梅走出老远。看见父亲仍旧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有胸前那部银须在微风里轻
轻地拂动着。
  石铭撒目望了望,远远的,白云庵在山腰绿海中跃出黄色的屋脊。仿佛看得见香烟
缭绕,仿佛听得见木鱼声声。
  当他目光所及已经看不见评梅时,重重地,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哀叹。望望远处山
腰间的白云庵,他顺着山间小路,向寺庙的方向登攀。累了,便坐在青石上,抽一锅子
烟。抽完了,把烟锅往石头上磕磕,把烟荷包别到腰间,又向白云庵攀去。
  石铭走到白云庵山门。走到殿堂门口,他一下楞住了。他看见跪在佛堂前的,是他
的爱女评梅!
  评梅神情木然,黯然,凄然,手合十字,闭目默祷。她是祈求神佛保佑那远逝的英
魂,一路平安吧?还是祈求神佛保佑自己在今后的人生旅途上,事事如意?还是她想避
隐尘世呢?
  佛堂供桌旁的木鱼前,吟梅生前的情人、如今白云庵的年轻住持,正在一下一下地
敲那木鱼,神情如同评梅,木然,黯然,凄然!
  石铭倚在殿堂的门框上,脸颊上挂着两行老泪。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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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梅回到北京,风尘未洗。放下提包便立即去了陶然亭畔,到高君宇的墓前去哭他,
去凭吊他。
  良久,她从手提包里,拿出包着家乡黄土的小手帕包,慢慢地打开,慢慢地把那一
包家乡的土,撒在北京陶然亭畔高君宇的墓上。
  然后,她想去看小鹿。
  小鹿怎么样了?回山城时没有告诉她,回来时也没有写封信,她该生气了吧?她自
幼失去母爱,云南老家只有一个弟弟,和多年病魔缠身的垂暮老父。她又漂泊异乡,唉!
她也真够苦的啦!
  评梅从陶然亭回来,便径直往石附马大街——女师大——她的母校走去。
  她想起为高君宇安葬的事,那时天天都要跑陶然亭,整整忙了一个月,直到清明节,
才算把君宇安葬完毕。而她,也几乎累得病倒。从精神到肉体,眼看就要垮掉。那时,
她只好回山城静养。稍有康复,在丁香花开放的时候,她便由山城返回北京。
  那次,也和这次似的,她一到北京,先去了陶然亭,然后就去女师大看小鹿。
  记得那是一个春雨后的黄昏,她到了女师大。红楼绿柳,雨后愈发显得艳美。评梅
推开宿舍的门,看见小鹿正盖条碧绸绵被睡觉。娇小的身躯,仿佛是个小女孩儿。她怎
么,病了吗?
  评梅走到床前,俯身看看她。小鹿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是睡梦里见到了死去的
妈妈?还是想她这个山城未归的姐姐?
  评悔不忍心惊动她,悄悄拿起她枕旁放着的一本书,新潮社出版的《苦闷之象征》
①,随手一翻,从里面掉出一张素白的信纸。评梅拾起看看,那上面写着,——  
  ①《苦闷之象征》,日本作家厨川白村(1880—1923)著,鲁迅译。


    梅姐走了。她是去了山城父母那里,我当然很放
  心。但是,那样风景宜人的山城。或是回到撒满君宇
  足迹的京城,她怎么能不想到死去的君宇?怎么能不
  为君宇的早逝,和她自己命运的悲惨而伤心落泪呢?
  英雄的侠骨柔情,终于感动了她!可是“感动了
  她”,却毁了她。死的不再复活,活的却想着去死!这
  几天凄风苦雨,更使我悬念她,可她至今音信杳然,踪
  影渺茫。
    梅姐,我想你,我惦着你呀:快快回到我的身边
  来吧!父亲病危,明晨我就要离京去云南了呀!……

  小鹿睡梦中,听到有人在哭泣,睁开惺松的睡眼,怔怔愣愣,看着评梅不说话。
  评梅擦掉泪水,坐到床边,握住小鹿的手。
  “小鹿鹿,”评梅轻声说,一脸的温存柔情,“鹿鹿,病啦?什么时候得到爸爸病
危的消息?”
  小鹿坐起来,看着评梅,看着看着,叫了声:“梅姐”,便一下扑到她的怀里,像
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回家扑到了母怀里似的,哇哇地哭了起来。
  评梅亲切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脊背,亲切地安慰她,陪着她一块流泪。
  小鹿边哭边说:
  “我想你,我想你:我等你,你就是不来……”
  “好妹妹,别哭了2都是姐姐不好,你骂我吧!”评梅柔声细语,仿佛是母亲在抚
慰孩子,“好妹妹,别哭了,你把姐姐的心都哭碎了!”
  小鹿用头在评梅前胸里拱着,撒娇地说:
  “为什么走时不说?回来也不说?你是早把我给忘了!不要我了!”
  “萍这两天没来看你吗?”评梅问。
  萍,是小鹿才恋爱不久的朋友。
  “他死不死的!”小鹿发狠地说,“谁知他这几天死哪去了?你不来,他也不来,
想谁谁不来!就剩我一个人没人管!”
  说着,又拱到评梅怀里哭起来。
  评梅看着这个失去母亲,漂泊异乡的十八岁女孩儿,联想到自己悲惨的命运,抑制
不住地抱住小鹿一块哭起来。
  两个少女,两个在二十年代初已经蜚声京都文坛的女诗人,《京报·妇女周刊》两
个女主编,因为自己不幸的命运,在北京西城石驸马大街的女师大宿舍里,抱头痛哭。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没等屋里应声,紧接着门被推开,进来一个青年,是萍。
  评梅赶忙偷偷擦了一把眼泪,把小鹿从怀里推开,站起来,说道:
  “萍,是你吗?你早该来安慰安慰小鹿!”
  萍刚要说话,小鹿抬起泪眼,撅着小嘴,嚷着说:
  “去去去!你出去!谁用他安慰?我不要,你出去!”
  萍进退维谷,站在地中央尴尬地憨笑,不知如何是好。
  评梅说:“萍,你要和她好,你就要真心地爱她!小鹿鹿爸爸病危,她自己也病了!
萍,你为什么不来看望她呢?”
  评梅重又坐到床边,示意萍坐到对面床铺上。
  “悔姐,”萍坐下以后说,“真的冤枉我!谁说我没来看她?从你走后,我差不多
天天都来看她的呀!”
  萍一片脸委屈的神情。
  小鹿从躺着的枕头上,腾一下坐起来:
  “瞎说!你就没来!你就没来!……”
  “好了,好了!”评梅说,“你们俩呀!到底谁在瞎说,谁冤枉谁呀?”
  小鹿朝萍猛地一指:
  “就是他!”
  说完,连自已也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忙把脸捂住。
  评梅叹了口气,道:
  “你们俩呀,真是一对冤家!好了吵,吵了好!不来又想,来了又吵。唉!”
  看看小鹿破涕为笑了,萍高兴地说:
  “梅姐。我是来请你们喝酒的。一来为你接风洗尘,二来为小鹿送行。”
  小鹿瞪了萍一眼,娇嗔地说:
  “你拉倒吧!谁用你送!一边呆着去!”
  评梅说小鹿:
  “得了得了!别给你鼻子就上脸,难为萍!”
  小鹿撅着嘴:
  “干吗老护着他?”
  评梅偷偷捏了一下小鹿的胳膊:
  “死鹿鹿,护着他,不就是护着你了吗?好了,快去梳洗,喝酒去,别辜负了萍的
一片好意!”
  小鹿还要犯嗲,评梅扶她起来,让萍在屋里等她们一会儿,她陪小鹿到栉休室去梳
洗。
  等她们梳洗回来,看见芗蘅、琼淑、韵。都已在屋里和萍聊天。琼淑说,她们也是
为小鹿送行的,来了才知道梅姐也来了。她们愿和萍一起坐东,请小鹿和评梅喝酒。
  于是,五个姑娘加上萍,一起来到中央公园的“来今雨轩”。
  看见“来今雨轩”,又使评梅生了许多感慨,忆起了多少失去的旧梦!在“来今雨
轩”,她和高君宇有过多少次聚会畅饮呵!这儿,同陶然亭,同北京城其它地方一样,
留下过她和高君宇多少足迹,多少绮情蜜意的低语,多少推心置腹的倾谈呵!而今,都
化作了城南郊外荒冢间凋零的残梦!
  评梅的心,不觉往下沉。
  “来今雨轩”里,圆桌上雪白的桌布,玛瑙杯里的红酒,觥筹交错,人语欢声。饭
店窗外,秋风阵阵,松林飒飒。风过处,评梅觉得,仿佛是无数勇士骑着战马,向敌群
进行全数地冲杀呐喊。
  她举着红艳艳的美酒,想着高君宇在广州指挥平定商团叛乱的战斗,陷阵冲锋。如
今,君宇也许就在这外面的勇士行列里,做着叱咤风云的英雄壮举吧?她把满满一杯酒,
一饮而尽。
  小鹿皱着一双细眉,生气地瞪着萍,示意他不要再给评梅斟酒。萍没有注意到。可
是,当憨厚无心计的萍发觉以后,评梅已经醉倒了!
  “小鹿,”评梅从趴着的桌面上抬起头,醉眼模糊,语无伦次,“小鹿,你……干
吗……挤眉弄眼,不让……不让萍……给我……给我斟酒?萍,再给姐姐……满上,……
不要紧,我,我不过……效仿古来风流名士的……狂放豪饮罢了!……哪,哪就醉了
呢?……再说……醉了……多好哇!……”
  话没说完,她便伏在桌上晕厥过去。这是自从高君宇死后,她第六次晕厥了。
  小鹿含着泪,凶狠地瞪了萍一眼。
  萍傻愣愣地戳在那儿,不知所措。

  待评梅醒来的时候,已经掌灯了。
  她看看自己,是躺在骑河楼邵乃贤家菊姐的床上,菊姐正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她便
一下伏在菊姐的手上。想哭,能哭,该哭,但是评梅没有哭。她已经暗自发誓,除了小
鹿,她不再在众人面前哭!她要留着眼泪,都流到君宇的坟头。
  她抬起头,勉强朝大家一笑,说道:
  “我只是微醉而已,不要紧的。真对不起,又惊动大家了。”
  看到评梅醒来,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乐了。
  小鹿,邵乃贤,萍,芗蘅,琼淑,韵,都在。另外,兰辛,以及医生,也来了,满
满地站了一地。
  原来,评梅晕厥以后,小鹿他们不愿把评梅送到西城石头胡同13号林家大院,怕给
林砺儒家添麻烦,便雇了车,一直把她送到邵乃贤这里。同时,又给兰辛打了电话。
  当时,菊姐给评梅打来水,让她梳洗了一下,大家又聊了一会儿,便都散了。
  评梅要走,邵乃贤、兰辛他们不让,硬是把她留下来过夜,让菊姐陪着她。邵乃贤
也把兰辛留下来,俩人到另一个房间去。
  那天,他们和评梅谈得很晚。开导她,帮助她,鼓励她。劝她不要总是陷在忏悔的
深渊,应当寻求真实的生命,做一个真正的战士:走高君宇的路,做高君宇末完成的事
业,才是对君宇最好的纪念!他生前是这样希望你的,他死后你能这样做,他的灵魂才
会得到安息!
  从那以后,兰辛他们又多次找她,谆谆善诱地启迪她。从此,评梅虽然照样每个礼
拜天都要到陶然亭畔哭君宇,然而她已经从深沉痛苦的悲哀中,获得了冷静,清醒;获
得了对自己的新认识,对人生意义的新认识,开始自觉地追求真实的生命!

  评梅这样想着,不觉已经来到了石驸马大街,来到了女师大的校门口。
  当评梅走进女师大,转过石屏的时候,她被一副惨不忍睹的景象所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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