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氏《芮良夫毖》

芮姓源

《芮良夫毖》为《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第三辑中的一篇，现存简28支，简长约44.7厘米，每简满简书写30字左右，篇题为整理者据简文内容所加。[1]这篇文献的发现使我们清楚地了解到先秦时期“毖”这种文体的具体内容与形式。据《芮良夫毖》所记，文首有简短介绍，以文献编者的身份说明芮良夫“作毖再终”的背景与原因，类似于《诗序》。末尾是作毖者简要说明作毖的原因与目的，类似于《诗经·小雅·节南山》末尾的“家父作诵，以究王讻，式讹尔心，以畜万邦”之类的句子。原简经专家学者的细心整理，复经李学勤先生的审订，在文字隶定以及文献释读方面，已经作了许多卓有成效的工作，为学界进一步研究与利用这篇文献奠定了良好基础。我们在研读竹简图版、释文以及注释的过程中，对某些句子以及字辞的解释产生了一些不同看法，特属此小文，祈教于专家学者。

1．敬之哉君子！天猷畏矣（简2）

“敬”意为敬身。《诗经·小雅·雨无正》云：“凡百君子，各敬尔身。胡不相畏，不畏于天。”诗意与简文相似，都要求君子自敬畏天。

2．恭天之威，载听民之繇（谣）（简3）

繇，整理者释为道。按，“繇”或通作谣，意指民人的风议。《汉书·李寻传》“参人民繇俗”，颜师古注：“‘繇’读与‘谣’同。”《诗经·魏风·园有桃》云：“心之忧矣，我歌且谣”，《广韵》引作：“我歌且繇”，[2]陈乔枞云：“谣，古字作。《说文》：‘，徒歌。从言肉声。’又通作繇。”[3]《笺》曰：“我心忧君之行如此，故歌谣以写我忧矣。”[4]民众通过歌谣的形式讽谏朝政，“听民之谣”即是“参民人谣俗”。先秦典籍记载有这种通过歌谣讽谏的形式。《国语·周语》上云：“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蒙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说的即是这种谏议形式。

《尚书·康诰》周王告诫卫康叔：“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说的也是恭天威、听民情之事，与简文对读，说明简文申发的敬天保民思想渊源有自。

3．间（简）鬲（历）若否，以自訾（简3）

整理者认为“鬲”通“隔”，“否”义为塞。按，“间”通“简”，“鬲”通“历”。“鬲”、“历”古音相近，俱是来母锡部，《史记·滑稽列传》云：“以垄灶为椁，铜历为棺”，《索隐》云：“历即釜鬲也”，又清华简《保训》“日之多鬲”，“鬲”读为“历”。[5]“简”意为简择，“历”意为察相，《尔雅·释诂下》：“历，相也”。《礼记·郊特牲》云：“简其车赋，而历其卒伍”，“简”、“历”的用法与简文相似。“若否”为典籍成语，《诗·大雅·烝民》：“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郑玄《笺》云：“‘若否’犹‘臧否’，谓善恶也”。[6]又《尔雅·释诂》上云：“若，善也”。“简历若否”，承上文“恭天之威，听民之繇”，意思是遍察天意民情是好还是坏，是善还是恶。

訾，整理者引郑玄的说法：“口毁曰訾”，并认为“”疑读为“毁”。按，“以自訾毁”，自己毁伤自己，在情理上不好解释，与上文也不能很好地衔接。訾，当为思量、考量之意。《国语·齐语》：“桓公召而与之语，訾相其质，足以比成事，诚可立而授之”，韦昭注：“訾，量也。”[7]又《礼记·少仪》“不愿于大家，不訾重器”，郑玄注：“訾，思也。”[8]又《韩非子·亡征》：“心悁忿而不訾前后者，可亡也”，訾也是思量之意。，与“訾”义近，为省思之意，《广韵·队韵》：“，觉悟。”[9]全句意思为：统治者应察相天威民情的好坏，自己考量思省。

4．迪求圣人，以申尔谋猷（简3）

整理者认为：“‘由’通‘迪’，语气助词。”按，《诗经·大雅·桑柔》云：“维此良人，弗求弗迪”，《传》曰：“迪，进也。”《笺》曰：“国有善人，王不求索不进用”。[10]明简文此处“迪”为进用之意。此句意为：当求索进用圣智之人，申明他的道谋。此句是对“君子”即统治者的要求。

5．毋扰闻繇（谣），度毋有咎（简3、4）

整理者释扰为乱，释“度”为法度，甚确。按，“闻繇”即上文简3“听民之繇”，“繇”仍当释为“谣”。“毋扰闻谣”句为倒装，应为“闻谣毋扰”。“度”名词动用，意为遵守法度。句意为：统治者听到人民的疾苦，不应有乱，应遵守法度，不要有过错。此句仍是要求芮良夫对“君子”的要求。

6．此心目无极，富而无淣（简4）

《诗经·小雅·何人斯》“视人罔极”，“罔极”与简文“无极”同，意为没有标准。“富”与《小雅·小宛》“壹醉日富”之“富”义同，马瑞辰曰：“富之言畐也。《说文》：‘畐，满也。读若伏。’畐通作偪，《方言》：‘偪，满也。’又作愊，《广雅》：‘愊，满也。’”[11]淣，整理者释义为际，甚确。竹简此句意为：心目没有标准，则自满而无际涯。

7. 君子而受柬（简）万民之咎所而弗敬，譬之若重载以行崝险，莫之扶导（简5、6）

整理者句读为“君子而受柬万民之咎，所而弗敬”，并认为：“所，职也”。按，此句应读作：“君子而受简万民之咎所、而弗敬”。柬，典籍通作简，《尔雅·释诂》上云：“柬，择也”。所，意指境地。《尚书·无逸》：“君子所其无逸”，郑玄曰：“所，犹处也”，[12]又《论语·为政》“居其所而众星共之”，皇侃云：“所，犹地也”。[13]此句意为：君子受万人所瞩目、为众矢之的，若其弗敬，就像重载而行于峭险之地而没有扶助之物。《诗》云“岂弟君子，四方为则”，又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说的也是为政者为民众的榜样，受民众的瞻瞩，不应不敬。古有国人议政之风，《左传·襄公31年》云：“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论语季氏》云：“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说的都是民众对为政者有监督咎责之权。

8．此德刑不齐，夫民用忧伤。民之俴（残）矣，而惟啻为王（简7、8）

齐，义为中正。《诗经·小雅·小宛》“人之齐圣”，毛《传》：“齐，正也”，孔颖达疏：“中正谓齐”。[14]“德刑不齐”意为德刑紊乱，与简21“政命德刑各有常次”之意恰相反。周代文献中关于慎刑罚之说很多，如《康诰》云：“克明德慎罚”、“敬明乃罚”，《吕刑》云：“故乃明于刑之中”等。

整理者释“俴”为贱、“啻”为帝。按，“俴”字亦见简17，彼处整理者释作残，此处亦当释为残。俴从戋声，上博简《容成氏》简41：“于是乎亡宗戮族戋（残）群焉”，[15]戋读为残。“残民”，典籍常见，如《左传·宣公2年》云“残民以逞”。“惟啻为王”为倒装句式，当为“为王惟啻”。望山楚简M1简77云：“……南方有敚与啻，啻见……”，望山简整理者认为“啻”疑当读为“讁”。[16]清华简此字或亦当读为讁。讁，作为动词有责罚意，《国语·齐语》“桓公择是寡功者而讁之”，韦昭注：“讁，谴责也”，又“小罪讁以金分”，讁意为处罚。[17]作为名词，讁有过失之意。《国语·周语中》：“秦师必有讁”，韦昭注：“讁，犹咎也”。[18]“民之残矣”正是由于王者行事有过失的原故。

9．彼人不敬，不鉴于夏商（简8）

彼人，指周王。《尚书》中周书诸篇，多劝戒周王以夏商亡王为鉴，如《召诰》云：“我不可不鉴于有夏，亦不可不鉴于有殷”即是如此。简文云“不鉴于夏商”者，亦当是批评周王之辞。《诗经·小雅·菀柳》云：“彼人之心，于何其臻”，郑玄《笺》即认为：“彼人，斥幽王也”。[19]简文与《诗经》相似。简文这句话上承“民之残矣，而惟讁为王”，意思为：民众残败不堪，而周王行事却惟有过失，那个人没有敬心，不能吸取夏商亡国的教训。

10．兄弟慝矣，恐不和均。屯圆满溢，曰“余（予）未均”（简8、9）

这里的“兄弟”，指来自贵族家族内部的政治力量。《诗经·思齐》说文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家族内的兄弟构成了周王朝政治的重要支柱。“曰予未均”，整理者释“予”为布施，尚可商榷。这句话只是诗人悬想兄弟构阋时所说的话。《诗经·小雅·正月》：“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其作诗手法与简文相似。

11．殹先人有言：“则威虐之，或因斩柯，不远其则。”（简10）

按，疑“则威虐之”前书手漏书一句。《诗经》中亦有引用先人言论之例，《大雅·板》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下文简25、26亦云“民亦有言：谋无小大，而器不再利，屯可与忨，而鲜可与惟”，亦是四句。

12．胥收胥由（迪），胥榖胥均（简9）

整理者认为：“收”通纠，义为匡正；由，助也。按，“胥收”的对象是下文中的民，民众不会一定犯错，因此谈不到匡正。“收”当作原读，义同受。《诗经·周颂·维天之命》“我其收之”，朱熹《诗集传》云“收，受”。[20]“由”读作迪，意为导。《尚书·大诰》“弗造哲迪民康”，“迪民康”，意为导民于安康。又《尚书·酒诰》云：“惟曰我民迪”，亦是导民之意。此句意为：收受民众，引导他们，养育他们，使他们和顺。

13．[民]用协保，罔有怨讼（简13）

简文前残缺之字，可补一“民”字，“民用协保”与简7“民用忧伤”句式相同。协，《说文·劦部》：“协，众之同和也。”此句讲周代先王如古公亶父等开邦建国，平和民众，因此民众协和，有所保养，诉讼中没有抱怨不公之事。周代文献中保民思想很突出，《尚书·康诰》：“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等可与竹简对读。此处所记先王时期的情况，与后文“人讼扞违”适成对比。

14．以力及作，燮仇启国；以武及勇，卫相社稷（简14、15）

整理者认为“燮”义为“和”。按，“及”义为“继”，《荀子·儒效》“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杨谅注：“及，继”。“作”意为作始，《诗经·周颂·天作》：“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简文“作”与《诗经》同意，都是指周代先王作始建国之意。“启国”意为开辟疆土，相似说法如《左传·庄公28年》云：“晋之启土，不亦宜乎”。“以力继作”、“以武继勇”，意思相似，都是强调在自身力量发展的基础上，使用武力开疆辟土。因此，“燮”当如上文“畏燮方雠”一样，假为袭。这句话的意思是：作兴事业，培养勇毅，继之以武力，来开启国土，保卫社稷。上文说到周代先王作始建国的事情，这里说的是周代建国后，后继文王、武王、周公等以武力开疆辟土、保卫初生的周王朝等事。

15．莫好安情，于可（何）有静。莫称厥位，而不知允盈。（简16）

整理者读“静”为“争”，并认为“可”义为“宜”。按，“静”读为原字，“可”当读为何。郭店楚简《性自命出》云：“情生于性”，[21]又《礼记·乐记》云：“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夫物之感人也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此大乱之道也。”人生而静，但若不安于性情，欲望无穷、好恶无节，此为大乱之道，又怎么能够平静下来呢？“盈”义为满，在典籍中表示事情发展的极端。《周易·丰卦》《彖传》说：“日中则昃，月盈则食”，郭店楚简《老子甲》简10云：“保此道者不欲尚盈”等，[22]都是诫告人们不宜发展到极端。此句意为：国家的治理者都不安于性情，心目无极，欲望无度，局势怎么能够平静下来呢？每个人都尸位素餐，却不知道已经达到了极点。

16．德刑怠惰，民所𫍚僻；约结绳断，民之关闭。（简18、19）

整理者认为“所”意为“或”，统治者德刑怠惰使得民众也“𫍚僻”起来。按，简文主旨在劝诫周代统治者，对民众并无批评之辞，注释可商。“民所𫍚僻”为“所”字结构，“所”意同下句的“之”。[23]全句意为：德刑怠惰，统治者不理政事，刑罚怠惰，是民众的𫍚僻之所在，而约结绳断，政事得到及时处理，治政如此，才能成为约束管理民众的关键。

17．如关、柭、扃、管，绳断既政（正），而互相柔比。（简20）

扃，《说文·户部》云：“外闭之关也”。“管”义为钥匙，《左传·僖公32年》：“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北门之管”即北门之匙。关、柭、扃、管四物都是约束大门的关键。“政”读为“正”，意为公正。“绳断”意为处事决断。此句意为：就像关、柭、扃、管正常开闭一样，刑事决断做到了公正无私，则统治者与民众之间就会相互平和亲近。此句与下文简22句适成对比。

18．曰其罚寺（时）偿，其德刑宜利，如关柭不闭，而绳断失楑，互相不强。（简22）

时，读为是。此句意为：刑罚都可以用钱物来代替、以求利为便宜，这就像关柭不能关闭一样，刑事决断失去法度，统治者与民众互相之间就不能勉勉维持。

19．人讼扞违，民乃嗥嚣。（简23）

扞，整理者释为蔽。按，扞、违同义复指，其意均指不合、背离。《礼记·学记》：“则扞格而不胜”，郑玄注：“扞，坚不可入之貌”。[24]扞违与扞格意近。此句意为：民众的诉讼都不能得到正常处理，他们会号叫嚣嚣。这句与上文简13周代先王时期“民用协保，罔有怨讼”的情况适成对比。

20．岁廼不度，民用戾（殣）。

，整理者读为尽。按，或当读为殣。《说文·歺部》：“殣，道中死人，人所覆也”。典籍中多以“殣”来形容人民流离失所、倍死野外的场景。《左传·昭公三年》：“道殣相望”，杜预注：“饿死为殣”。[25]前文云“年谷纷成，风雨时至”，此处叙述的正是与之相反的情况。年岁不守常度，风雨不时，导致粮食收成不好，结果自然是饿殍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