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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访上官先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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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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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3 12:37: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发表于《莽原》2007年第4期



媛昭每次去拜访上官先生都像遇到鬼似的。

这天是礼拜四下午,媛昭刚想到明天是周末了,身体就异常起来,那个地方突然掀起一股强烈的下垂感。媛昭连忙打电话给省城的未婚夫梁富宽。她说这个周末我就不过去了。她说我的老朋友要来了。他说不行啊,你先把老朋友放一放,这个周末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呢。他显然没有听懂媛昭所说的老朋友是谁,但她不想解释,因为她感到腹部前所未有的胀痛,以及胸口燃起的无名之火。媛昭一只手捂着此刻硬冷如冰的腹部,另一只手举着话筒,坚持说我不过去了。梁富宽就火了,突然朝媛昭嚷嚷:是你的老朋友重要?还是你自己的事重要?就在这个时候,媛昭的老朋友就像长江决堤般“哗!”地下来了。

媛昭回到办公室时,同事小靓又惊叹又羡慕道:小昭姐,你上了趟厕所,姐夫就追过来三个电话呵。媛昭想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吃吃力力地跑去省城干吗呢?他也未免太自私了吧,一点也不爱惜我。媛昭一气,腹部就又隐隐胀痛了。这时候梁富宽的电话又来了,媛昭捂起嘴巴,用干冰般硬冷而又小声的声音告诉他:我来例假了。人很累。不想动。她望着阳光灿烂的窗外,随口又加了一句说:再说明天还要下雨呢。话一出口媛昭就后悔,我干吗瞎摆呢?可这话像是自己从她喉咙里蹦出来的,是有人借她的口说的。媛昭想这是因为例假来了的缘故吧。它一来她就爱胡思乱想,简直成了哲学家加思想家了。但梁富宽非要她去不可,他说大后天就是清明节了。媛昭说我去不去省城跟清明节有什么关系?这又不是去上坟?真是的。说完这句话,她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这不是咒自己去省城是上坟吗?不吉利。梁富宽倒是没有较真,他还在兴高采烈地说,关系大着呢!因为他托朋友从梅家坞弄来了两包极品“龙井”,那可是花了大价钱的,必须在清明之前送出去;不然的话,这份礼无形中就缩水了。媛昭说那你就赶紧送去呀。但梁富宽死心眼,非要媛昭一起送去;他说这本来就是她的事,若她不去的话就有失诚意了。另外,万一上官先生要见见她,哪她不是还得再跑一趟吗?到时候她能空着双手去吗?所以还不如和他一起去。他还强调说,在决定她的事情上,上官先生既然有资格点头,当然也有资格摇头,事情的成败就全在他的一念之间了;再说馒头都吃到豆沙边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你说是不是?媛昭说不过他,梁富宽的嘴永远有理,而且永远有理到媛昭不得不答应去省城为止。


第二天令人诡异的是,上午天气还好端端的,午后起脸一黑就下起大雨来了。望着外面乌鸦鸦的雨天,老天爷丝毫没有收工的意思,媛昭就开始打退堂鼓了。但她知道跟梁富宽商量是没有用的,她也不想跟他商量;这个二十七岁的男人有着七十二岁老人的固执和刚愎自用。其实,他们要拜访上官先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最早是在去年秋天,他在给媛昭办理调动时忽然卡了壳,也不知卡在哪儿,他就往各个部门跑啊打听啊,七打听八打听,终于让他打听到问题就出在上官先生这儿,媛昭的上调报告就卡在他手上了。说是先缓一缓。确切地说,这也不能叫卡,而是叫搁,是被上官先生搁起在那儿了,还没有来得及批复。上官先生之所以没有批复,是因为他没有心情;而上官先生之所以没有心情,是因为上官太太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听说都住院了。


这完全是情有可原的。上官太太病重住了院,上官先生的心情怎么会好呢?他工作又繁忙,手头上的报告又多,重要的文件都批不过来呢,更何况像媛昭的这种调动报告了,能压当然是要压一压的;只有等到上官太太的病彻底好了,上官先生可以松口气了,自然也就给她批复了。所以梁富宽就叫媛昭别心急,先等一等,再等一等。但这个问题媛昭却不是这么看:上官先生本人既没有生病,又不需要他整天呆在医院里服侍太太,他不是还照样每周五个工作日、每日早九晚五地上班吗?难道他就忙得累得没有心情得连批“同意”两个字的时间和精力都没有了吗?哪这么多工作时间他都干吗了?就算如梁富宽所说的那样,难道我们就不能想办法减轻上官先生的忙、的累、的没有心情吗?再说批“同意”两个字所需要的时间和精力是很有限的,而且上官太太的住院不正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良好的沟通机会吗?媛昭让他打听清楚上官太太的确切情况,然后去医院探望她,彼此联络一下感情,一切不就OK了吗?老祖宗说,人之将死,其言亦善;尤其是女人,一生病就很容易多情善感,如果上官太太答应帮忙的话,上官先生还在话下吗?


过了两天,梁富宽打听到上官太太是住在省肿瘤医院里,就想打退堂鼓了。他跟媛昭说,上官太太肯定是得了绝症,不是乳腺癌,就是阴道癌;肿瘤医院赛过是人类的屠宰场,这种地方人怎么走得进去呢?空气里都飘满了致癌的病菌。再说见了面你怎么说话呢?那可是死神面前的会晤,你装沉重装悲哀吧,病人会觉得晦气,心想我还没死呢,你倒先来哭丧了?你装轻松有说有笑吧,病人更觉得你是在嘲笑她,纯粹是在拿一个垂死病人来故意炫耀自己的青春与健康;而最关键的一点是,在这种场合你若谈起调动的事,那你还是个人吗?如果上官太太或上官先生因此而皱一下眉头,那就坏事了,即使本来同意你调动的,现在也可能不同意了;要知道,谁都是凡人,谁不是根据个人的喜恶来办事的呢?倘若去了不提吧,那你又去干什么呢?梁富宽一向是很冷静的,他善于分析各种事情的内因与外因,他在某家公司的工作就是做预测算方案的,什么事情到了他嘴里,他说有理就有理,他说无理就无理。于是我们就等,从秋天一直等到冬天,等到他也对这茫茫无期的等待彻底失望了,最后反过来劝媛昭去医院探望上官太太了。他说我们还是行动吧,自己的事你自己不着心,谁来给你着心呢?但是几个月过去了,人家还会住在医院里等着你去探望吗?媛昭说你还是再打听一下吧。但梁富宽固执己见,他说用不着这么麻烦,有钱有势的人得了这种病,哪个不在医院里呆上三个月五个月的?于是在那个礼拜六,媛昭从B城赶到省城,然后和他一起捧着花篮拎着礼品风尘仆仆地赶到省肿瘤医院,结果人家说她刚刚出院。


媛昭气愤极了,叫他打个电话问一声就这么难吗?现在跟扛死猪似地扛了这么多瓶瓶罐罐,还三转四拐地换乘了四趟公交车才找到远在半山市郊的肿瘤医院,到头来却扑了一个空,人家已经出院回家了。当初叫他来他不肯来,现在不用来了他却来了,你说这个人不是有病吗?花了这么多钱买了这么多东西,就为了拎来拎去锻练身体?媛昭正在火头上,但亏他还笑得出来。他说你听到那个护士是怎么说的吗?怎么说的?媛昭想了想,却想不起来刚才护士说什么呀。她说她刚出院,这说明我的观点是正确的,她已经在肿瘤医院住了三四个月了,无非我们来得不巧,她前脚出院,我们后脚才到。不过,这样更好,我们去上官先生家拜访就更合情合理了,一来祝贺上官太太康复出院!二来顺便提一下我们的来意,话不在于多,点到为止。啊,多好的理由,多喜庆的祝贺,上官先生肯定会高兴的,只要他一高兴,大笔再那么一挥,哈哈,东风就来了。走走走……梁富宽兴奋地催促着媛昭。听他这么一分析,媛昭的心情开始泛红了,就跟着他走了。


这天媛昭是傍晚七点多才到省城的。这天她从B城到省城的三个多小时旅途,过得很不愉快。媛昭有着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因为老朋友头天来,量又大,外出很不方便,而且整个人怕寒怕湿又怕动,身心也特别疲惫,但男人怎么会懂女人的心思呢?再加上雨天路滑,快客途经鹤山时只差半步就车落悬崖,令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了,有几个女的当场就吓哭了。所以车到省城,死里逃生的人们顿作鸟兽散,就像逃离阎王殿那样冲出汽车东站。这时候天黑风高,雨也更大了;媛昭搞不清楚这满城风雨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它们忽儿从东,忽儿从西,一把折叠伞怎么挡也挡不住,密匝匝的雨脚纷纷打在她的身上,最终也打在了她的心上。


街上到处是水汪塘,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闪烁着都市的灯火;别人家的温馨这会儿在媛昭看来,反而平添了自身的凄凉。没过脚背的雨水在下水道口发出哗哗的流水声;刚刚经历过鹤山之惊,媛昭再也不敢打出租车了,她情愿徒步去秋涛路那边的安琪儿小商品市场附近乘公交车。她每走一步都溅起许多积水,雨鞋早就不顶事了,袜子也湿透了,裤管也湿透了,衣服也湿透了;寒冷一截截地侵占着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就像一截截在坏死,自下而上地,一截截地丧失了生命应有的热度和知觉。媛昭感觉自己走在了阴曹地府,她乘上一辆公交车,而车厢内只有两三个同样冷冰冰的乘客。司机将车子开得像个恶霸似的,在街上横冲直撞;车速带进来的晚风非常阴冷,媛昭就像鬼附身地浑身颤抖。出于一个很简单的原因,媛昭没有按照梁富宽的要求去他的家里,确切地说是他父母的家里,而是直接来到她们未来的新居里。媛昭不停地战栗着,心就像结了冰似的硬冷。梁富宽是来叫她去那边吃晚饭的,因为她未来的公公婆婆还等着媛昭入席用餐呢。他一见面就责怪媛昭为什么来得这么晚?为什么不直接去那边?为什么这个为什么那个?等媛昭走到亮堂的灯光下,他随即发现了落水狗似的她,脸色铁青,嘴唇紫黑,每走一步就像吃了摇头丸似的摇晃,他便张开双臂,企图用一个敷衍了事的拥抱来掩饰他刚才对她的伤害。但是媛昭拒绝了,她尖叫着“你别碰我!”就神使鬼差地将他一把推开去。她双手环抱在胸口,身子紧缩,颤抖着直奔浴室。媛昭站在热水莲篷头下,一边长时间地冲涮着,看流水中的血丝渐渐淡去;一边不停地流眼泪,委屈、伤心、失望和悲凉等诸多情感交织在一起,泪水哗哗地流过她的全身。不知为什么,刚才还一路喊着他的名字取暖的媛昭,这会儿见到他心里反而说不出的难过,便哇哇大哭起来。媛昭的哭泣声把他吓坏了。他赶紧往他父母那边打电话,说他们不过去了;随后就抱了床棉被候在浴室门口,媛昭一出来他就将她裹起来,扛去卧室。这个夜晚,他规矩得就像一个听话的小男孩子,一动不动地贴着媛昭的后背,搂抱着她睡了一个晚上,也焐了她一个晚上,但到天亮媛昭还没有暖过来。


早餐是他送到床上的,一罐加热的八宝粥,甜腻得叫人没有胃口。上午十点多,他又来叫媛昭起床了,并口气婉转地叫她稍微打扮一下。媛昭天生丽质,自然用不着精心打扮了。她在她们B城有着第一美人的美誉呵。但B城毕竟是个小县城,小而落伍得很;哪能跟省城相比呢?媛昭向往省城,向往大都会的生活;这便是她愿意嫁给梁富宽的原因之一吧。要不,凭梁富宽的才貌,十个加在一起她也不会嫁的。当然,其他原因也还是有的,比如他们两家是世交,据她妈说她和梁富宽从小就订过娃娃亲。梁富宽嘴上说稍微打扮一下,其实他心里是很在意的,他连媛昭今天穿的服装都给她准备好了,里面是羊绒紧身裤、羊绒衫,身体包得紧紧的那种,穿在身上凹凸有致,一派春来早的景象;外面是裤腰开得老高的旗袍,但色彩却是那样的俗艳。媛昭不喜欢。虽然说人漂亮了穿什么都好看,而且媛昭天生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鬼身材;但她酷爱黑色,出门只穿有品位、有内涵的黑色系列服饰。但梁富宽逼着她非穿大红大绿不可。媛昭就生气道,这又不是去相亲!她这么说已经很客气了。其实她在心里说得更恶毒:打扮得像鸡婆似的,上街拉客呀?这鸡婆装穿在身上,媛昭感到浑身不自在,她要脱下来,梁富宽又不许,他黑着脸骂她不懂事,说你里面不是还穿着羊绒套装吗?媛昭说这是两码事,光穿羊绒衫倒好了,给人一种素雅清纯的感觉。媛昭坚持把旗袍脱了下来,拎在手中,她说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玩意儿?她跟他僵持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媛昭让步了,又将它穿在身上。媛昭想她的心情如此反复无常,很可能是老朋友来了的缘故,她应该体谅他,他这也是为她好。媛昭开始对镜化妆,她的眼泡有些肿,脸色也有些憔悴,当她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漂亮新鲜出炉时,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从新居到上官先生家,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但是这个时候去人家家里合适吗?上官先生这时候不是在用午餐,就是在午睡了。梁富宽听说官儿到了一定级别,办公室里都备有床褥供他们午睡;所以领导们都养成了午休的好习惯,哪天中午他们要是不闭一会儿眼睛,会比死都难过。你想如此重要的时刻,他和媛昭擅自闯到上官先生家中后果会怎么样呢?不堪设想啊,同志们!梁富宽想到这儿不无埋怨地对媛昭说,算了,我们还是吃了中饭再去吧。什么叫算了?好像都是我不对似的,媛昭瞧着他那张杨白劳似的脸就来气。他说怎么不是你了?穿件衣服都要这么作死作活的,化个妆又七弄八弄弄了这么长时间!笑话,是我要化妆的吗?媛昭说我不想穿这件鸡婆装,你偏要我穿!现在你这么说我还偏不穿了!不知为什么,媛昭突然感到汽油都灌到喉咙口了,一点就爆。昨天我差点就死在鹤山上,你知道吗!媛昭这么一吼居然又把眼泪吼出来了。梁富宽像看怪物似地盯着她,看她发疯似地将身上的旗袍剥了,扔到地上,又上床“挺尸”去了。她说我今天还不去了。梁富宽这一回的脸不是黑,而是青了。他牙痛似地朝床上的媛昭冷笑道,你这样脱上脱下的烦不烦呀?好啊,你不去好啊,我他妈的难道是为了自己吗?老子也不去了!这三四千块钱一斤的茶叶,我活了毛三十岁还不知道是啥味道呢?难道我没有长嘴吗?不会享福吗?难道我就这么贱,非要去塞给人家喝吗?我他妈的是二百五、精神病!爆发过后,屋子里一下子坟地般的寂静,就像被雷火击中的田野上,弥漫着一股焦苦的气味。梁富宽像幽灵似地闪到客厅里去抽闷烟了,而媛昭则“挺尸”般地躺在卧室中。这套二手房是媛昭未来的公公婆婆买给他们做新房的,现在还空空荡荡的,有的这点旧家具都是老住户遗留下来的。这天真是见鬼了,屋子里的风比屋外还大,被窝里的风比被子外面还大,媛昭不但身上冷得不行,而且口又干渴,我是不是昨天着凉了?病了?屋外依旧下着雨,媛昭听到细密的雨脚扫在窗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眼泪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事实上,她并不感到悲伤,而是只觉得心头难过,凉凉的。


那天到肿瘤医院扑了个空,媛昭的双腿都软了。她是昨天夜快边才从B城赶来省城的,夜里又被梁富宽死缠烂打了一整宿,第二天一早就赶来赶去的,还没有停过呢。媛昭说我走不动了。梁富宽却非要她走到半山桥头的公交车站再打的。她没好气地说你这个人有没有毛病,都打的了,还在乎这几步路吗?他却一点不吭地往前走。见自己未来的男人这么小气,媛昭就觉得他已不像是个男人,一点怜香惜玉都不懂,还是大都市里的人呢?


上官先生家所在的小区有些特别,大门口高高地飘扬着国旗,门卫的服装也和别处的不同,穿的是正宗的绿军装,腰间还别着手枪。出租车自然不得入内了,就连媛昭和梁富宽也不让进,直到媛昭笑微微地报了上官先生的大名,门卫才向他们“啪嗒”敬了一个军礼,说,谢谢。梁富宽不知道“谢谢”之后就可以进去了,他还站在门口策划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呢,媛昭却已经走进去了,他愣了一下,就连忙跟了进去。东四苑八幢四单元八号。他们摸到那幢楼那个单元时,被眼前的景色吓坏了,单元门前挤着两排花圈和花篮,全是哀悼一个叫钱才香的女士的。还有悲伤的哀乐从楼上飘落下来。梁富宽回头看了媛昭一眼。媛昭从花圈丛中经过时,头皮都发麻了。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单元的大门敞开着。上楼时,梁富宽让媛昭走在前头。媛昭的腿本来就有些软,她胆怯地问他干吗?梁富宽说没什么。哀乐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揪心,媛昭也频频地回头看梁富宽。到了二楼,梁富宽就对媛昭说,如果那个钱才香女士就是上官太太的话,你不要进去,也不要掉头就下来,而是继续往上爬,知道吗?媛昭想也只好这样了,他们拎着这些东西冒冒失失地来拜访上官先生确实是不适合的。她奇怪自己怎么一下子就记住了钱才香这个名字呢?而她刚才压根儿就不敢正眼看一眼那些花圈。三楼到了,媛昭确信这哀乐就是从八号的上官先生家里传出来的,她缓了缓脚步,这可急坏了梁富宽,他快步上前,从后面推了媛昭一下,叫她走呀走呀。两人就保持着刚才的速度,从上官先生家门前经过,继续向上爬。好在上官先生家住在三楼,而不是住在顶层,要不,他们还真的无处可逃了。他们爬上四楼,媛昭就不想上去了。但梁富宽还要她上,催她快走呀。到了五楼,媛昭想这下总可以停了吧,但梁富宽小声地告诉她,后面有人,继续上吧。就这样他们一直往上爬,爬到顶层七楼,可麻烦的是梁富宽屁股后面的那个人也到了七楼。梁富宽瞟了他一眼,只见他小个子,脑壳狭小而光秃,长脸盘,尖头鼻子,双下巴,长着一双几乎像女性的小白手,两只眼珠却混澄澄的,一下一下地审视着媛昭。已经无路可退了,梁富宽就随便摁了一户人家的门铃;那个小个子就问他,这是我的家,你们找谁?梁富宽一愣,连忙问道:这个先生,请问梁富宽梁主任是住这儿吗?他哪儿的?小个子又问。梁富宽说,他是住在三号楼的。小个子说你们找错地方了,这儿是八号楼。是吗?梁富宽像是突然醒悟似的,便埋怨媛昭道,怎么搞的?下去下去。于是,他们逃一般地离开了那幢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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