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张謇八年抗日大事记

张贤

张謇八年抗日大事记

南通图书馆 郭士龙

中国的第一次抗日运动始于

1915

年“五七事变”，至

1922

日日本降服为止，山东回归，历时八年。第二次则始于

1931

年“九一八事变”，至

1945

日日本签署投降书为止，台湾回归，历时十四年。张謇是第一次抗日斗争的领军人物，他的功绩显现于以下四个“三”中：

三个政府：在北京的“民国政府”与广州的“革命政府”之外，上海还有一个以张謇为精神领袖的“山寨政府”。前者掌握枪杆子，忙于内斗，争权逐利；后者掌握笔杆子，指点外交，收复失地。

三大运动：“山寨政府”发动了“学生救国团运动”、“五四运动”、“国民大会运动”，唤醒国民奋起救国。

三次和会：张謇执导了“上海和会”，组成了三方联合的政府代表团，在“巴黎和会”与“华盛顿和会”期间结成了“张謇梁启超联盟”指挥了全局。

三项策略：张謇提出了退让底线、与美一致、寄希望于日本有识之士的三项策略，为山东胜利回归设计了一张和平双赢路线图。

年五七事变张謇提出退让底线

“五七事变”概览：

1914

11

日日军突然攻占青岛，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东线战场。当年的青岛，和香港一样租借于德国，也是九十九年租借期；更因附加了租借山东铁路区与探矿权，连带着全省主权。在中国人还没有弄明白日军为什么要与德军交战之际，日本政府于

日向中国政府提出最后通牒“二十一条”，限

48

小时秘密签字。日军在铁路沿线集结备战威胁，其形势比

年的“九一八事变”更为严重。

袁世凯不顾日本最后通牒时限与不得公开二十一条内容的威胁，立即与政治顾问莫里逊商定，将密约原件摄影，一面准备送请美国总统仲裁，安排在外国报纸上迅速披露；一面与政要们紧急商议应对办法。

张謇介入决策：

袁世凯通过总统府机要局秘书长张一麐密函已经退隐回归南通的张謇。张謇两次复函参与决策。其第二函称：“兹见报载，中日交涉已解？南满将如香港，为永远租界？……中外土地利害关系，辟为公共市场，利多害少；永远租界则利少害多。今所定者不知何属？若以永远租界论，又不知所指区域四至何在？租期又是几年？上海之成例不可不虑，日人之于台湾乃尤奇。今占南満（尤不可不虑），又以日人之心理手段绳之，其必出于此无疑。果如此，入陷阱者也！……南满稍可着手者，或在东蒙，今又不知其界划所在？遥度现势，似北满受逼之日尚不在近。然亦须有扎硬寨打死仗之决心，且非用社会名义不可，而又非得政府毅力主持一切为之后盾不可，非仅不掣肘所能济事也。重以各方之牵掣，则其退缩亦系恒情。普通之人，为国必不如为已也。得前函后，与南中诸好略事研究，其详尚俟续布。乞先密陈，赐复为荷。”

注一

密陈的三个要点：

一、“重以各方之牵掣，则其退缩亦系恒情。”

“退缩”是个关键词。可以直译为“由于各方都在牵掣，需要考虑退让”。各方者，除了国际因素之外，还有孙中山，他在陈其美集团挟持下所发动的讨袁革命失败之后，乞求日本支持。亲笔签发了一个比二十一条更加“优惠”的“十五条草密约”给了日本政府。

莫里逊因之将他比作朝鲜的李完用——李氏曾经签署了将朝鲜并入日本版图的条约。

如果日本决定抛弃袁政府，转而支持孙中山，这也不是中国人民所能接受的“革命”。张謇因而考虑“退缩”问题，提出了退缩的底线。

二、“与南中诸好略事研究，其详尚俟续布。”

所指“南中诸好”者，是张謇在江苏，尤其是在上海的一个以议会、教育、工商、舆论界为主体的新兴知识分子组成的“在野议政集体”。只因事关外交机密，不便张扬“略事研究”之详，极有可能采用密电方式续布退让之策。张謇握有密电码，他甚至能够将长达数千字的文章例如《敬告全国学生书》采用密电发出，此函因据底稿，难辩是函是电，极有可能是当天发出的急电，鼓励了袁世凯决定签字的信心。

三、“非用社会名义不可。”

这是张謇辈在八年抗日期间的作战法宝。他认为值此军阀混战时期，已经是“民国政府不管民国”，那么，就由“国民代表代表国民”，要以社会名义扎硬寨打死仗，组成一个“山寨政府”，担负起抗日救国重任。

张謇与“二十一条”关系

张謇的这个函电，与袁世凯的签字，存在着密切关系。按照某些评论家所谓“袁世凯卖国”的话，作为献计者的张謇，无疑就是教唆犯。实际上，袁世凯并没有签署二十一条，是在迫使日本首先“退缩”之后的十八条上签了字。结果是日本大失国体，议会强力弹劾大隈内阁；中国的有限退让取得了主动权。此中出现一个关键问题：就是袁张之间存在一种共识，那就是寄希望于美国出面干预。张謇还要求亲自赴美，这是山东终于回归的关键性棋路。参与谈判决策的外国顾问莫里逊因而将袁世凯称为“伟大的爱国者”。作为献计者的张謇其实更配誉为伟大。本文限于篇幅，另拟《张謇与“二十一条”关系》细说。

（注二）

1916

“以社会名义”初试不利

张謇设想以社会名义扎硬寨打死仗的第一个动作，于

年以“五七国耻纪念日”为名，准备掀起全国性大示威。但是由于国际方面的原因：德军正在俄国境内向东推进，道路相传即将进入中国，日军宣称准备迎战德军，要求中国与之签订“共同防敌协议”，向中国军队提供了许多装备等等。致使相当多的民众接受了“中日共同对付西洋人”的观念，被转移了焦点。（期间还因袁世凯的称帝活动激起抗议，冲淡了抗日主题。）

1917

年“山寨政府”逼上梁山

国际背景：

中国的这次抗日运动，是世界大战的东方战线，并非单纯的中日之战。

16

日，英、日、法、德、俄背着美国签署了五国密约，规定将赤道以北德国占领地以及山东划给日本。德国的对日退让，撤出青岛，原本出于集中对付俄国的战略考量。紧接着，俄德两国出现了走马灯式的政变，先是正在前线“亲征”的俄皇尼古拉二世因为内宫起火，被迫宣告退位。改举起白、蓝、红三色国旗的俄罗斯共和国成立时宣布改变沙皇的侵华政策，却让日本人填补了帝俄在中国地盘上的空缺。随后德国的皇帝也被社会党人赶下了台，两国各自举着马克思旗帜进行火拼，致使世界局势大动荡。苏联为了“集中对付头号敌人美帝国主义”，在苏日间、苏德间订立了“共同反美”的条约，又给日本人钻了空子，它便改头换面地将袁世凯拒绝签字的“第五款”强加于中国政府。

14

日，北京政府不顾南方政府的激烈反对，发表对德宣战书。中国和日本于是成了“同一战壕里的战友”。促成此事的系美国驻华公使芮恩施。时任驻美公使的顾维钧在回忆录中说到：“当年美国驻华公使芮恩施，由于他精心培植了与中国各界人士的友谊，还由于他在二十一条期间毫不含糊地同情与支持中国，中国各方面都把他看作是真正的朋友。”经由芮恩施对中国各派势力的游说，也包括张謇在内，北京国会通过了对德宣战书。顾又说：“二十一条签订之后，美国就成为能够干预并防止日本在东亚扩张的唯一重要国家。日本也抓住欧战良机，要把美国排挤出中国大陆。”日美暗战从此开始，又成了二战的导火线。

国内背景：

军阀割据乱天兵，外交事务无人拼。

年袁世凯按照杨度等人设计的“筹安”办法，宣布要召开国民大会“公决国体”，产生“民选皇帝”，各地于是选举产生了“国大代表”，大致每县一人。袁世凯突然去世之后，这批国大代表与原来组织临时政府时期的议员合而为一，相继推举黎元洪、冯国璋、徐世昌出任大总统，却又无法罢免凭借枪杆子掌握着实权的总理段祺瑞，结果出现了议会、总统、总理各据一衙的三个北京政府。一部分议员愤而跑到上海、广州，宣布组织“护法政府”。张謇的同盟者、进步党首领梁启超也奔赴了南方。不久推举孙中山出任非常大总统，组成了“广州革命政府”。两个“合法政府”争相谋求向日本借款、要军械、要军事顾问等等，革命口号满天飞，军阀割据乱天兵，日本乘机盗中国。于是，“谁来救中国”的药方纷至沓来。

且不说巴枯宁主义、列宁主义、社会主义等等，单说“张梁主义”。

清末民初的中国，民主潮流高涨，弄潮的代表首推张謇与梁启超。

1906

年慈禧太后宣布“地方自治”之后，张謇成为公认的自治领头人，他所掌管的江苏教育总会（

1907

年创设于上海西门，紧靠法租界）首先成了联络总站，发起了立宪运动；在建立民国临时政府时，他又以教育总会为据点，首先发起组织共和党、组织临时议会，成为推举孙中山出任临时大总统的主要策划者，属于民国有功之臣。日本学者藤冈因此认为张謇是辛亥革命元勋，功在孙中山、袁世凯之上。（注四）值此北南两个“合法中央”都处于“卖国求生”境地时，这个“革命功臣”就“以社会名义”逐步走上了前台。梁启超又于此时行走于两个政府之间，成了张謇的盟友。及至巴黎和会期间“张謇梁启超联盟”正式亮相，这个代表国民（而不是民国）的“山寨政府”就堂皇登场。

有人将梁启超与孙、袁并称为民国三元老者。（注五）非也，梁的影响力远不如张；先梁后张说并不符合实际。

1918

张謇出山

“以社会名义”

张謇煽风点火，“学生救国团运动”

年四五月之交，“五七国耻纪念日”前夕，张謇“以社会名义”领衔发表了三个通电：

其一，南通暨江北总商会致冯国璋总统、段祺瑞总理电：北京大总统、国务院总理钧鉴：中日新交涉，喧传多日，据各报所载，条件惨酷，果成事实，国将随亡。我大总统总理谋国公忠，决不致密与定约。惟真相莫明，全国骇惧，务求迅予宣示。江苏通崇海泰总商会长张詧、周坦暨通扬淮徐海各商会同叩。艳（

30

其二，江苏教育会致国务院、外交部、教育部电：中日协约条件，报载纷歧，损权则一，众情惶骇，奔走相告，积成怨毒，亲善前途，隐生障碍。教育人员负指导国民之责，佥谓缄秘反滋口实，不如宣布，可免误会。谨陈管见，并请审慎交涉，以固主权。江苏省教育会，东。

其三，全国商会联合会通电：北京，总统、总理、外长、农商总长钧鉴：迭接各省来电，闻政府将与日本缔结新密约，较之四年保留之第五款尤为严酷，商民誓不承认。全国商会联合会、二十三省区商会代表八十四人同叩，艳。

（已在《五四运动爆发与张謇之鼓动》中作过说明。《张謇研究》

2007

张謇接见留日学生救国团代表

张謇早在辛亥革命之前，在立宪党首与江苏议长任上，就开始与留日学生发生交往。

当年中国的留外学生集中于日本、成为引领时代潮流的先锋，他们多有工商界家庭关系、多系张謇的“政治粉丝”，

因而在三个通电之后闻风而动。北京电：留日学生因东报载“新约”已一部成立，电争无效，全体罢课归国，院部去电劝阻无效。

北京电：留东学生三十余人回到北京。警署便服尾随。

北京电：留东学生罢课，阁议派教育次长袁希涛（张謇在教育界的亲密同僚）赴日，袁昨东行，但是学生已于八、九两日纷纷归国。

[10]

上海综合报道：留东学生已归国者五月底已达

3000

余人，现在神户至上海船上者

300

余人，由陆路归者

400

余人，经广东、云南者

800

余人，预计六月初可达

4000

余人。在沪设立了救国团劳动部。

[11]

按：成立于日本的“救国团”，各省设有支部，成为所谓“五四运动”的策划者与主力军，直至

1921

12

日上海《申报》还刊登了他们举行换届选举的消息。

29

日，留日学生救国团派代表专赴南通谒见张謇。报道云“张季老言时侧目重足，声色俱厉”。张謇说：

“诸君此次归国，亦题中应有之事。日人之谋并中国，非一朝夕，至此而犹不肯牺牲一己以号召天下。中国亡后，未免大欠点缀。至云救国，恐不能遂诸君之初志。盖因此乃根本问题及势力问题。苟无根本之解决、相当之势力，则难乎为计矣。诸君救国之动机，在于此次中日密约。试问此次密约从何而来？诸君当能知之矣：物必腐而后虫生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据今说来，中国之亡，已无可讳。然亡者自亡，救者自救。但须认明救国之点究在何处？即令亡国，之后以如何手段方可恢复？三户尚可亡秦。以偌大之中国，果一蹶而不起耶？但冥顽不灵之当局，虽晓口瘏音所弗听，亡国灭种所弗惜，不至偌辈身受亡国之痛，将无反省之望矣……”。

代表坚请先生出任艰难，先生谓严范孙、岑西林、汪精卫诸先生皆可。言已，乃写信致江苏教育会，请代设法与沪上人士磋商筹款与分别安置之法。而自办学校一层，亦为紧要。并允函致各有力者，劝其筹资办学事宜云云。

[12]

江苏教育会成为学生运动总机关部

张謇“致信江苏教育会，请代设法与沪上人士磋商筹款与分别安置之法”的结果至为关键。上海通信《回国留学生在江苏教育会之谈话》：星期五下午江苏教育会邀集留东学生代表张有桐、柳飞雄、庄善利、彭绍基、田景奇、陈圣仁等，以及本市各学校校长、教育会职员等在议事场开谈话会。首由副会长黄炎培演说，继由沈信卿、曹慕官、赵厚生、朱叔源讲话，研究善后，拟由教育会择日召开干事会再行商酌。

[13]

“再行商酌”的结果，就把江苏教育会变成了“救国团”的联络总部。

复旦大学成为学生运动首发基地

复旦大学学生会公电：“各省议会、商会、农会、各报馆：中日新约，严酷异常，乞一致拒绝，勿坐视，勿有始无终。复旦大学全体学生公叩。”

[14]

随后复旦师生串连至北京等地策动了声势浩大的第一波学生运动。为什么复旦师生能够在五四运动前一年发起了遍及全国的学生运动？值得联系张謇与复旦创始人、时年已届八旬的马相伯老人之间的关系，马老是上海教育界泰斗，极有声望，与张謇往来至为密切，张謇“致信与沪上人士磋商”者，必定包括马老在内；马老与留日学生间的关系甚至比张謇更加密切。

张梁策划“上海和会”与“政府代表团”

正当救国团运动蓬勃发展之际，传来好消息：第一次世界大战告终，中国成了“战胜国”。民众普遍认为有望收回青岛主权，运动顿时平静。根据政府顾问莫里逊的建议，北方政府派遣蔡廷干前往上海，要求由美国总统通过驻华公使芮恩施出面协调北南双方，组成统一的中国政府代表团。正当大家担心两个“中央”怎样才能组成统一代表团之际，张謇的名字又频频出现于报端，充当起“老娘舅”角色，首先促成了南北双方间的“上海和会”；梁启超也赶到上海进行游说。张謇又组织了“主张国际税法平等会”，以会长名义派遣刘树森赴京找总统总理“面呈一切”，当要他赴欧参会时，他“未敢率允”之后，政府又“请如公议”，命他“慎选四人”云云。

[15]

结果就由北、南政府，以及张謇所慎选的民间三方，组成了一个“联合代表团”，于

1919

之交陆续抵达巴黎投入保卫山东之战。

年巴黎和会张梁联盟

巴黎和会瓜分中国，待看张謇如何出招

巴黎和会，几乎是瓜分中国的专题会议。先翻看辛亥革命前的几则旧闻。题《巴黎瓜分中国议题》：各国全权大使在巴黎会议瓜分中国已经三次，今悉第三次会议略有变局，前议长江一带统归英国，现议江南归英，江北归德；前议除东三省外仅以福建归日本，而日本以利益太少，现议再加浙江；前议留河南、陕西两省为中国完全领土，现议只留陕西一省。美国反对。

[16]

《帝京新闻》据欧洲访员报告云：去冬各国在巴黎秘密会议，佥谓中国政府之腐败日甚一日，不拘何时迫以兵威，皆如摧枯拉朽。但中国人民久知政府不可恃，又见日本并吞朝鲜，危亡在即，汹汹思动，欲挟政府以行革新之谋，观请愿国会之踊跃可见一斑。日本采急进主义，速谋并吞东三省。各国以“机会均等”之约，拟就适当之地实行并吞。

[17]

《瓜分中国之租约》：各国瓜分中国之计划完全以租借土地为入手，外务部已接法国公使通牒要求租借云南全部……胃口最大者更数俄国，提出《俄约六条》与《俄日协约》，要把中俄分界线移到长城脚下……

[18]

这一次的巴黎和会，日本人更想把巴黎变马关，要把陆征祥当作李鸿章，要把山东变为第二个台湾。当年的新科状元张謇敢于冒着杀头风险上书弹劾李鸿章；辛亥革命前的张謇敢于发起“请愿国会”，指斥清政府外交无能，“欲挟政府以行革新之谋”；更因俄约而引起张謇策划辛亥革命事：

28

日张謇的“陷电”成为辛亥革命导火线，“时局艰危，当涂庸葸，锦绣江山，任人刀俎，吾民真死无葬身之地矣，何乃现政府不足于托命……”

[19]

，号召立宪党人奋起救国，引发了四川保路运动等等，以致打乱了列强瓜分中国的时间表。而今的“现政府”更不比清政府，已经分崩离析，不成体统，待看张謇如何出招自救。

日本打头阵，英法伺机跟上

日本代表团一到巴黎，首先摆出堂皇理由：“中国之所以把青岛租借给德国，只因发生曹州教案，缘于几个德国传教士被害；庚子年又因慈禧太后谕令义和团进京冲入使馆区，滥杀了德国公使克林德，又被攫去了胶州湾、胶济路兼及山东采矿等全省主权，德国从此驻屯重兵于东亚，危及日本国家安全。日本的占领青岛乃是帮助中国抗击德国侵略的结果……”中国如果在《对德和约》上签了字，英法再出花招。俄德两国相继发生革命，没有出席这次和会，但是会议却承认了他们共同瓜分波兰的事实（这又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线），其实俄德对中国领土的兴趣也与英日法一样浓厚。

中国代表团“窝里斗”

经由张謇梁启超辈协调产生的中国政府代表团，本来确定由北京政府外交总长陆征祥担任团长即全权代表、南方的外交次长王正廷为副手、“国民代表”则由梁启超担任顾问、张謇在农商总长期间的助手、矿业局长丁文江博士作为梁的参议。在代表团抵达巴黎之后，北京政府召集驻欧各国公使来到巴黎参与决策，指令驻美公使顾维钧作为陆外长的第一助手。于是引起了争议。南方政府的决策者汪精卫、张静江、李石曾、张君劢、陈友仁等人陆续聚集巴黎，企图发动一场“斗北战役”，以争取国际对南方政府的承认，拓展其“外交空间”，以至要求陆征祥、王正廷、梁启超轮流出席和会。面对汪精卫的“超级全权”架势，以及指使旅法青年使用假手枪进行威胁等情，全权陆征祥中途逃会……家丑外扬，出尽洋相，很让与会各国瞧不起……

[20]

日本代表团左右开弓

北京政府指示“只要声明日后得与日本再行交涉”之后就在《对德和约》上签字。广州政府起草了长达

页的《觉书》，交与代表团政治顾问莫里逊，被删剩成如下几句话：“山东及青岛主权，必须直接复还中国，无庸日本居间”。径于

21

日散发，公开与北京政府对着干。日本一概置之不理，既不会接受“声明”，又无从谈起“直接复还”（德国并未参会）；它欣赏着两个“中国政府”间的内斗，渔翁之意不在蚌，在乎逮鹬矣；在它看来青岛不过是死蚌一只，它需要逮的是南北两只大鹬，无需分辨雌雄。那么，谁能拿出决策来？

张謇的联美抗日策略

美国总统威尔逊在巴黎和会上提出了一个全新的理念：旨在打破以英国为首的以掠夺殖民地为主要形式的强权瓜分世界的路线，建立新的以市场经济为主体的竞争机制，主张开放，反对瓜分。顾维钧表述说：“总统强调，不应再用老一套方式解决战争问题，战胜国不应要求割地赔款；应该废除秘密外交，应该通过建立国际联盟，维护世界和平。”

[21]

在威尔逊提出组织“国际联盟”，亮出世界新秩序计划时，张謇提出了“交必择友，与美一致，即无益，不至有损”的看法。

[22]

随即亮出了“张謇梁启超联盟”，支持美国总统的主张。兹将张梁联盟的两个文献抄录如下。

其一，张謇等发起成立国民外交协会，通电云：

各省商会、议会、教育会，暨各团体、各报馆公鉴：此次欧洲和会，重在改造世界，远东关系尤为重要。本会由此间各团体联合组织，业已铣日（

日）成立，对外发表公正民意，为外交上之援助。其主张：一、促进国际联盟之实行；二、撤废势力范围，并订定实行方法；三、废止一切不平等条约及以威胁利诱或秘密缔结之条约及其他国际文件；四、订定撤去领事裁判权；五、力争关税自由；六、取消庚子赔款余额；七、收回租界地域，改为公共通商。凡兹数端，如荷赞成，即请电复本会，以便先行联名电达和会。一面本此精神，制成议案，详陈理由办法请愿国会、政府并欧洲和会。时机紧迫，纻盼指示。国民外交协会理事长张謇、理事熊希龄、林长民、王宠惠、严修、范源濓、庄蕴宽叩、北京、马（

[23]

其二，国际联盟同志会成立，通电云：

汪大夑等组织国际联盟同志会。由于国际联盟，为此次欧和会中最大问题。汪等近联合同志，本日在京开成立大会。推定梁启超为理事长，汪为代理理事长，张謇、蔡元培、王宠惠、李盛铎、严修、熊希龄为理事。

1919/2/11

[24]

张謇与保路运动

张梁联盟亮相之后首先调整战略部署：绕开青岛，直击山东。青岛既被日军占领，又有《五国密约》为之庇护，难以找到突破口。由于山东问题主要在于铁路区的主权，国民外交协会成立伊始，首先发起了保路运动，这个运动以张謇致钱总理的电文开局，至华盛顿会议期间他又发表了弹劾梁总理电与赎路意见书，形成了一场全国性的保路运动，成为山东终于回归的一着关键好棋。拟另撰《张謇与保路运动》。先摘录张謇致钱总理的一节电文：

“解决方法，最好与日交涉，将济顺、高密预备借款合同，及胶济合办之附件同时取消。如办不到，则向统一铁路、共同投资方面尽力进行。铁路而统一，则破除列强特殊之势力，不至陷国命于巴尔干……”

张梁联盟发动“五四运动”

“五四运动”，是本文的“敏感问题”、最难对付的一个问题：需要解释是什么原因让它把八年抗日斗争这样一段中国近代史包裹于其中，让中国人忘记了山东回归这样的重大历史事件，甚至连历史教科书上都不见了踪影。

“五四运动”的起因是张謇希望政府暗中支持民间运动：“须有扎硬寨打死仗之决心，且非用社会名义不可，而又非得政府毅力主持一切为之后盾不可。”国民外交协会在面临山东命运抉择之际，决定发起“国民大会运动”。结果成了山东终于回归的关键性决策。“五四运动”仅仅是“国民大会运动”中的一个插曲，存在时间仅仅一天。

日，各报出现了国民外交协会的两个江电：

其一：国民外交协会四项决议：甲、

日在中央公园召开国民大会、并分电各省各团体同日举行；乙、声明不承认二十一条；丙、如和会中不得伸我主张，即请政府撤回专使；丁、向英美法意各国使馆声述国民意见。其二：各省商会、省议会、教育会，暨各团体、各报馆公鉴：巴黎和会关于山东问题消息极紧，查日本所借口之民国四年五月之“二十一条”系以武力胁迫；民国九年九月关于胶济路之换文、顺济与高徐之草约并非正式订定，我国民决不认为有效。本会定于五月七日二十一条签字之“国耻纪念日”在北京中央公园召开国民大会正式宣言。并要求政府训令专使坚持：如不能争回国权，宁可退出和会，以示举国一致，统希鉴示。国民外交协会、北京、江（五月三日）。

[25]

背景之一，“江电”源之于梁启超的告警电

梁启超巴黎告警电：“汪、林两总长转外交协会，对德事，因日使力争，结果英法为其所劝，闻将以青岛直接交与日方。吾若认此，不啻加绳自缚。警告政府及国民，严责各全权万勿署名。”

[26]

（全权代表陆征祥

日电“青岛难以力争”，口气不像梁电那样激烈严厉。）

背景之二，美国代表团的暗中指使

顾维钧在回忆录中说到：

22

日，美国总统、英国首相、法国总理约见中国代表团最后摊牌。美国总统表示，山东问题难以找到解决办法，法国与日本有约在先，英国也一样。英法承认被缚住了手脚，不能支持中国。美国是不受任何约束的国家，提议在和会结束之后，国联能够对各国所提要求重新调整并主持国际间的正义。中国可以在任何时候向国联提出要求。

[27]

顾维钧还提到更加重要的一个细节：美国某位代表告诉他，如果中国代表不在对德和约上签字，只要不宣布退出和会，在对奥和约上签了字，就有权加入国联。（成立“国联”时有个约定：只有和约签字国才能参加，以致中国代表团进退两难；也是北京政府坚持要求签字的公开理由。）这说明美国已经与英法达成了某种谅解：暗示中国代表团可以退出对德和约。顾说：“至此，代表团形成了共识：唯有不签字抗议。”但是，北京当局已被日本人缚住了手脚，以曹陆章为代表的亲日势力，已经向日本许诺签字、再三向巴黎发出了训令，甚至为了防止陆征祥临阵再次逃会，指令驻法公使胡惟德准备代行签字。陆征祥数度请示，无力回天；南方政府聚集在巴黎的大员们也不知所措；作为顾问的梁启超，才发出了这个警电。

背景之三：汪林部署“政府不管国民管”

江电发布者汪大夑，是位老外交家，

1908

年起就与陆征祥同时出使欧洲，后来还担任过外交总长、挂过总理之职，被誉为老成持重，颇有外交威望，此时除了挂有“国际联盟同志会代理理事长”之职外，还挂有“巴黎和会外交后援会委员会长”之职；林长民曾是张謇从事立宪运动转而成为共和运动时期的重要活动家，属于张謇的老同志，又是梁启超的前届司法总长，此时还是众议院副议长、国会外交委员会委员长。他们在无法促使当局改变立场之际，便匆忙地在一天之间草拟了同一内容的两个江电，又跑到北大等校进行策动，决定五月七日举国抗议示威。

日是星期日，一批学生聚集到天安门广场，通过了如下一则电文“北京各校学生全体公电：各报馆、各省教育会、商会、农会、各团体公鉴：五月七日在即，凡我国民，当有觉悟，望于此日一致举行国耻纪念。北京专门以上各校全体二万五千人叩、支（五月四日）。”这个支电大致是汪、林的作品；也可能是陈独秀所为，但他并不是策划者，只能是个迟到的参与者。

“五四运动”大事之一：东交民巷示威

参加

日集会的人数以及参与的学校报道不一。《大公报》

日报道：“午后一时许，法政、高农、工业、师范各校生三千余人，在天安门广场齐集，各执白旗，大书誓死力争青岛、取消二十一条等标语。步军统领李长泰亲临天安门讲话亦谓学生爱国，允即谒见总统。随后列队前往东交民巷，成了震惊国际的重大事件。”当年的东交民巷使领馆区，等于“国中之国”。由于

1900

年慈禧太后下诏调集义和团冲入东交民巷滥杀了一些外国使领馆人员之后，在辛丑条约中规定将之划为“外国使馆区”，外有高墙环绕，四周设有缓冲地带，驻有外国警察。学生们怎么会顺利涌入？外国警察又怎么会袖手看热闹？显然是美国使馆已在暗中支持中国，英法处于犹豫之际。学生们受到了礼貌对待，外电评说“很有秩序，已经非比义和团”；这与上海租界区同意游行队伍举着五色国旗列队进入公馆路一样，说明日本已经陷于孤立。

“五四运动”大事之二：火烧赵家楼

另外一批学生在冲击曹如霖住处时却发生了火烧赵家楼事件，被认为构成了刑事犯罪案件，引起当局震怒，出动警察，数十位师生遭遇逮捕，包括陈独秀在内。汪大夑、林长民、蔡元培等人迅即前往总统府交涉，当局认为此风不可长，致使“五四运动”只这么运动了一天而已。

国民外交协会“五七通电”（阳电）：“各省商会、省议会、教育会，暨各团体、各报馆公鉴：本日中央公园国民大会，因政府戒严，军警森严，园门紧闭，各界拥至先农坛，又被拦阻，复集商会，地狭不能容，乃推代表二百余人改在本会开会，议决四项：

宣布取消二十一条；

胶州青岛应由德国直接交还中国；

胶济、顺济、高徐草约认为无效；

专使不得签字。改在山东、南京等地并联络各省开国民大会。国民外交协会、阳。”

[28]

两条路线的斗争：值得注意当年对五四运动的否定性评价：在国民大会运动指挥中心全部转移到上海之后，曾被称之为“六三运动”：

年修订版的《辞源》上列有“六三运动纪念日而删除了“五四运动”条目。全文如下：“民国八年六月三日，上海全市商界为援助北京学生五四运动而罢市七天，曹陆章以此免职，遂以此日永为纪念。”可见二三十年代公认上海的“六三运动”，比之北京的“五四运动”更为关键，才设置为“纪念日”的吧？

“国民外交协会”与“国民大会运动”

在国民外交协会发表五七通电的同时，上海的国民大会正在举行中。单看第一天的发动规模：上海《申报》次日以整版篇幅、配以照片（这在当时极为困难极为罕见），报道称参加这一天集会游行者二万余人，主持者为张謇在教育会的代表副会长黄炎培，上海领事团还获准

人前往公馆路示威游行。这与北京学生进入东交民巷相互关连，随后爆发了大规模的抵制日货运动，迅速传遍全国。至

日，又由商会名义召集商、学、工各界，决定全面罢市、罢工、罢课，不达目的不停止，发展成为全国性的抗议浪潮，其情形与太平洋会议期间的国民大会运动相仿，致使北京政府总崩盘，宣布罢免曹陆章，释放被捕师生。在这一次以上海为指挥中心掀起的全民大示威的一个多月期间，张謇多次发表了舆论导向性文电。至

年第二波国民大会运动时更加波澜壮阔。

张謇发表敬告全国学生书

日，巴黎和约在凡尔赛宫签字。北京亲日派顽固坚持反动立场，指令代表团签字，放弃青岛与山东主权。于是发生了一连串戏剧性事件：北京事先通知全国要在这一天“悬旗庆祝欧约签字”；张謇事先安排在这一天发表了《敬告全国学生书》，庆祝欧约不签字。

1920

年，国内国际关系大动荡、大调整。苏联开始指挥中国事务。

年张謇与太平洋会议

与巴黎和会一样，华盛顿和会也是长达四个多月的一次马拉松，张謇的寄希望于日本有识之士、争取和平双赢的设想得到了证实；张謇的声望与作用更高，连张公子孝若也领了智利公使衔出了场。兹略录

年《申报》有关“山寨政府”投入战斗的几则报道。

日：题《全国国民大会在上海开成立会》，到会约八千人，会后大游行。

日全国国民大会之南京代表徐瀛等昨抵沪事务所，各省代表来沪者福建作云，山东萧吉人、朱心芳，湖南何斗魁，陕西张季鸾，湖北熊本旭，江西陆宝书，四川萧剑秋，吉林王会安，浙江严慎予、李杰、沈衡山，江苏葛勋、钟可托等。

日省教育会等九公团及全国商教联席会议公布了推举赴美宣传民意代表余日章、蒋梦麟二君历次之来电；又：国民大会接浙江民治协进会电。湖南自治研究会电；

日：国民大会昨下午在沪南军营大操场集会，后会大游行，不下四万人，向美京华盛顿发出通电，坚请日本交还山东主权。

10

日：南京各界开国民大会，到者数万人，公决鲁案，致电美京，七千余学生行至美英领使署请愿。

13

日：北京学生联合会昨组织

41

校、共两万人大游行，至外交部，因地狭，改派代表

人由颜惠庆外长接谈续报，全国国民外交大会紧急通电，声明否认北京政府。这个“民间国会”与两年前相比已经成熟得多，成了太平洋会议的总指挥部。

年山东回归张謇与陈独秀

“不要忘记

！”邵建同志发出了这声感叹之后写道：“这一年中国被日本掠夺去的领土山东，因为美国主持召开华盛顿会议而回归了；然而，正当在美国斡旋下、中国的领土危机基本化解时，却戏剧性地出现了苏联红军进驻蒙古，使本来的中国领土成了苏联殖民地。赤白之间，谁更帝国主义？苏联却要求将美国说成是帝国主义，而自己则在援助中国的幌子下推行奴役中国的政策，而要求中国揭穿美国的虚伪。陈独秀奉命做了这件事，于是苏联就成功地让中国人在一个世纪里把美国当作了头号敌人。然而，

年代的苏联对中国来说，才是最大的帝国主义……”

[29]

邵建同志的论点且不予置评，我终于解开了这八年的历史何以被所谓的“五四运动”掩盖掉的谜底了。

关于五四运动

“五四运动”并非本文主题，略探一二：第一，其存在时间只有一天，此前不会有其名，

年的救国团运动难以计入其中；此后又都属于国民大会运动范畴。第二，所谓“五四新文化运动”，其载体《新青年》创刊于

月，在远离五四的年代，它的宗旨是鼓吹“德塞主义”，并非“反帝爱国”，也没有发表过抗日救国文章，与五四完全无关。第三，所谓“五四精神”，如果是指东交民巷的和平示威，从而促进了山东的胜利回归，那就值得发扬，然而却是鼓吹了它的另一面，火烧赵家楼，那是什么主义？我以为那是马克思、恩格斯激烈批判过的巴枯宁主义。第四，它本来只是抗日斗争中的一个小节，为什么却让它把八年抗日史迹包裹于其中？以寓之见，那不过是“国际”需要将之与“十月革命”并列为“新纪元”，使之成为“十月革命胜利果实”，才与“十月革命”一样地进行了政治化包装：阿芙乐尔其实并没有开炮，“十月革命”子虚乌有，而是斯大林编造出来的故事。

[30]

关于张謇与陈独秀

五四运动之后，“国际”代表来到中国传布革命，找到陈独秀充任“反帝旗手”。反帝者，乃“国际”之“反美”缩写词也；张謇既主张与美国联合，与“国际”唱反调，又不识事务，对陈氏们表示不恭，写了指谪陈独秀的信函（黄炎培曾经提到此信曾被广为印刷分送）。在陈独秀、孙中山辈高唱联俄曲之后，张謇困惑不解，“耳乱鹅鸭”，于是隐山庄，修佛寺，参禅道，邀弘一，请太虚，设《答问》，论《释惑》，不明了路在何方，成了“失败的英雄”。陈独秀不久也陷入了迷茫。

结束语

张謇在中国外交史上开创了胜利先河；前瞻性地创立了和平、文明、双赢的外交理念。

注一：关于莫里逊，他原是《泰晤士报》资深记者，曾在袁世凯、黎元洪、冯国璋、徐世昌四届总统期间担任顾问，巴黎和会期间的许多文件都由他翻译定稿，他于和会签字前因病离开巴黎返回澳大利亚之后不久病逝。他的书信集最早被编入《清末民初政情内幕》，

1986

年由上海知识出版社内部发行，本文引述概出于此。最近福建出版社又系统地出版了他的著作集。

注二：拟在《张謇与‘二十一条’关系》中进一步探考张謇的和平外交路线。

注三：《顾维钧回忆录》，中华书局，

1983

年。本文所涉均在第一册上。

注四：关于藤冈论张謇，见第三届张謇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中国早期现代化的前驱》第

40

页之《辛亥革命运动中的张謇》，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

2001

注五：关于对梁启超的评论，见朱宗震：《真假共和》，山西人民出版社、

2008

注释

《张謇全集》第

卷第

332

页。江苏古籍出版社，

1994

《莫里逊书信集》，《清末民初政情内幕》第

706

752

《申报》，

《大公报》，

1911

《民国日报》，

26

378

页、第

387

日；《申报》

19

均见《顾维钧回忆录》。中华书局，

《顾维钧回忆录》第

169

页。中华书局，

《张謇存稿》第

399

页。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7

《东方杂志·大事记

《大公报》

《申报》

196

205

《炎黄春秋》

年第

金雁：《一月巨变》，《炎黄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