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同意项羽的生命价值观的是年轻人？王晓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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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同意项羽的生命价值观的是年轻人？

　

《霸王歌行》在东方先锋剧场的第二轮演结束了。剧场依然爆满，反响依然强烈，众说依然纷纭，褒贬依然不一。
　

我曾说对于一个戏剧演出来说，被关注就是成功，被强烈关注更是巨大成功，不过这次演出好像没怎么出现上次那些偏颇甚至令人哑然的批评意见，也许是因为那些可能会持相同观点的潜在观众看到那些言论后就选择不来剧场了。
　

虽然那些“异见”并不影响对《霸王歌行》喜欢和赞誉的主流，但它们也不是一般情形下的不同看法，其中一些还颇值得注意。
　

我当导演已有二十多年，面对过无数褒贬毁誉，但从没有公开对批评意见有过直接回应，那怕是某些具有实质性伤害而又分明不是事实的“意见”。不过这次我倒饶有兴趣地想做一点回应，有些是出于好玩，有些则觉得其中的意义可能会超出《霸王歌行》这个戏本身。
　
　

“异见”之一：“不环保”。
　

对《霸王歌行》中最有意思也最让人意外的反对意见出自“环保主义者”。有朋友在网上说这个戏“不环保”，甚至有朋友因此而号召抵制（听说过抵制奥运会，真没听说过抵制一个戏）。
　

说实在的，我首先觉得国人的环保意识加强了这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同时我又觉得这些可爱的朋友还不太明白“环保”的真正对立面是什么？其实所谓“不环保”的人类行为是指两大类，一是指为了获取经济利益而向自然环境进行野蛮掠夺、破坏性索取的行为；二是指人们的某些对环境和人自身造成累积性破坏的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
　

这几位朋友之所以认为《霸王歌行》“不环保”，无非是因为我们对演出布景采用了一次性的处理方式，即每天让红黑水墨在几条宣纸上流淌渲染以制造特殊的视觉艺术效果。他们也许认为这样做是一种对环境的浪费性使用，看着让人心疼，因为宣纸毕竟是用树木制造的。但他们没有想到这既不是恶意索取利益也不是不良生活习惯，这是在进行艺术创造！如果用宣纸进行艺术创造是“不环保”，那中国的国画家、书法家都是“同案犯”了，中国的绘画艺术、书法艺术就有“原罪”。其实《霸王歌行》每天消耗的宣纸是非常有限的，许多戏剧或晚会的布景消耗的木材、纸张、布料比这个戏要多成千上万倍！再加上每天演出“浪费”的几十万瓦的电力，大批演员卸装、清洗服装“浪费”的大量自来水……相形之下，《霸王歌行》倒是一个十分“环保”的戏呢！
　

地震灾区的向峨乡小学要让幸存的三百名小学生们练习书法，我捐给他们的宣纸够《霸王歌行》几十场演出用的，谁能说我的这个行为“不环保”呢？再看看全国，得有多少中小学生在练习书法啊！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向这几位声称要抵制《霸王歌行》的朋友致敬，就因为他们是“环保主义者”！
　
　

“异见”之二：不符合历史。
　

有些朋友认为《霸王歌行》对项羽及其相关人物、事件的表述不符合历史真实。我猜这些朋友想说的不是不符合客观的历史，而是不符合他们自己心中的历史，因为每个中国人都觉得自己对项羽太熟悉了，殊不知这种熟悉并不意味着对项羽有多少“了解”，因为我们所读的历史都不是项羽这样的失败者写的，我们更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活在两千年以前的人物内心的所思所想。《霸王歌行》中的人物和事件都有历史依据，但这个戏真正要表达的压根就不是历史本身而是项羽这个人物，确切地说是我们从这个人物身上得到的感悟。这样表达出的项羽也许与我们过去所“熟悉”的项羽有所不同，但却开启了一条反省人的生命价值观的新思路，这大概有些像布莱希特说的“陌生化效果”。
　

本来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倒是有位朋友的话让我颇为吃惊：“‘文学不是历史’那是你自己的理解”！我要回答的是：“‘文学不是历史’不是我自己的理解，这是一条浅显的艺术常识！”不但文学不是历史，就连“历史教科书”都不能简单地说“那就是历史”，因为历史教科是由具体的人写就的，不同的史学家可能持有的不同的历史观而导致各种不同版本甚至观点南辕北辙的历史教科书同时存在，这也是一个普通的常识，这方面最极端的例子当属日本的中学历史教科书。
　

如此推论，出自艺术家创造性思维的文艺作品，就是想成为历史都毫无可能！
　

但是多年来，但凡涉及历史人物或历史事件的艺术作品，总是有不明就里的人把它当作历史本身来看待、理解、评论，而且其中还不乏专家学者，所以在中国的戏剧题材中才会有“非历史的历史剧”这种纯属废话的定语。
　

其实这种现象也不是中国所独有。就拿《哥本哈根》来说，其在欧美戏剧舞台上大红大紫时，也有某些西方历史学家认为此剧“疑似”为海森堡翻案，而海森堡曾是为希特勒研制原子弹的首席科学家这是不争的事实，为他翻案岂不是冒天下之大不违？！但这种“异见”并没有伤害《哥本哈根》的艺术成就和它在世界话剧舞台上轰动性的影响力。这种影响也波及到了中国，大家对这个剧本和我导演的舞台演出的赞誉几乎是一致的。我在得意之余有时也想，幸亏中国观众对那段历史不“熟悉”，没有先入为主的成见，要不然，给我扣的帽子大概比那些西方学者大得多。
　


异见之三：不同意项羽的生命价值观。
　

有一些观众不接受这个戏所表达的项羽的生命价值观，而且持这种观点的几乎都是年轻人，这的确是件有意思的事！
　

比较典型的是这样的评论文字：通观全剧，对项羽谈不上崇敬，只觉得他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对江山不感兴趣”，事业动力只来自家族荣誉、军人本色、男儿气概之类，……他没弄明白自己人生的终极目标，……他思想幼稚，满腹牢骚，性格有很大缺陷。宋义按兵不动时，他抱怨“这不是战争是政治”——既然不喜欢游戏规则就不要玩嘛！鸿门宴上他不杀刘邦，不仅因为范增三举玉玦让决斗变成阴谋，也因为他不想受人摆布——这是典型的初中生的叛逆！自封西楚霸王却怕嬴政还魂迷失自我，下令火烧阿房宫——不从自身找原因却掩耳盗铃！……他对后世将“忍受胯下之辱”的韩信看作大丈夫百般不解——作为心智不成熟的人，他当然不会明白“至刚易折”的道理！
　

这种“异见”已经不是在创作层面上进行分析和评论，因为其中所否定的正是这个戏所要表达的项羽的生命价值观——绝不把仅仅达到某个功利目的当作人生的终极目标，而把人的内在精神的高贵、尊严、诚信、人格自由和人格的一致性当作生命的根本要义和必当遵守的原则。这也许不切实际，但却不能不是人的最基本的精神诉求。人带着这样的精神诉求而面对一个残酷的功利社会，这既是项羽身上的悲剧力量之所在，也是从古到今人们最大的生命困惑之一。如此来读解项羽的“艺术人生”，也就是这个戏的根本意义。而上面的那段议论所表达的不仅仅是不喜欢这个戏，而是根本不同意项羽的这种生命价值观。
　

我很快又发现持有类似观点多是年轻人，而稍稍多一些人生经历的人都为项羽的这种“高尚、诚信、气节、尊严以及不屈”的精神诉求和价值判断赞叹不已甚至认为是“任何人不能缺少的”。这个反差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是一种普遍的社会规律还是当今中国社会的阶段性现象？
　

这种反差现象还让我生出几许复杂感悟：许多初出茅庐甚至未出茅庐的年轻人都希望自己能尽快成熟，这是人的社会化需求决定的，功利、实用，争得成功，获取利益。这被看作人生价值体现的最可见、最实惠从而也就成了最重要的指标。可是世间之人有几个能通过只求功利、不设底线的刘邦式的人性牺牲达到刘邦式的政治成功？当人走过一段生命经历，当年轻的脸容和年轻的心灵都开始生出皱褶且蒙上灰尘，而生活所给予的回报与自己的索取期望不如意十之七八甚至十之八九时，人才会意识到失去的激情、明亮、纯粹、率真甚至童稚之心的可贵，但此时人已异化成了社会动物，再无回头路可走了，于是便开始明白项羽、羡慕项羽……
　

白岩松看完《霸王歌行》后对我说了一句骇世惊俗的话：“我现在开始痛恨项羽了！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个项羽的悲剧，让后世多少人从中接受了教训，选择了让自己成为刘邦的人生道路！”意味深长中透着几许苍凉感，真是典型的白岩松风格！
　

项羽当然是不成熟的，但是他的“不成熟”是一种人生状态的象征。从人的成长和对社会的适应的过程上看，“成熟”必然要伴随着某种最宝贵的东西的丧失，这其中也包含着某种“异化”。所以如果能够在适当地“成熟”的同时又保持着某种程度的童稚之心，实在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情。
　

我希望自己能达到如此境界……

转自王晓鹰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