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张謇：一位爱国创新的政治家

张贤

张謇：一位爱国创新的政治家

华东师范大学 谢俊美

关于张謇，许多学者都作了很好的研究，仅国际学术研讨会就已开过四届。我参加过在南京大学召开的一届。我对张謇的关注源于翁同龢的研究，翁、张亦师亦友，志同道合，同为近代中国著名的人物。因为这个缘故，才写了几篇有关张謇的文章，因此谈不上对张謇有什么很深的研究。但我作为江苏人，长期研究近现代史，尤其是人物研究，自己又受聘为张謇研究中心的特约研究员，对张謇的研究还是很关注的。前几年我看到一些文章，讲张謇是实业家、教育家、儒商，这些说法都有道理，都没有错。但我感到意犹未尽，似乎还少了点什么。所以，我从近代中国社会新陈代谢的大视角出发，结合张謇一生的事功，提出我的看法：我认为张謇是一位爱国创新的政治家。爱国创新是张謇这个人物的主要特色，他的一生从思想到活动都体现了这一点。这里，不揣冒昧，就这一点发表一点看法。以就教于张謇研究的同好和南通、海门的研究者。

一、爱国创新是张謇人生的主要特色

我们为什么要研究张謇？研究他又有什么意义？历史是人类生活的记录，由人们的活动构成的，所以，人物研究成为历史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是人口大国，杰出人物很多。以近代而言，载于史书的人物就不下几万人。人物有大小，研究多有分类。但几十年来研究得最多的也只有那么几十个人，张謇是其中一个。大凡对一个人物花如此大的精力去研究，自有他的道理。我们为什么要研究张謇呢？我想大概与张謇是近代中国一位创新型的爱国政治家有关。张謇生活于旧时代，但干的是开创新时代的事件；他生活于传统社会，但末囿于传统，甚至违背传统，状元办实业，开工厂，有违封建社会常轨。他深受儒家思想熏陶，但没有在旧学泥坑里跌打滚爬，而是接受新学、近代化的理念去改造社会，改变家乡，把一个封建的城镇南通建成中国近代第一城。他留给我们的遗产，不光是几个企业，而是一种精神，即在近代中国社会大变迁中，用变革来推动中国前进的创新精神。这种创新精神是中华民族精神的一部分，迎合和适应了现代中国社会现代化的需要。这是张謇异于同时代其他人之处，也就是我们努力研究他的原因。

张謇的创新精神源自他对祖国的热爱，爱祖国不甘其沉沦而奋发图强，和志在追求光明进步，学习外国先进科技、文明，他欢迎政府的改革和每一个进步，也欢迎一个近代化的民主共和政府，并为此而努力。爱国是张謇创新精神的灵魂，也是他创新事业的动力。张謇的爱国还包括爱家乡。张謇的创新精神源自他的近代化意识，而这一意识又是多元形成的，源自儒家的治国平天下，以天下为己任的天下观和由顾炎武倡导，龚自珍、林则徐、魏源发扬的经世致用观，源自清王朝没落衰败和对民族前途的忧虑，源自西方工业文明的启示，等等。张謇的一生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就是“爱国创新”。

几十年来张謇研究取得了不小成就。今年三月（指

2009

年，编者注），南通大学的王敦琴教授寄给我一本《张謇研究百年回眸》。这本书从二十多个方面，对学术界百年来有关张謇的政治、哲学、伦理、经济、教育、人才、慈善、市政建设等思想以及与孙中山、翁同龢等相关人物的研究成果、观点进行了总结和回顾。从这些研究成果来看，作为中国近现代史上杰出的人物之一，张謇研究达到这种程度是很了不起的了。研究规模之大，我们可以说，除孙中山、康有为、梁启超等人之外，近代史人物中还没有一个人的研究达到张謇研究的这个程度。学术研究的声势之大，论文数量之多，出版的著作，包括年刊、通讯等，召开的学术研讨会议的次数和规模，尤其是近三十年来的研究，都是前所未有的。把历史人物研究同当地现代化建设结合起来，在全国也是一个成功的范例。南通市领导重视的程度和投入的人力、财力，南通当地学者为此而作出的努力在全国都是少见的。百年来，尤其是近三十年来出版的不少研究成果不仅水平高，而且也很有分量。这些百年回眸一书中都介绍了，这里我就不再具体说了。这些研究成果为进一步推动张謇研究奠定了基础。

然而从百年回眸中，我们似乎又看到了张謇研究中的不平衡的一面，即思想研究多于实际研究，且思想研究又偏重于实业、教育等方面。张謇是思想家，但也是实业家、政治家、教育家、社会活动家、诗人、书法家。有关这些方面活动的研究不是量少，就是几近空白。因此，张謇的研究还有着不少的空间，有待我们深入研究。

二、紧扣时代主题是张謇人生奋斗的主线

历史留给人们多的是话题，但留给研究者的却是课题，历史的正面是历史事实，但它的背后却是春秋大义。历史告诉我们过去的人做了什么？是怎样做的？但我们做研究却是要探讨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罗列历史人物的史实不难，难在说清他这样做的意义又在哪里？

研究张謇的一生活动，评价他的功过，我认为离不开张謇所处的时代和这时代的主题。不清楚、不了解这一点，就很难深入张謇研究，即使做了研究也不可能到位和准确。

张謇所处的时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我的理解是除了张謇存世时的社会，还需各向前后作一些推延，即他生前的中国是什么情况，加上他死后十年的中国又是什么样子。意思是说他作为一个人物，生前十年的历史对他少年时期一定有很大影响；而在他死后的一个时期他对社会的影响还在。张謇生于咸丰三年（

1853

年），他生前十年是道光二十三年（

1843

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南京条约》签订，上海开埠，这些都发生在与南通临近的地方，少年张謇从老人口中不可能听不到。他出生后到他去世，中国先后发生了太平天国运动、第二次鸦片战争、洋务新政、中法战争、中日甲午战争、戊戌变法、义和团运动和八国联军侵华战争、日俄战争、清末宪政、辛亥革命、清朝退位、中华民国建立、第一次世界大战、袁世凯称帝、护国战争、护法斗争、军阀割据混战、北伐战争等国内外重大的政治、军事斗争，他几乎与近代中国相始终，他不仅耳闻目睹和经历了上述重大事件，甚至还参与了上述有关事件和活动。这是一个中国由封建的君主专制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时代，一方面是西方列强加紧对中国的侵略，另一面又是中国人为了挽救民族危亡、争取民族独立不断进行探索、奋斗。张謇所处的时代就是这样一个时代。这个时代的主题就是争取民族独立、摆脱危机、实现国家富强。不了解张謇所处的时代和这个时代赋予的主题和使命，即所要解决的问题，就无法深入展开对张謇的研究。为了深入研究张謇，必须从学好近代史入手，有凡与张謇有关的重大事件的历史，档案、史料以及与他有关联的人物生平事迹均要基本了解，人物的思想和活动往往都是对时代作出的回应和对历史事件的一种表达和参与。加上掌握了张謇的史料，这样研究张謇时，才能做到表达准确，写作到位。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基本功，即基础扎实。我建议大家不妨先坐下来读两本书：一本是陈旭麓先生《中国近代社会的新陈代谢》；一本是萧一山先生的《清代通史》。磨刀不误砍柴功，将刀磨好了，砍柴又快又好。与张謇一生关系较为密切、重要的人物有翁同龢、袁世凯、张之洞、刘坤一、端方、魏光焘、郑孝胥、汤寿潜、赵凤昌、程德全、徐绍祯、孙中山、唐绍仪、伍廷芳等等，这些人物与张謇交往的文字、事迹及相关历史均要了解，最好能掌握和了解他们的生平事迹，他们在有关重大事件的态度、活动表现，这样在论及张謇时，大致就能对张謇的论述作到恰如其分。

张謇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封建专制没落的时代，因为国家落后，所以在他的那个时代还存在大量的社会民生问题，诸如土地问题、灾荒问题、会党问题等等，这些也不可能不对张謇一生产生影响。

了解了张謇所处的时代和时代赋予的命题，接着就可以研究张謇参与解决时代主题的活动，包括他参与解决这些主题活动的具体原因、条件和思想、实际主张及途径。

就原因和条件而言。南通濒江襟海，虽有渔盐之利，但地瘠民贫，在封建专制统治下，灾害频繁，风灾、水灾不断，民生困苦。穷则思变，这是普遍原则。南通特定的自然环境等逼迫他产生改变家乡贫困面貌的念头。南通襟江带海，西达维扬、金陵，北通徐、淮，南及上海，水上交通发达，历来有接受和吸收外来文化的传统。当时与南通临近的上海正由一个封建县城日益成为近代中国新兴的近代化的都市，外国在华的资本主义经营活动，洋务新政的开办，江浙富商大贾投身近代工业的活动不可能对张謇的思想不产生影响。张謇后来创办大生纱厂，在通海一带经营植棉垦牧活动，不仅直接受到上海地区近代化活动的启示和影响，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上海地区工商界提供的资金、信息及特定的地理环境，如租界、外国开办的企业、市政建设的启示，等等。在某种意义上说，上海为张謇推动南通地区近代化提供了借鉴和便利。南通旧属江南省，但同苏常地区相比，社会结构不太复杂，民风质朴，豪强大姓虽有，就其封建势力，无论在政治上、经济上、文化上都要逊一筹。就全国而言，江南省属于封建经济发达地区，南通地区是发达地区中次发达地区。对地理经济环境的研究了解，有助于开展人物思想变化的研究。浙江宁波帮的形成与此有很大关系。

科举考试制度不仅有利于传统文化的传承延续，而且也可以使贫困人家的子弟，通过这条心里期盼途径激励入仕，改变人生的命运和报效国家。张謇和许多同时代的士人一样，受儒家文化的熏陶，以经营天下为志。况且南通与昆山不远，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思想对他具有不小的影响。张謇饱读诗书，历尽艰难，通过参加科举考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他仕途的成功，为他参与解决时代赋予的主题提供了重要条件，又因他以经世自命，他身份的改变，也带来了日后南通社会的改变。近代中国第一城的出现，南通由封建县城逐渐变为近代化的都市是张謇经世思想的体现，也是张謇学习西方、保存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具体杰作。

状元及第是士人获取的最高功名，它虽不是授职，但作为一种荣誉，可以博得社会的敬重，并作为一种世泽，绵延永久。张謇虽没有以此去从政，最后改行实业救国，但他的状元头衔为他向朝廷建言，为他的实业活动提供了方便。他可以通过条陈奏折，表达自己对朝政的看法和建议。

张謇一生事业获得如许成就，还得益于众多良师益友和具有近代化意识的人的相助。如孙云锦、吴长庆、翁同龢、潘祖荫、王文韶、刘坤一、张之洞、端方、魏光焘、袁世凯等以及江浙一批士大夫官僚，尤其是江苏籍京官和地方大吏，如陆宝忠，陆润庠、徐郙、廖寿恒、廖寿丰、吴大澂

等。这些人给张謇以不同的支持。帝党官僚如文廷式、汪鸣銮、郑孝胥、沈曾植、沈曾桐、丁立钧、王仁堪、沈秉成等也大多与张謇志同道合。此外，还有一批实业界、银行界的人士。当然，张謇与他们的交往是有自己的原则的。研究张謇，我们不能忽略这点。

再讲张謇经世的途径。科举成名只是张謇入仕的条件。张謇入仕后，并没有通过获取权力来实现自己的经世抱负，而是投身改革，希望通过改革和开办实业来实现自己拯救国家的抱负。具体经历了革新政治（参加戊戌变法）——振兴经济（创办实业，救亡图存）——君主立宪（宪政救国）——拥护辛亥革命（参与民主共和政治建设）——发展实业的道路。从他一生的经历来看，张謇始终希望中国能建成一个民主政治的国家，在中国发展资本主义。

这是张謇人生轨迹的主线，也是我们研究张謇时必须牢牢把握的一点。

张謇状元及第后，授修撰，供职翰林院。甲午战败后，列强在中国划分势力范围，旨在瓜分中国。深重的民族危机迫使人们不得不去思考如何改变现实，挽救危机。志士上书盈廷，指陈朝政，鼓吹呐喊，维新变法。康有为、梁启超是其代表。张謇参加了戊戌变法。但张謇更注重用实际具体的途径即经济上开办实业、政治制度上的行之有效的改革来实现。在晚清社会变迁中，张謇不是一个风派人物，不是宣传鼓动家，而是一个稳健派、务实派、实干家。戊戌政变击碎了他变法图强的愿望，恩师翁同龢的开缺，使他深感在官场上难有作为，遂借回籍丁忧，去国还乡，创建大生纱厂，走上实业救国之路。经济发展离不开良好的政治环境。义和团运动后清政府推行新政和预备立宪，再次燃起了他对民主政治的渴望。他以极大的热情，积极投入清末宪政活动。他欢迎清政府的每一个改革，但清廷借立宪加强皇族集权的作法，使张謇大为失望。待到辛亥革命爆发后，毅然支持和参加孙中山为首的革命党人筹建民主共和国的活动，并担任中华民国南京临时政府首任实业总长。他赞同民主共和，除了政治上坚持进步，还与他在民族、民治、民生等问题上与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有不少相同相近之处。他在民初复杂多变的政局下，始终保持自己政治初衷，坚持民主共和政治，反对帝制复辟活动；坚持进步，反对倒退；坚持发展实业，促进社会经济发展；始终以办实业、参与社会活动的政治家身份活跃在民国社会的舞台上。

张謇的经世活动是多方面的，除了参与全社会性质的重大改革外，还参与了若干局部的地方性的改革。在清末推行地方自治的背景下，他以南通为基点，大力推进南通地方的改革事业，促进了南通地区的近代化，将南通打造成近代中国第一城。南通地区的近代化，集中体现了张謇传统的民本思想和近代西方民主政治思想的结合。他的民本思想体现在他对民治和民权方面的主张。在民治方面，他重视农耕，主张通过发展工业，推动社会经济发展；主张工农结合、城乡结合，实行城乡自治。而他的民权思想则集中表现为主张绅权、绅治。君主立宪与民主共和在政权形式上虽异，在本质上都同属于资产阶级。清末张謇主张君主立宪，说到底，还是主张在中国实现资本主义。所以，他的民族、民本、民治、民权思想主张与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有不少相通之处。民生主义不用说了，在民族主义方面，更是一致。这就是张謇后来赞成和支持孙中山创建民主共和国的原因。清廷借立宪以加紧皇族集权固然是张謇不满清廷、最终抛弃清廷转向民主共和的原因，但若无他同民主共和政治近似的政治理念，他也是不可能走向民主共和的。他本来就主张立宪救国，行宪治国，所以他从封建走向民主共和决不是什么政治投机，而是他民主政治理想的自然表达。在研究张謇时，对于这些理应予以足够的重视。

近代中国由于列强侵略，社会动乱不断，吏治败坏，以致水利失修，灾害频生。治水、赈灾成为民生的主要议题。张謇参与了淮河治理和运诃的治理，此外他还参与了民国年间的金融活动，江苏地方议政、江苏交通、棉政、苏北的开发、长江航运、在长三角其他地区的实业活动，等等，这些都是张謇经世活动中有影响的内容。这些方面虽然已经取得了不少的成果，但还可以做下去。

任何一项研究都是长时期艰苦的劳动。张謇一生经历晚清、民国两个重大历史时期，而这一时期也是近代中国社会变迁最为激烈的时期，新旧政权交替，改良与革命并存，政治纷纭，社会动荡，张謇本人多有参与这些活动，后人要在短时间内，把张謇所有问题一下子都研究清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纵即有关张謇的资料全部搜集整理好了，也还有一个对其如何实事求是地解读的问题。南通的学者们对张謇研究已经做出了很大的成就，对今后研究提出更高的要求，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在精神上不能有压力，就像美国对华盛顿研究二百多年了，现在仍还有许多人在研究一样。日本明治维新快一百五十年了，现在还有不少人在研究。法国的拿破仑、俄国的彼得大帝，现在都还在研究，外国人研究是如此，中国的人物研究也是如此。以康有为为例，从他死后到现在仅有关他的传记就有十几本，观点多不一样。孙中山的传记也有几十本。人物被人研究的越多，说明这个人同历史关系越密切。我举这些例子的意思是说，任何大的课题、重要人物研究短时间内不可能完成。张謇研究也是如此，恐怕要几代人。只要南通存在，张謇研究一定永存。我们的研究也一定为历史所铭记。

研究人物，首先要解决人物一生的重大活动，包括事实本身和对其所作的客观评价两部分。这些研究要经得起时间检验，为大多数世人所承认，或作为一种观点存世。要事实清楚，关键是第一手资料。资料有个人遗留文字、官方档案、同时代人的记述、回忆、民间传说等等。个人的文字、官方档案是主要的。人物评价有纵横两个方面。所谓纵的方面，是讲他的创造性，同前代人相比，他有哪些超越；对后世而言，有无遗泽人间，影响未来。所谓横的方面，是讲他的时代性。将他与同时代的人相比较，有什么不同、杰出之处。如果他做了前人未做过，至同时代的人也未做或未做好，而这些事又有益于社会，那就是丰功盖世，伟大不朽了，就应该去肯定、赞颂。

同所有其他社会科学领域的研究一样，张謇研究同样需要许多学者共同努力。对学者而言，要坚持“四勤”：勤写、勤听、勤读、勤思。把四者很好地结合起来。要做到“五宜五不宜”：读书宜杂不宜细，心态宜专不宜散，为学宜守不宜弃，治学宜稳不宜急，选题宜慎不宜粗，写作宜勤不宜懒。尊重别人，虚心吸取别人长处。不追名、不逐利、不自悲，不自弃、不骄矜、不放纵。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如此下去，定可有成。明代学者张潮说得好：“有工夫读书谓之福，有学问著述谓之福，著得一部新书，便是千秋大业，注得一部古书，允为万世宏功”。（《幽梦影解读》）

以上仅仅是我个人的粗浅看法，不一定正确，说出来供大家参考。总之，我深信，南通、海门的学者有如此强烈的历史责任感和对历史高度负责的精神，爱国爱家乡，一定能把张謇研究推向一个更新的阶段，达到一个更高的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