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人要嫁西门庆

我的大中华

以前看《水浒》，看到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武松痛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极是让人血气贲张，以为是极好的文字。俗话说，老不看三国，少不看水浒，一部“怒书”，全在这畅快淋漓上了。后来电视剧连续剧拍出来，“好汉歌”一唱，就放下一切，拿本《水浒》，坐在电视前看，边看电视边温习书本。才看了几集，才觉得编导才情，比原作者差得太远。不在于有些情节不符原作，而是在于改编之时，编导根本没有理解原著的精髓。

名著之所以成名著，几百年流传下来，自有流传下来的道理。金圣叹评《水浒》是可与《庄子》、《离骚》、《史记》、杜诗、《西厢》相提并论的六大才子书。既是才子，当有才子手段，如果只图痛快淋漓，宣扬“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恐怕难副盛名了。

且看“王婆贪贿说风情，郓哥不忿闹茶肆”一回中，西门庆和王婆定下了计策，请潘金莲到王婆家做衣服，伺机勾引潘金莲一段。这一段，金圣叹的评价是：“写得绝倒”。如何个“绝倒”？先看电视剧的拍法：电视剧中，潘金莲正给王婆做衣服，西门庆假装偶然到来。见了潘金莲，西门庆问：“请问这是谁家的娘子？”王婆说：“大官人不知道啊？这就是武大郎的娘子呀！”西门庆盯着潘金莲看了半晌，扇子在手上一拍，说了一个字：“冤！”只见那由台湾著名风流艺人王思颐演的潘金莲怔在那里，两行清泪从眼中滚滚而下。——这段拍得真够煽情的，符合现代人的欣赏习惯。


现代人缺乏耐性，什么都喜欢直接来，近年大肆走红的网络歌曲就可见一斑：什么“我爱你，爱着你，就象老鼠爱大米”，什么“老婆老婆我爱你，阿弥陀佛保佑你，愿你有个好心情，健康又美丽”，唱的尽兴，听的开心，至于是否优雅，有无意境，都不在考虑之列。因此，难免浅薄俗气。典型的消费文化，适于在KTV里调情。

同理，电视剧的这种拍法，也属于短时效应，除了赚取家庭主妇的眼泪，没有任何价值。推敲一下，可以说编导也很浅薄，文学功夫不够。

常言道：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潘金莲无奈中嫁了“三寸钉谷树皮”武大郎，这是她最大的痛处，生怕被人提及的。现在来个西门庆，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无可厚非，他要损害武大郎，打击潘金莲，同时又要显示自己，让潘金莲在自己面前柔顺。但是，如何打击，怎样损害，才能显摆自己，却是大有讲究的。

让西门庆一见到潘金莲就说一声“冤”，实在太弱智了。潘金莲嫁给武大郎，最觉得冤的恐怕是潘金莲自己了。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难道还要你西门庆当着潘金莲的面说出来么？这声“冤”无异于在说：“象你这样的美女，怎么嫁给武大郎那么一个又矮又丑、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看本大官人，仪表堂堂，比你丈夫好多了！”人都是有自尊的。极端的自尊之下，很可能产生强烈的逆反心理：我老公怎样，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来提醒。三寸丁怎么啦，谷树皮又怎么啦，老子喜欢嫁给他，干你鸟事！从正常人的心理而言，一般陌生说自己老公的坏话，反而会由于反感而想起老公的好处来。由此可见，西门庆也太笨了，完全不懂得潘金莲的心理，三句话就引人反感，把人得罪了，他还想不想勾到潘金莲了？

再看小说。西门庆和王婆联手上演了一出活生生好戏，达到了抬高西门庆，损害武大郎，打击潘金莲的目的。

先是西门庆：“裹了顶新头巾，穿了一套整整齐齐衣服，带了三五两散碎银子。”这番打扮真是精心。新头巾给人扮相干净的感觉，衣服就不能穿新的了，不然显得太“瓜”；三五两散碎银子，随身带着，不雍肿，很自然，也显示不缺用度。若带上三五十两，就太显摆，暴发户样，惹人反感。进得屋来，才通过王婆之口说出他正是缎匹的施主，显得他阔绰大方，同时又为人低调。

然后王婆开始夸潘金莲针线做得好。“西门庆把起来，看了喝彩，口里说道：‘这位娘子怎地传得这手好生活，神仙一般的手段！’”现代中国人夸奖女性，学了西方的手段，总是说：“你长得太美了！”演变到近年，不管大小美丑，干脆直呼“美女”。古代人不这样夸，特别是陌生人间，如果这样夸的话，那简直就是调戏。夸做针线如神仙般的手段，也无异于说这位妹妹象神仙一样了。果然，潘金莲听了心里美滋滋的，笑着谦虚：“官人休要笑话。”在下曾经夸奖一位初识的美女字写得很漂亮，结果旁边另一位美女接口就说：“难道人就不漂亮么！”这就是现代人和古人的区别。

再后来，西门庆问王婆道：“干娘，不敢问这是谁家宅上娘子？”王婆卖个关子：“大官人，你猜。”目的却是引出被叉杆打着这一件事，进一步抬高西门庆的高大形象。西门庆当然不会傻乎乎地去猜。马上就说“小人如何猜得着？”“王婆吟呤的笑道：‘便是间壁的武大郎的娘子。前日叉竿打得不疼，大官人便忘了？’那妇人赤着脸便道：‘那日奴家偶然失手，官人休要记怀。’西门庆道：‘说那里话。’王婆便接口道：‘这位大官人，一向和气，从来不会记恨，极是好人。’”

到此，由王婆和西门庆共同塑造形象的工程宣告结束。仅仅靠他人塑造还缺乏说服力，西门庆还必须自我表现，证明自己确实是一个好男人。更精彩的就来了——

“西门庆道：‘前日小人不认得，原来却是武大郎的娘子。小人只认的大郎是一个养家经纪人，且是在街上做些买卖，大大小小，不曾恶了一个人；又会赚钱，又好性格，真个难得这等人。’”

西门庆没有说潘金莲人嫁得不对，反而称赞起武大郎来了。每句话都说得实在：“养家经纪人”、“不曾恶了一个人”“又会赚钱，又好性格”，而且完全回避了武大郎的形象问题，把武大郎夸得象个成功人士、商界精英。他不是要损害武大郎，让潘金莲投入到自己的怀抱中吗，怎么反而夸起武大郎来了？金圣叹点评得好：“贼人恶口。明明赞之，明明损之，明明羞之。”通过夸奖，达到损害和羞辱的目的，这是流氓的惯用伎俩。最关键的是，这说明了西门庆懂心理学。

西门庆非常明白，潘金莲绝不会因为自己夸奖了几句武大郎而真的感到自己嫁对了人，对武大郎忠贞不渝。恰恰相反，他深知，越说武大郎好，潘金莲就越会觉得武大郎不好。西门庆不愧是情场老手。此时，潘金莲心里最可能想的是：“你把他说得那么好，他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哪知道我内心的冤啊！”

潘金莲心里非常明白，人家这是嘴上乖巧，安慰自己而已。不由心生自卑，说道：“拙夫是无用之人，官人休要笑话。”西门庆道：“娘子差矣。古人道：‘柔软是立身之本，刚强是惹祸之胎。’似娘子的大郎所为良善时，‘万丈水无涓滴漏’。”西门庆这番道理说得堂堂正正，天衣无缝。最重要的，完成了自己形象的塑造——一个善解人意，知书识礼，温柔体贴的西门大官人跃然而出。再加上前面的仪容端庄、处世低调、出手大方、宽洪大量的印象，西门庆在潘金莲眼里简直就是个完人。——嫁人就要嫁这样的人！

到此，西门庆完成了损害武大郎、打击潘金莲、显示自己的三大任务。这三大任务，都是潘金莲的内心世界中，通过不自觉地将西门庆与武大郎进行对比完成的。通过对比，潘金莲更深切地感到武大郎的可憎可厌；通过对比，潘金莲更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可悲可怜；通过对比，潘金莲更深切地感到西门庆可亲可敬。这是她义无反顾地投向西门庆的怀抱，甚至不惜走向犯罪深渊的心理动因。

名著就是名著，才子就是才子。所谓才子，细想起来，博览群书，出口成章，似乎太过寻常，而胸怀广阔，有吞吐宇宙之志，透彻人生之能，方是真才子。《水浒》的作者，懂得生活，了悟世态人情，善于把握心理，确实非凡。类似情节，比比皆是，若看客不弃，容我有时间慢慢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