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氏书摊

端木庆龙

虽然每次走过浮来中路，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瞥几眼人民商场南头的那个小小书摊，但我已很久没有从这儿买上一本曾经喜爱的杂志了。想想便暗暗感叹，浮躁和庸常掠取了我多少向上的心劲啊。
多少年了，四五平米的它一直心平气和地站在人民商场南入口的中央。在这座小城曾经最繁华的商场门口，每日数以千计的人民群众来来往往，使它有机会天天阅览喧嚣的市井，也接纳为数不多的渴盼的眼神。在它的左前侧紧邻的是一处脏得不能再脏的厕所，毗邻厕所的南面是一座三层拐角楼，也是这座小城有名的新华书店之一。那时书店的经营理念还很保守，许多新鲜的思想在书店的书上很难第一时间看到，而小小书摊的存在弥补了很多读者的这份缺憾。书摊上出售的二三十种期刊，大致能反映出那个年代最先进和最鲜活的思想，这些思想就从摩挲书摊的手与打量期刊的眼睛向小城的四周洇润开来。书摊距离书店只有二十米，多少人曾经在书店到书摊这短短的路途上成长啊。大约十年前，因为沿街改造，脏兮兮的厕所终于没了，拐角楼也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商业店铺。但商场门口的书摊仍然立在那儿，就像一枚文化的标签在最物质的入口一贴就是多少年，散着熠熠的文化魅力。
二十年前，第一次骑着单车来县城，也是我第一次买书的时候，就认识了新华书店旁边的这个小书摊，认识了五十六岁的书摊主人，其时他已在这里摆了三年的书摊。主人姓穆，态度和蔼，长着一张清瘦的面庞，一双善良的眼睛，那时他的头发已黑白斑驳。每天上午九点，他都准时拉着一地排车的报刊杂志来到商场的入口，摆开摊子，细心擦拭杂志上的灰尘，把最新的期刊摆在显眼的位置。中午就靠从家里带来的一点干粮果腹，待到商场打烊的时候，他才带着一天的劳顿和知足回到家中。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几乎风雨无阻。
八五年到九五年，是整个国家改革逐步触及利益的十年，是人民大众切实开始享受改革成果的十年，是人群分化、阶层凸现、思想迷惘不安的十年，也是小书摊政策性、娱乐性、时尚类、文学类期刊最红火的十年。依老伯的话说，他最多的时候一个月光《故事会》就能卖五百多本，一个月卖二三百本的情况很正常。《半月谈》、《辽宁青年》一个月也都是数百本的销量。《女友》、《上海服装》每月也有几十本的销量。《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报月刊》、《散文》、《散文选刊》等文学性期刊也都是大家的抢手货，每种每月卖出不下二十本。除了四五种诗歌刊物外，书摊上间或还能看到当时小城有名的几家民间诗歌社团刊物，如《黑鸟诗报》、《转折诗刊》、《山泉诗刊》等。也是在这十年间，小城走出了蓝野、海生、张牧愁、许家强等数名在省内外甚至全国有一定影响的青年诗人、散文家。书摊也成了小城一批文人墨客时常光顾的精神家园。这座曾经诞生了《文心雕龙》的小城在二十世纪的八九十年代开始了一次自觉地文艺复兴，文人部落、诗歌沙龙、诗歌大赛时有举办。每每说及这些的时候，老伯都神采奕奕，倍感自豪。书摊见证了这段激情飞跃的历史。书摊的第一个十年，从一个侧面展现了一个民族思想解放的历程，改革之路的求索。
前几天为着寻点今年《诗刊》上的资料，先到图书馆看看，没成想诺大一个县的图书馆阅览室竟没有一本诗歌期刊。我怀着侥幸的心理来到了书摊，头发全白的老伯笑着和我打招呼的同时，递给我两本塑封的《诗刊》，二OO八年三月号的上下半月刊，每本定价六块五。上半月刊是《在冰雪中迎接春天》专号，一看就知道写的是今年南方的冰雪灾害。说实话，我不愿欣赏这些灾难后的优秀诗歌，它们在大灾面前显得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当我说只买下半月刊的时候，老伯用他充满憨厚和希望的口吻对我说到：“如果你看着还行，就把上半月刊一起买了吧，两本收你十一块，我赔上一块。这也是今年订的唯一一份也是最后一期的诗歌刊物，以后不再订了。现在不是那些年了，大部分期刊都不好卖了，一年卖书所得除了上缴近两千元的摊子费外，剩下了了。靠这糊口都难，好在还有儿女们的接济，现在生活还不错。守了二十三年的摊子，习惯了，先干着再说。”听了老伯令人落寞的心声，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两本全买，并坚决付给他杂志的原价，在争执中他最后留了十二块。我不知道我的这种行为会否伤害了老伯的自尊，但我清楚地知晓，于我，这是一份必然的坚守与捍卫。
三百米长的人民商场今年开始大规模的拆迁改建，它的北半部已经动工几个月的时间了，听说不久的将来它的南半部分接着改建。它的周围遍布着新人民商场的预售广告牌，“商业旺铺”、“财富圣地”、“选择圣地就是选择了财富”，一座庞大的物质之城跃然于广告牌的背景。
穆氏书摊会在新人民商场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吗？
新人民商场还会容得下一个小小的穆氏书摊么？
但愿，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