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姬至项羽（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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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每当妾身看着你幽光透亮的身躯站在乌江边黯然垂泪时，我的心有多疼？时至今日，你我二人之间已没有了战火沙场、千军万马的横亘。你已不再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霸王，我也不再是那令众人瞩目的美姬，因为此时的我们是那飘荡于浩荡长流天地间的一缕游魂。但我却再也不怕了，因为有你能执我之手，共看落日碧江。
你曾用你那持戟杀敌的手握着朱笔，温柔细心地在我眉间点上一朵梅妆，顿时万花盛开，和风旖旎。你在轻纱幔帐中对我允诺永远，我看着你英俊的脸，剑一般的眉，微微笑了。
我俯身在你耳边轻声呢喃，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看见你眼中转瞬而逝的温柔和疼惜，这样应是足够了罢，我是前生怎样修得的福？今生才能与你相识，相知，乃至相守。你曾说过，你的笑容只为我独开。
初识 项郎，你是何等的英雄才俊，让虞姬甘心一生为之沉沦。
犹记得那时年少，我仍是一稚气未脱的女子，初出闺阁的欣喜让我流连在那尘世繁华之中。一向循规蹈矩的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指着身旁巨大的铜狮向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声宣布，若谁能举起这铜狮，虞姬便嫁他为妻。
举众哗然，有人见我美貌如此，便也争着想要试试，甚至有人说十几人一起抬。我在心中鄙夷地笑，莫说十几人抬不起这重如泰山的铜狮，就是万幸成功了，也无这样多的虞姬来分予他们呀。
正吵闹间，忽听一声大呵，你站在了我面前，英姿勃发，剑眉入鬓，轮廓分明。只是那一眼望过去，便有了一生的痴痴不悔。你那充满霸气与孤傲的眼神，令我为之倾倒。
你说你的名字叫做项羽，然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惊颤，几乎昏厥过去。我知道，自此刻开始，我心中便再也没有了自己。回过神来，你已经高举起那铜狮对我笑，单纯的笑容，清澈的眸子，如孩童一般。阳光碎屑地洒在你身上，一片流光溢彩。
你倏地将我拦腰抱起，无视众人地带着我离开。
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你在花下舞剑，青光熠熠，身如游龙剑似虹。我看着你的青丝在风中飞扬，飞扬，偶尔余光又见我，均是温柔的笑意。这清月寒夜算得了什么，有你守护我，纵是天涯阻隔，又奈我何？
我坐在古琴边，弹起了那曲你所忠爱的《高山流水》，你说，这首曲子让你感觉到自由，你所不能得到的自由。如今的你必须要跟随着起义军南征北战。你已不能容忍，天下人已不能容忍，秦二世的暴虐无道。于是，纤纤柔荑在琴弦上轻挑慢抹，凝睇着你矫健的身躯，竟如永恒般默契。项郎，多想与你一同飞，飞，飞，如此比翼断忧伤。
朱弦凄切，云散碧天长，你失神地看了我一眼，便扔下剑，把我揽入怀中。
我知你是爱马之人，便将我那最爱的良马乌骓送予你，我说，见骓便如见妾身一般，当作战时，虞常伴君左右。 金兰
项郎，还忆初见刘季否？那时，他正为人抱不平，我看见你眼中突然升起了欣赏的光芒。你说，有男如此，实为大丈夫。于是，便与他结识，煮酒论英雄，相谈甚欢，互生好感。你二人义结金兰，兄弟相称。我看见了你眼中的满足与快乐，刘季眼中仍是如你一般单纯的快乐。那时的三人，都清澈如同水中倒影的明月，洁白无垢，各自真诚。你和刘季在这样美好的夜晚，双双跪于杨柳之下，与天盟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只是短短几个字，却有力地将你们的心连在一起。
此后，你与刘季总是高谈心中情怀，海阔天空，率意驰骋。我站在一旁，为你们斟酒抚琴。晓云坠，宿云微，你们聊得全然无知。我在一旁，心中却有一丝丝担忧，彻夜畅谈，你是否会感到劳累，感到夜凉？
你领着刘季一同去见楚王，楚王对刘季的聪慧甚感欣赏，便让他与你一起，共打天下。你笑了，看着我说，虞，有义兄陪伴，我就不会因与你相离而孤单了。我笑，且待妾身舞一曲，战甲披风送君去。
我独自坐在家中，想，这凄凉的夜里，你是否也如我想你一般念我。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我一线一线为你缝着衣裳，对着摇摇晃晃的烛光瞳孔微缩。细密的金丝线在衣襟上绣出你所喜爱的花纹，一针一针，都融入了我对你的思念和爱意。我打了水，让月亮倒映在其中，看着涟漪一圈圈散开，再一圈圈合拢，充满了诡异的幽光与褶皱，在这夜里打发寂寞。我想，有刘季在你身边，我毕竟是比以往放心的，但我多不甘心，为何我却不能守侯在你身边，不离不弃，为你舒展那紧皱的眉，为你扶平心中的忧愁。
好多个日日夜夜，我从梦中惊醒，听见雨打窗棂的声音，都以为是你归来。连忙抱住衣衫，赤足迎出去，眼前仍是只有一片朦朦胧胧的雾。那时我的心伤，没有谁来听我诉说，归来的大雁不能载去我对你的挂念。我多恨多恨，自己不是一只南北分飞的雁，跟随着你，看着你英俊的容颜，看着你是否依然安好？
楚王召见我，他说我的夫君，你，凯旋而归。你带来了三军的喜悦，带来了我的一丝欣喜与放松。我喜欢听你唤我的名字，虞，虞，我喜欢听你唤我吾爱。只要见到你，我所有的牵挂，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而如今，你回来了……
当你站在我面前那一刻，天地万物都已不复存在，只有你，只有你，是真实的。你将我抱在怀中，尽情地旋转，脸上依然是孩子般纯真的快乐。我的夫啊，你是何等的英雄，你为黎民争得了一个天下，为苍生争得了一个天下，能为你妻，今生足矣。但愿他日黄泉碧落下，能执君手赴奈何。
鸿门
可曾记得当初的誓言，一日之间，便如飞花，逝去，散尽。刘季已不是当初那个与你称兄道弟的良人，他娶了吕氏后，便常伴左右，听之任之，不念与你之间的情义，自封为关中王。我知道你有多么失望，两眼间尽是黯然，望向我时，也只是凄然一笑。项郎，我看得见你所有的忧愁，可让我如何才能帮你?当亚父为你提出杀沛公，灭祸患的三条建议时，我看到了你眼中仅存的一丝坚持彻底湮灭，换来了死一般的沉寂，如秋日里的深潭。
那日，刘季在你面前似是乱性而舞，可我看见，他的眸子里却是骤然雪亮的，如一柄利剑，隐隐溢着寒光。他对你千般屈膝，万般奉承，而你眼中的痛如火一般蔓延，直到蔓过了我的全身。我多想为你质问刘季，当初结下的誓言是否已被他弃之？你待他如亲长兄，他却想要夺你天下。
当亚父一次次在你眼前举起那名贵的玉环时，我知道你的心中比任何人都难过，眼中闪逝过那许多的焦虑与不舍，孤独而苍茫，傲然而忧伤，最终你还是没能将其杀死。你让他走了，即使你知道他这一走，必是养虎为患，他这一走你们之间就再也不允许存有兄弟之情，而是要在对方存在的每一天，无止休地互相撕杀，你却还是让他走了。
你倚在我的肩上，轻轻唤我，虞，虞，我该怎样？我到底该怎样？这一刻你是脆弱的，像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一般，我知道，你厌倦了，厌倦了这所有的一切，可是你却不能逃走，因为只一逃，便会有太多的人丧身，这样怎对得起养育三军的父母，怎对得起千千万万赤胆忠心跟随你逐戮乱世的英雄，怎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于是，你一再坚持，尽管你的身心都已经疲惫不堪。可是，项郎，请你不要害怕，纵使天地负你，还有虞姬与你常伴相依。
烛台上兰烬已落，你在这黑夜灯下，躺在我的膝上沉睡，梦中是否已迷离？为何世人皆要如此，两相杀伐，两相俱伤，历史难道不是从来只能留下一片废墟？
手下弹奏的依然是《高山流水》，只是一切已物是人非，你可妾身有多么想念那还略带稚气的深眸。
都回不去了吗？回不去了吗？风乍起，吹皱了一池的春花，你倚在栏杆上，抬望眼，忽然无奈地仰天长啸，我知你宁愿不是一个英雄，我好想告诉你，算了吧，算了吧，一切已成定局，请你停止悲伤，振作起来。
亚父为你出谋划策，鞠躬尽瘁，他为你对刘季的情义而长病不起，梦中念着的仍是你，他说，籍儿，籍儿，你为何不肯听我一言，放走沛公，他日后定会争夺你天下。你站在一旁，满脸戚戚，你说，亚父，我知道，我知道，但刘季是我义兄，我们曾经对天盟誓，你叫我如何能亲眼见他丧命？若他日再见，我必将亲自取他首级，呈给亚父。
罢了，罢了，籍儿，以后再也不能如此糊涂了，亚父说完，沉沉睡去。可是，我看见你的指骨已经握得青绿，我从身后轻轻抱住你，我说，项郎，忘了吧。那时，我的心甚至比你还痛上千倍、百倍，世人怎样，我都管不了，我只要你快乐，只要你快乐啊。
此时的刘季已是心如虎狼，项郎，你不能再让这千千万万为你尽忠的兵卒们失望了。
你看向我的眼睛，我被你那英雄独有的霸气所震慑住，你满目怆然地说，虞，别人不懂我，难道连你也不懂我吗？
我微微向后倒退了一步，不是啊，不是啊，我只是想要抚平你的心伤，舒展开你紧皱的眉，如此而已。
你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在我耳边喃喃道，吾爱，永远不要离开我，如今，我的身边只有你了，只有你了！我多想大声对你说，我不会离开你，我是那么那么地想要与你在一起，海枯石烂永不悔，可是，我没有。我只是倚在你温热的心口，沉默了。
项郎，如果可以，妾身又如何不想伴你一生，可是，天不与我，我又奈何？ 杀戮
战斗吧，战斗吧，楚军的士兵们，让你们的霸王露出笑容，我对着三军大呼。然后，亲自为你披上战甲，看着在你一旁的骓，我说，它当作虞姬，伴君共沙场。你笑了，仍是那英雄独有的霸气，但眼底却多了丝丝温柔，丝丝眷念。我睁睁看你骑着骓在三军前面驰骋，它抖鬃引颈而嘶，四蹄刨起沙尘和灰烟，境界阒寂而苍凉，豪迈而壮丽。我看着你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我所能触及的视野里，接下来，又是一场漫无止境的等待，但，那又算得了什么，你是在直面着生与死，爱与恨。项郎，你有多苦啊，虞只愿你能平安，只要你平安。
你再一次令亚父失望了，你仍是下不了手啊，于是，亚父用离开的方式，想要换来你内心的坚决。你真的不再犹豫。
你欲与刘季挑战，可是他明知敌不过你，又怎会如此愚笨？他说，吾宁斗智，不能斗力。于是，你彻底发怒了，挥舞着双臂，想要杀尽汉军人，那种气概与霸气令刘季也恐慌了，便改唤你义弟。
项郎，你可知道，刘季又遇韩信将军，与他为伍。楚军节节败退，你坐在坐垫上，辗转不安，你颤抖地抱着我，现在的你是如此的脆弱，可是，我该如何才能助你？楚军士兵一片片向汉投降，我如何不知你心中的凄楚。我好恨自己，什么也不能做。
号角声响起，无数的呐喊声潮起潮落，千万的铁蹄，千万的闪着血光的刀枪，千万的血肉之躯。刀光剑影，箭石如雨，马嘶人吼，鲜血染红了整片战场，死尸铺满了每一方土地，战火的尘烟在风中轻轻的飘荡……
你败了，败得惨烈，却仍败得英雄…… 项郎，即使这一仗你败了，仍然没有人能将你打倒。
项郎，你一定也听见了楚军死去鬼魂的呼声，他们让你，勇猛的西楚霸王站起来，为他们报仇，为他们刷洗掉耻辱。
你带着我与楚军逃到了固陵，楚国的臣子站在一旁，皆沉默无语。忽然，窗外响起了楚国苍凉的悲歌。你恐慌了，妾身跟随你多年，南征北战，生生死死，却也从未见你显露过这般的表情。
英雄的泪落下时，楚臣也纷纷拦袖哭泣。我对你粲然一笑，说，须尽笙歌此夕欢，待小女子为众英雄舞一曲。水袖翻飞，舞步轻盈，手指旋转。我知道这是虞姬最后一次为你而舞了。然后，我看见你从坐垫上站起来，拔剑而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我看着你，和泪而歌：汉兵已略地，四放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唱完，我便抽出了那早已备好的匕首，在你尚来不及阻止之前，自颈上划开，流下去，满地的红，我看见你抱着我的身体，泪如雨下，再无顾忌。
于是，我成了一缕孤魂伴在你左右，项郎，我走了，你是否会感到寂寞？如今，真的只有你一人了。
我听见你在乌江边轻喃，虞啊，虞啊，项羽这就来陪你。
然后，你将我赠予你的那匹良马骓留了下来从给乌江亭长，因为你实在不忍心杀死它。你独自一人悲歌，引颈自刎，惨遭分尸。 游魂
项郎，我知道你仍是放不下，于是终日在乌江边流连徘徊，可是，有我陪着你的，你永远也不会感到寂寞。 你我执手，共赴黄泉碧落。 虞 高祖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