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早期企业文化探微

张史清

企业文化是企业的血脉，融之于企业，形之于文字，用之于教化，是连接职工的心灵纽带，促进企业进步的无形推手。它是企业精神的重要标志，也是业主经营理念和发展战略的集中体现。

张謇是我国近代著名的实业家，其企业文化博大精深，不但传承了我国优秀传统文化的精髓，而且汲取了近代西方资本主义的经营理念，具有独特的内涵，很值得我们探究和借鉴。本文拟对张謇早期企业文化作些探讨，以求教于大方之家。

厂名

一八九五年四月，马关条约签订，张謇为之痛心疾首，不仅将十款条约抄录于日记，哀叹：“和约十款，几馨中国之膏血，国体之得失无论矣！”而且积极探索“救亡图存”之策。条约允许西方列强到中国内地投资设厂。为抵御西方国家的经济侵略，张之洞要张謇抢先一步招商集股在通州创办纱厂。从此，张謇走上实业救国之路。一八九六年九月，张謇在通州唐家闸规划厂基，至一八九九年五月纱厂建成。这是张謇的最早企业，取名“大生”。

厂名“大生”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取自《周易·系辞下传》：“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周易》为“六经之首”，是东方文化的奇葩，它确立了“天地𬘡缊，万物化醇”的宇宙发展观，肯定天地万物生生不已。

上述那段文字，体现了《周易》的基本思想，大体包含了三层意思：

一是“天地之大德曰生”，即天地的最大功能是化生万物，《周易》认为事物内部有一阴一阳两种对立的力量，它们相互作用，“刚柔相推”，使万物“生生”不已，大化“日新”又新。办厂的根本就在于“生”，与“天地之大德”完全一致。

二是“圣人之大宝曰位”，即圣人最看重的东西是权位，因为要办成一件事首先必须有权位（即领导权），正如张载所说，“失位则无以参天地而措诸民”，没有权位，就没有办法参照天地之意安置百姓。

三是“何以守位？”即用什么办法守住权位呢？关键是抓住“仁”、“财”、

“义”三个方面。首先是“仁”，要讲仁爱，《庄子·天地》：“爱人利物之谓仁。”行仁政，即“以德行政”，必然大得人心。其次是“财”，即搞好生产，创造财富，满足人的物质生活需要，从而汇聚人心。再次是“义”，主张公正、合理，为此必须加强管理，管理财物，使用有节，做到物尽其用，财用有余；同时必须加强教育，以正辞教民，使民知理守度；禁约其民，遵章守纪，不使行恶。这三层意思实际上是相互依存、前后贯通的整体，办好工厂，首要的任务是搞好生产，创造物质财富；要搞好生产必须重视权位，有权才可以按天地的规律办事，解决民生问题；要把这两件事办好，必须加强管理，重视教育，使全体职工知理守度，遵章守纪，使企业稳定有序发展。

总之，厂名“大生”文化意蕴深厚，不仅彰显“生生不已”的自然规律，而且包含深沉的人文关怀、严格的经营管理、严肃的思想教育，构成了一个较为完整的办厂理念。同时，又使“大生”纳入“救亡图存”的宏大目标之中。

厂约

一八九九年九月，大生纱厂“厂工已毕，纱机已开”，接下来的任务是如何管好工厂。为确保工厂正常运作，必须制订《厂约》。

《厂约》进一步明确办厂宗旨：“通州之设纱厂，为通州民生计，亦即为中国利源计。”强调办厂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这并不是一般意义办厂口号，而是个现实问题。“通产之棉，力韧丝长，冠绝亚洲，为日厂之所必需，花往纱来，日盛一日。捐我之产以资人，人即用资于我之货以售我，无异沥血肥虎，而袒肉以继之。利之不保，我民日贫，国于何赖？”把深奥的道理说得通俗易懂，使办厂者进一步感受到自身使命的崇高和责任的重大。

《厂约》是为董事、经理、执事等工厂领导和管理者制订，着眼于“大端”，要求“各任一事专责成”，不得超越权限，切实做好本份工作。约定：“通官商之情，规便益之利，去妨碍之弊，酌定章程，举措董事，稽察进退，考核功过，等差赏罚，下走之事也。”

俗话说“没有规矩，难成方圆”，张謇严格管理，铁腕治厂，在厂约中规定了董事会成员的职责范围和有关工作制度，对于利润分配，考勤奖惩以及工资、膳食标准都作出了明确规定。

张謇制订《厂约》除严格管理之外，还注重晓之以大义，使全厂人员懂得“艰苦奋励，虽败可成，侈怠任私则虽成可败”的道理。告诫大家谓天下有必成而无

可败之事，则事何为而待人；谓天下无必成而无可败之事，则人亦何乐于治事，字里行间充分显示其重视人的作用，使人人感到“其成其败”皆有责，建立起工人与企业形成命运共同体的企业文化。这种观点超越了企业内部管理范畴，体现了张謇领先于行业的是以人为本管理文化和管理创新的战略眼光。

章程

《章程》各项条款制订得详细、具体，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是一套比较系统的企业管理规章制度。

重视领导班子自身建设，形成管理团队文化。

张謇作为高官巨商，始终身居高位，率先示范，刻苦节俭，并深切同情下层民众的疾苦，不谋私利，而重公义。

办厂期间，张謇前后

年未用厂里一文钱，自己的生活开支仅靠书院薪俸维持。严于律己的作风影响了全体董事会成员。各董事职能明确、职责分明、各负其责，不可逾越，但又通力合作，相互之间如有意见不合自愿引退，至于平常办事，或被外人疑议，所用之人，或有意外过差，各董事休戚相关，即直言举告，即执事人等有所抨弹，果不为私，亦所乐闻。张謇还要求各董事每天下午两点钟在厂总办事处召开碰头会，商议要事，以及时发现问题，加以解决，同时还要求各董事经常深入分管部门，察看情况，掌握第一手资料，在每日碰头会上如实汇报，并记录厂要日记。每月汇总，所做工作成效与利润分红挂钩，充分调协管理者积极性，增强主人翁责任感，形成严密的管理网络，建立直线管理机制。

重视人力资源开发，注重激励制度文化

近代资本主义企业的管理，已经发展成为严格的高度艺术化的科学。张謇的管理决策具有很强的文化契合点。他将泰勒合理用人的原则运用于人力资源管理实践，实行岗位责任制。

张謇反复申言，有官而无事者存其官，而不必置其人，有事而人多者减其人，以适当于事。他用人重才学、口行。而“不问贵贱，不问年龄，不问所操何业，不问男女”。公司的治理结构采用报酬与工作业绩相应的考核激励制度。“工价以手艺优劣、工作勤惰为差等”。随时查考机匠勤惰精粗，秉公登记，为年终花红之高下。这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就打破了平均主义，实行多劳多得，按劳取酬的分配原则。张謇还实行因事设人、机构精干、权力下放的企业组织原则。

同时，张謇还十分重视人才培养和考察。大生纱厂从一开始在设备、技术方

面就不得不仰仗外国。洋机的技术处理都由洋工程师汤姆司指挥，技术力量则更难于自立。正如张謇以后所回忆的那样：“缘欧人之设厂于上海始，欧人之设厂，辄募我十数不识字之人，工厂供其指挥，久之，此十数工人者，不能明其所以然，而粗知其所受指挥之当然”。面对如此窘境，张謇十分注意，“望自树立”。他不仅自己动手培养技术人才，而且还创办了足以自主的与工业经济配套的教育体系，如南通纺校、技校等一大批企业管理人才，为后来的大生纺织发展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重视安全生产管理，形成安全生产文化。

消防工作对于纺织厂来说重于泰山。张謇对此极为重视，在《章程》中单列了火险章程，管水龙章程二大章节，具体详述如何防范火险，以及发生火险后如何处置，把防范火险作为全厂人员的岗位职责。同时明确规定在重点要害部位禁止吸烟，携带火种入内以及危险源周边布置太平桶、水源，对防火区划分规定不同的报警信号，一旦发生火险的应急措施。同时建立专职消防队伍加强训练，配备设备，组织培训，各工场配备义务消防员，对工场内消防桶、水龙带都有专人负责维护保养，一旦发生火险，必须处于完好状态，并有严格的考核办法加以保证。可见张謇十分重视安全生产、消防管理，有力的安全文化渗透到员工心里，大家把安全生产放到突出的位置上，自觉地做好消防工作，确保企业安全生产。

张謇创办的大生集团代表了中国产业民营化的主流，他在创建过程中开拓创新的企业管理模式，包含着浓重的企业文化。各项企业管理制度与同时代企业相比，都显示出创新的特色，其战略管理思想中对中国企业早期企业文化毕路蓝缕的开创之功不容抹煞，他为当代企业管理提供了行之有效的企业文化值得我们认真探讨并结合实际借鉴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