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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杂剧《赵氏孤儿》的心理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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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9 21:25: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元杂剧《赵氏孤儿》的心理描写


儿时曾看过一册名为《搜孤救孤》的连环画,至今记忆新,印象深刻。我曾为书中人物英勇悲壮的行为所感动,也为其惊心动魄、扣人心弦的情节所深深吸引。看了几部元杂剧,方知其出自纪君祥的历史悲剧《赵氏孤儿》。

《赵氏孤儿》递进式壮烈的悲剧性情节历来为世人所一致称道,其实它激烈的情节演进恰恰是通过人物的性格冲突,依靠细致生动地表现人物的心理状态来完成的。我们知道这出戏是围绕对待赵氏孤儿的态度展开情节的:从“搜孤”与“救孤的矛盾冲突中,展现不同人物不同的思想品质和行为。我们也清楚,做为戏剧这种艺术样式要表现人物的心理状态、精神品质,是难以于象小说那样可以直接对人物的心理活动作细致的剖析和描写。它必须通过演员在舞台上的表演,靠人物的表情、动作、独白、对话(包括歌唱)等途径来表现,让观众通过直观可感的印象来感受人物的心理状态、言语行为,从而对人物精神品质、人物形象有一个完整系统的认识。要达到这个效果,往往也就要助干小说创作的间接的心理描写手段。

我们知道,根据人观察客观事物,感觉到事物形状的心理状态,与人运用概念进行判断和推理的心理状况的不同,对人的心理描写可分为形象的心理和抽象的心理描写。而从其表现方式上看,又有直接的心理描写和间接的心理描写之分。直接的心理描写,就是直接描写心理活动本身的状态,就描写对象而言,它包括人的一切心理活动,如思想、回忆、感觉(还包括错觉、幻觉)做梦等多方面心理活动。间接的心理描写,不是描写心理活动的本身状态.而是描写同心理活动有密切关系的外在形态。通过人物的行为、语言、肖像、文字等间接因素来表现人物的心理活动。

从《赵氏孤儿》剧作的楔子里,我们已经了解到:晋灵公“不君”,奸臣屠岸贾豺狼当道,他以“神獒”为计,害忠臣赵盾、使之家族三百口满门抄斩。赵盾的儿子、驸马赵朔也在被迫自剔前,曾暗中嘱托因公主身分而幸免于难的妻子,要抚养好遣腹子,将来为赵家报此血海深仇。

悲剧的第一折至第三折。主要是围绕屠岸贾搜杀孤儿和程婴,公孙杵臼、韩厥等人救保孤儿,展开了愈演愈列的矛盾冲突,构成了扣人心弦、引人入胜的戏剧情节。在第一折里,为了把孤儿安全地转移出宫廷,解除程婴的后顾之忧,公主上吊自杀以促其行,韩厥拔剑自剔以资其信。剧本先是通过程婴与公主的对白。表现了程婴先早害怕事情败露而遭满门抄斩。继而有感前恩,为正义所动。剧本写到程婴把孤儿装在药箱里要带出公主府第,遇到屠岸贾派来把门的韩厥将军。韩厥盘查程婴这一节很能体现两人的不同心理。韩厥对屠岸贾倒行逆施、戕害忠良是深恶痛绝的。他同情赵氏一家的悲惨遭遇,但又担心屠岸贾的报复。他对程婴仔细盘查,三擒三纵,其实是他矛盾心理的表现,同时也带有掩护程婴,迷惑小校的意图。他老诚练达,不动声色地盘问,几乎吓瘫了程婴。为了言明心志,韩厥打发走了小校,让程婴脱逃。因韩厥这一变化在程婴看来是太突然了,难以令人相信,所以同样是老于世故、深谋远虑的程婴就必定要先辨明真伪,考察其诚意方敢行事。故此前程婴三出宫门,被韩厥三次叫回;在这里就变为韩厥三放程婴,程婴三次返回。前后两事形成鲜明对照,突出表现了程婴先是急于逃脱,后又斟酌周全的心理变化过程;也表现了韩厥从开始阻挡(矛盾)、盘问(犹豫),到放行、到最后的引颈(毅然决然)的心理变化过程。他的引决是他同情忠良、痛恨奸臣、除奸抗暴思想品格的升华和真实写照。

第二折写程婴将孤儿携到太平庄,与已告老隐居的前臣公孙杵臼共商救孤大事。这时屠岸贾因跑了孤儿,使出了一个要杀绝晋国半岁以下小儿的绝招。程婴与公孙杵臼义无反顾,争相赴死以保孤儿。为了保全其他无辜的婴儿,他们商量后决定:由程婴将自己的亲生婴儿充作孤儿交给杵臼,然后出面告发杵臼藏匿孤儿。

第三折写正面人物与反面人物的直接交锋。通过他们的言语、表情、动作,突出体现了他们不同的心理状态,性格品质,从而推进了剧情的深入。这一折先是写了程婴向屠岸贾告发公孙杵臼私藏赵氏孤儿。屠岸贾听说有人告密,就急切地赶来相见。但他老奸巨滑,不肯轻易相信,而是先盘查告密者“何人”,赵氏孤儿在“何处”?然后问明如何和知晓,最后再以“你和公孙杵臼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因何告他藏着赵氏孤儿”?这一盘查既体现了屠氏残暴、狡诈心理,又给剧情制造紧张气氛。对屠氏这诡计多端的盘诘,程婴早有思想准备。他知道对手不仅是要斩草除根,绝赵家后嗣,而且还要消灭赵氏余党,而这对屠氏这个飞扬跋扈的权臣来说又是易如反掌的。因此程婴答得顺理成章,无懈可击:告发公孙杵臼,一来是为了保全国生灵,二来是意在救小儿性命。这使得屠氏抓不到任何把柄,同时又使他想起公孙杵臼与赵盾曾是同朝之臣是有结党匿孤的可能。

缉问杵臼、程婴使棒、屠氏杀婴,是这出戏最精彩的一场。一系列的动作、言语和唱词突出表现了人物心理、性格,成为推进剧情,激化冲突的一个契机。屠岸贾因公孙杵臼拒不招认,喝打他,但是老人的坚强态度屠氏想象不到的,故令人“实打”。然而狡诈的屠氏此时竟让程婴动手,这是相当毒辣的一招,既可以观察杵臼的的反应,又可以考验程婴的态度,这的确是表现他们两人心理性格的重要之处。面临这突如其来令主人公料所不及的局面,只要稍一忽略是很容易暴露既定用意的。程婴一开始确实有点慌了阵,以“腕弱”无力推脱,屠氏则用“你不行杖,敢怕指攀出你么”相拗挟,故程婴只好先取细棍,后又被迫选用大棍,说明了他心中极度矛盾。他与杵臼志同道合,共谋大事,使他不忍对这无辜的七旬老人下手;然而,面对一旁冷言察色的屠岸贾,他又不能不想到他们共商保护赵氏孤儿的前约,故又不能不打,“好着我两下做人难!”为了保孤的正义大事,他也只好按屠氏要求选中棍违心地棒打杵臼,一边打还一边掩饰自己紧张、痛苦的心情,频呼:“快招了者!”这几个言语、动作足以表现此时程婴的这种矛盾、顾虑的复杂心理过程。

屠岸贾让程婴执杖这一手也是出乎公孙杵臼的意料。他想不到程婴这几棒来得比吏卒还狠,加上一商屠氏的怂恿、挑拨:“是程婴打你来的”。他真的有些神思恍惚,越出常轨了:“程婴,你怎的打我那?”“我和你狠程婴有其仇,却教我老翁受这般虐!”随着棒痛他会不由自主地埋怨程婴,但他毕竟还是识破了屠氏的鬼花招。毒刑虽然“委实的难熬”,但他为了蒙骗对手,还是将计就计装疯卖傻地激将程婴,以“一句话来到我舌头却咽下”,来促使程婴快些下手。最后当屠氏被弄得老羞成怒时,他索性挑明怒斥奸臣。此时程婴的心理状态也处于复杂和微妙的变化中,随着杵臼表现出来的“动摇”,加之屠氏的一旁诱供,程婴着实着慌。从他下棍越来越狠,以“快招了者”的越来越急的吆喝,透露了他实则心慌,又急于掩饰的心理状态,这从“程婴做慌科”,杵臼“暗地里偷瞧,只见他早唬的腿挺儿摇”,可间接表现他的这种心理。这场戏中公孙杵臼的埋怨——动摇(糊涂)——逢场作戏(清醒)的心理变化过程,与程婴矛盾(打与不打)——痛苦(实打)——慌乱(死里打)的心理变化层次,充分体现了人物在严酷斗争环境中的心理状态,体现了人物深明大义,矢志不移的坚强思想性格。这一刻划合理合情,分寸恰当,符合人物性格逻辑,既推进了剧情,也造成了悬念。当屠岸贾喜出望外地获知“在土洞中搜出了赵氏孤儿”时,戏剧冲突的焦点就自然转到众人对待屠氏所急于斩除“赵氏孤儿”身上,集中在他手中的宝剑上。他当着公孙氏和程婴等人的面,把“孤儿”挥刀斩作三段。一览无余的表现了他“始咆哮”“狰狞貌”凶狠残暴的性格。

为了迷惑屠岸贾,公孙杵臼先是受酷刑而不招,当他看到搜出“孤儿”,屠氏已进入自己设计的圈套时,心情反而镇定。于是,他义正辞严历数其罪、怒斥奸臣,然后勇敢地撞阶而死,为完成保孤大事殉义,体现了他为人道和正义,反抗屠氏暴行而敢于赴汤蹈火,视死如归的英雄品质。

程婴看到搜出“孤儿”,心情是极其矛盾和复杂的。一则有了“孤儿”,屠氏就会消除对自己的怀疑不再追查赵氏孤儿,全国半岁婴儿也免遭于难了;二则搜出的这个“孤儿”却又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眼看亲生儿子被屠三剑剁死,他不能不悲愤交加,“做惊疼科”,“掩泪科”。他抑制和强忍悲痛是逃不过时时观察他的公孙杵臼:见程婴心以热油浇,泪珠儿不敢对人抛,背地里擂了”。作者通过人物的细致动作、言语、唱词间接地道出了人物此时的悲愤心境。我们不禁被他们为正义而负出的惨重代价感到痛心,产生敬意。

《赵氏孤儿》确实是堪称“即列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的大作。作者凭着精巧的艺术构思,紧凑、凝炼的戏剧语言,通过剧中人物真实可信的行动、语言,展现了真善美与假丑恶搏斗的艰辛历程,并通过正义力量的暂时被毁灭,来表现其可歌可泣,悲壮崇高的精神世界;颂扬了中华民族所提倡的扶弱灭凶,以人道、正义反对不人道、非正义的斗争。本剧艺术表现上值得我们称道的是,着力通过人物的言词、动作等间接的心理刻划来表现人物性格、思想品质,借此构置戏剧冲突,推进剧情的发展。从这里可以证明:在中国历史上不但小说中有心理描写,而且戏剧中也有较高水平的间接心理刻划的艺术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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