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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做梦--钱老谈周氏兄弟改造国民性思想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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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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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9 20:35: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回顾20世纪的历史,我们发现中国民族和中国知识分子一直在做梦,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段做梦的历史。
  梦从100年前开始。1899年12月31日夜半,有一著名的知识分子正乘坐在从日本到夏威夷的海轮上,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历史的时刻。在19世纪和20世纪交接的那一霎那,他挥笔写下《20世纪太平洋歌》,这个知识分子就是梁启超。以后他又写下《19世纪之欧洲与20
世纪之中国》。他预言,19世纪是欧洲的世纪,20世纪将是中国的世纪。这与今天某些老先生预言"21世纪是中国的世纪"颇有些相似,历史也真容易重演。他说:"今世纪之中国波澜亻叔诡,五光十色,必更壮奇于前世纪之欧洲者。哲者请拭目以观壮剧,勇者请挺身以登舞台。"他的豪言壮语具有强烈的煽动性,然而今天看来,不过是一个梦。所以,梁启超是本世纪第一个做梦者。但他的中国将超过欧洲,演出一场壮剧这样一个梦却笼罩了整整20世纪。正像他所预言的一样,20世纪中国的智者、哲者、勇者没有一个不是梦的制作者,梦的实践者。制作者与实践者的统一,大概也就是
20世纪中国梦想家的共同特征吧。其问题与悲剧大概也就在这里。孙中山先生也是一个伟大的梦想家。他有一个绰号叫"孙大炮",放大炮者好说梦话者也。本世纪五、六十年代,毛泽东号召要"大跃进"时曾说,"大跃进"这个概念不是我提的,是孙中山先生提的,孙中山在世纪初就幻想着中国出现大跃进,我们不过继承而已。这是对的,孙中山确实是伟大的梦想家。"五·四"时代,周作人也曾作出这样的概括:"五·四"这一代知识分子都具有梦想家和传道者的气味。这是"五·四"知识分子的特点。当时是大学生后来成为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之一的恽代英曾写《未来的梦》,提到当时的大学生经常聚到一起畅谈梦话,谈得醺然欲醉,令人觉得犹有余味。本世纪30年代中国最有影响的杂志《东方杂志》发起征文《新年梦想》,响应者有100多位文化名人,纷纷谈他们做的各种各样的梦。其中最有趣的是施蛰存做的梦,即梦想未来中国每一个家庭都有抽水马桶。这次征文在普通读者中也引起强烈反响,这本身就构成了30年代一个有趣的文化现象:大家都来说梦。40年代的延安更是梦的国土。诗人何其芳曾写《画梦录》,到延安时他又说:我们的梦从特殊的少数人才有的梦变成和大多数人一样的梦,我做了贫困者的梦,饥饿者的梦。我和那些一边忍受着当前最大的贫困与饥饿,同时又梦想着未来"黄金时代"的普通人共命运。他的话给我们提供一个信息,就是40年代的延安不仅知识分子在做梦,农民也在做梦。而且知识分子的梦和农民的梦合一。就在这样一个梦的土壤上出现了20世纪中国最大的梦想家毛泽东。之所以说他是最大的梦想家,是指他的梦的大胆与影响而言,由此开始了由他率领亿万人民为了实现一个又一个雄心勃勃的梦想而奋斗牺牲不惜一切代价的"毛泽东时代"。概括说,这场梦在当时是历史的壮举,在过后看来,既有让人动心之处,又包含了太多的残酷与荒诞,让人后怕。八、九十年代,《文汇报》在60年后又发起梦想未来的征文,有五千多个文化人和普通读者参加,可见规模之大。90年代成千上万的中国人又纷纷下海做"黄金梦"。这样,我们就从一个特定的角度勾勒了一部20世纪中国的历史,这是从头至尾在做梦的世界。正像鲁迅在"五·四"时期概括的那样:"很多的梦,趁黄昏起哄。前梦才挤却大前梦时,后梦又赶走了前梦。去的前梦黑如墨,在以后梦墨一般黑;去的,在的仿佛都说,'看我真好颜色'。颜色许好,暗里不知:而且不知道,说话的是谁?暗里不知,身热头痛。你来,你来,明白的梦。"这里连续不断对"
梦"的追寻,追寻过程中身热头痛的痛苦、焦躁,以及最终也不肯放弃的"你来你来,明白的梦"的急切呼唤,都典型地表现了20世纪中国人民和知识分子的心理状态。正是一个世纪的梦的追寻和实践形成了20世纪中国人民、知识分子的一种梦想家的理想主义、浪漫主义的精神气质。我自己就是在梦的环境里长大的,至今虽然我对梦想有许多反思,但是我仍然摆脱不掉自己根深蒂固的梦想家气质。这也大概就是一种新的国民性。这已经成为历史的事实。今天我们所要讨论的是我们应该怎样看待这段历史,这个做梦的历史。

  我看了周作人、鲁迅的著作,发现对于梦,他们有许多精辟的见解。首先,他们对梦本身是加以肯定的,重视梦的本身正面的作用。相反,他们对中国传统中不大做梦这一点提出了批评。他们也依然是从人的本性出发来立论。记得前几年我去意大利时看到文艺复兴时期艺术
大师拉菲尔的一幅叫《雅典学派》的名画,我看后非常震动。画面中心是哲学家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一个手指天空,一个手指大地,这其实是象征着人的两种基本欲求或人的本质的两个基本侧面。一方面人要立足于大地,另一方面人又要飞腾于理想的幻空,所谓梦就是后者的表现。所以鲁迅说,人活在世界上,他总是不安于物质生活,他总是趋于一种形而上的需求,这是一种超越性需求,"欲离是有限相对之现世,以趋无限绝对之至上者"。所以人一定要脚踏实地在人生的现实生活中生活着,但人还要做梦,梦想能够超越有限和相对,把翅膀煽起来升腾起来飞向绝对的、无限的未来。或者说,人不能仅仅满足此岸世界,必须有一种彼岸世界的终极关怀。梦在某种意义上说,可以超出人的现实局限性,趋向绝对的、无限的彼岸世界。而梦和现实是可以不断转换的。譬如说开始人们想飞,现在我们有飞机了,就说明人的梦变成了现实。在鲁迅看来只有在梦中,人才真正挣脱了人世的精神、物质的"狭的笼",进入"天马行空",无拘无牵的自由境界。"五·四"时期他呼唤人间疆界也不能限制他的梦幻的"大旷野精神",这是梦的世界,不受人限制的孤寂的世界。周作人一再强调儿童荒唐的、怪异的、虚幻的梦,他认为这是健全人性所必需的。他说:"梦想是永远不死的。在恋爱中的青年有梦,黄昏中的老人也有梦,虽然它们的颜色并不相同。人之子有时或者要反叛它,但终究要回到它的怀抱中来。"可以说,鲁迅、周作人为梦的辩护,对梦的呼唤实际是对人性健全发展的呼唤,它本身就构成了本世纪人的觉醒的一个重要方面。而中国民族恰恰是少梦的民族,正像我们的作家所说的:由于我们的生活很严峻,有时候很残酷,因此大家都是很实际,不敢做梦。恐怕到了90年代这种情况更严重了。正因为这样,本世纪以来中国人终于浪漫起来了,大大做了一回又一回的梦。在这个意义上说,中国人进步了。人们也因此能够理解为什么毛泽东当年一声号召会使我们这些年轻人如痴如迷地跟他跑。原
因之一就是他抓住了人的本性,特别是年轻人渴望做梦的浪漫本性。

  但大家不可忽视、必须正视的是,本世纪我们所做的梦到底给中国带来了什么,中国人为这些梦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为什么会有这个结果?这是现在学术界思想界
所回避的,却是我们讨论的重点。我先来介绍一下毛泽东的梦。毛泽东基本做了两个梦,并为实现这些梦做了大胆的实验。一是毛泽东认为孔孟将彼岸大同世界和此岸小康社会截然划开,是太缺少幻想,太不敢做梦。他要在中国现实土壤上实现大同世界。《论人民民主专政》开宗明义,就说我们中国的未来就是要走向大同世界,建立一个至善至美的理想社会。这个梦并不是毛泽东开始做的。本世纪初的"新村运动"就做过这个梦。"五·四"时期有过不少实验。周作人在其中扮演了先锋的角色。他是中国"新村运动"的组织者和领导者,他曾经是毛泽东崇拜的偶像,毛泽东曾拜访过周作人,而没有见过鲁迅。毛泽东在湖南也在搞"新村运动"。所谓"新村"是一群有理想的年轻人的自动集合,自己劳动,自己种地,自己读书,建立一个既是学校又是工厂的理想社会。后来,毛泽东抛弃的只是"新村运动"和平改造的那一部分,要武装夺取政权。但夺取政权之后,他仍要实现他的新村理想,而且他把新村理想具体化了。他想建立一个政治上绝对平等,经济上绝对平均,人人都获得全面发展的共产主义大学校。他为了实现这一理想经过多番努力,到1958年宣布找到了一个组织形式--人民公社,一个手段--"大跃进",并提出具体目标:赶英超美,即在物质上,钢铁、粮食产量赶英超美,然后整个社会成为大同世界。这个理想在今天看起来仍相当吸引人,却是一个梦,而且它的现实实现却正是其反面--这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需要另作专门讨论。我们这里要说的是,当时中国人民是怎样在毛泽东的带领下做梦的。首先粮食产量上要创造奇迹。当时《中国青年报》报道:贵州省金沙县(中国最穷的地方)一个社创造了单季亩产水稻三千零二十五斤的纪录。几天之后,《人民日报》报道:甘肃省某社在二分五的山地上,一青年突击队创造了亩产马铃薯一万七千四百一十斤的全国高额丰产纪录。紧接着,《人民日报》报道:河北省静海县陈屯用5天时间建成一个水利发电站。《浙江日报》报道:浙江省一个多月发展的民办学校达八千五百一十六所。新华社报道:河南省遂平县卫星农业社五亩小麦产二千一百零五斤。一天后,湖北省谷城县东尼社宣布:亩产二千三百五十七斤,创了新纪录。两天后河南卫星社又放第二颗卫星:亩产三千五百三十斤。四天后,河北省临漳县红光社又宣布亩产高达三千六百五十斤。同一天,同属湖北谷城县的星光社宣布创四千三百五十三斤新记录。20天后,河南省西平县和平社又宣布,达到亩产七千三百二十斤。一个月之内神奇般地上升,各路诸侯都是"各领风骚三五天"。到九月一日一颗特大卫星把全国人都惊得目瞪口呆:河北省徐水县宣布,亩产山药蛋一百二十万斤,要创造一棵白菜五百斤,小麦亩产十二万斤,皮棉亩产五千斤,全县粮食亩产二千斤的高产卫星。《人民日报》报道,徐水人民公社将在不远的将来把社员们带入人类历史上最高的仙境,这就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自由王国的时代,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毛泽东兴奋地跑到徐水,问:粮食产这么多放到哪儿去?肉产那么多,怎么吃呀?这一句话使全国都疯了。中国人的想象力就充分发挥了。由全国大炼钢铁,全民大产粮食到全民写诗。到处是赛诗会,异想天开,奇思狂想,吉林省巴吉垒赛诗会上,一人朗诵:"今年是个丰收年,秋后粮食堆成山。不知粮食打多少,压得地球乱转圈。"又有一个高声叫道:"这不算啥,听我的--
    社里麦穗插云间,
    麦芒刺破玉皇殿。
    麦根扎到龙王庙,
    吓得东海波浪翻。
  掌声刚起,又有人喊道:听我的--
    深耕细作产量高,
    一棵玉米穿云霄。
    彩云拴着玉米腰,
    吓得月亮弯弯腰。

  做梦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我当时在北大读书,也卷入了这样的狂潮。订计划一天要写几百首诗,整夜不睡地写,比谁大胆谁善于狂想、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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