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氏秘阁修撰湖南转运使萧公之敏墓志铭

文化拾九

秘阁修撰湖南转运使萧公之敏墓志铭 淳熙五年（1178）》

公讳之敏，字敏中，系出梁萧氏。五世祖自豫章徒居江州之湖口。曾祖升，妣韩氏。祖仲山，妣徐氏。考固，业儒而不求仕，惟孜孜教子，后赠朝奉郎，母安人彭氏。

少好学，有济时之志。李成剽九江，系累齐民如贯鱼，公亦被掠，以书生独免絷。会夜，贼醉寐，公密拔其刀，断民缚纵遣，然后遁去，时犹未冠，人皆奇之。

登绍兴十二年（1142年）进士第，补左迪功郎，蕲州广济县尉，未赴，辟襄阳府司法参军。府捕强盗陈大汉等十三人不获，乡民群行，适符其数，巡尉执送官，不堪笞掠，皆诬服。公约法疑之，白帅，移狱，已而楚州获真盗，阖府嗟异。户部尚书张澄，吏事精明，礼部侍郎陈桷，号醇正，相继来守，属吏奉承不暇，惟公遇事争辨不屈。桷常曰：司法突兀长身，他日真御使也。自是有萧御使之名。

二十年（1150年），用荐者升从事郎，知归州秭归县。县产椒漆蜜蜡，部使者科买无艺，公一切拒之。境有泷湫洞，岁旱，群祷雨不应。公祷輙应，民号知县雨。

境文林郎，调建康府观察推官。舒州恶少张天锡，父子五人，夜投宿僧寺，僧不敢纳，天锡逾垣杀僧，屡鞠不承，迁延数年，株连者多死。诏江东选官鞠治，公至，天锡即伏辜。武臣梁俊彦，献议增沙田芦场税，诏同金部员外郎莫蒙按视。势熖张甚，至叱责转运使。公不为动，税以不增。

金陵大府，贵游子弟多在焉，又常守以大僚，郡事纲举而已，幕职曹掾官，日夜纵歌呼，往往逾越法度，诸司略不谴何，公独介然，居中时箴切之。受纳秋苗，例别给餐钱，公谢不受，守固谓公，无妨他人。公尽以修官廨。

户部尚书韩仲通，以法律进其居守也，御僚吏严甚，无敢可否事。民有刀伤盗桑者，盗投环死，吏当其主故杀，已具，公抗执不书。仲通初大怒，已乃荐公改秩，时公在选调逾二十年，未尝求之于人。将代，举将犹阙，府僚数十人，列诵其贤于留守枢密王公纶，王公为成之，改左宣教郎，知兴国军大冶县。

三十一年（1161年），完颜亮渝盟，上司藉民为兵，日役数千人，冒雪植暗椿鹿角寨为防江计。公度不足恃，徒困民力，亟请散遣，上司不能夺。明年，兵解，以疾去官。

隆兴改元（1163年），复知建宁府建阳县，邑大难治，自政和以来，阅五十馀令，终更者才七人。公至，务以礼义化其俗，民翕然顺从，至绘像刻文，纪公善政。乾道元年（1165年），转奉议郎。未几，赐五品服。

三年（1167年），选为干办行在诸军审计司。未上，有诏举御史大臣，以公名闻。五年（1169年）四月，召对便殿，论正风俗。上曰：正风俗当何先？公曰：仁祖时，朝臣以危言谠论为忠，偷合苟容为耻，故风俗醇正。崇宁大观而后反是，在陛下示之好恶耳。上曰：诚如卿言。明日除监察御史。

六年（1170年），转承议郎。七年（1171年）六月，轮对言：人心之于国，犹身之元气。今欲土疆，其本在结人心。譬之良医治病，必先护养元气，乃可攻疾。此非书生空言，孙吴论兵，亦出于此。上曰：所谓一日道，而孟子亦云，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又乞减冗费省冗兵，上皆嘉纳。

八年（1172年）正月，秀州华亭捍海堰成，命公按视。公还，奏：县之四乡，咸水坏田，乞蠲赋税三年，上从之。三月，台谏官皆坐论，执政奉祠去。上以公分察岁久，见谓直谅，擢拜殿中侍御史。公感激思报，为上言：治乱安危，由言路通塞，愿备其官，假以事权，毋使风采消沮。又言：前岁浙西夏涝秋旱，江湖淮南岁比不登，民多流离，今正阳之月，天多沉阴，寒气惨栗，是谓常寒，侧身修行，兹其时矣。

因缴进富文忠公熙宁初奏议。上曰：富弼所论，诚实有爱君忧国之心。公知上听纳，即跪言：汉灾异，策免三公。今宰相名任恢复，实为持禄保位计，爕理乖方，既不引咎。闻人言灾异，辄肆怒骂。陛下昨许六察言事，今乃令求实迹，专务蔽瘀聪明，二三年来，莫敢言其失。并奏擅权不公等事。上曰：卿所论甚当，可谓称职。

于是宰相上章请去，缙绅喜曰：凤鸣朝阳矣。会宰相复留，乃除公直秘阁，提点江东刑狱。制词有：“刚方不挠质直，而明造膝之辞。有犯无隐，正人去国，岂朕所欲”之语。盖在职才四旬，所论如此，直声遂闻于天下。既至江左，郡守多要官，公举刺各一人，上皆罢行之，所部肃然。

淳熙元年（1174年），转朝奉郎，召为太府少卿。公奏：臣奉使无补，何以复召？上曰：思卿直谅耳。公奏：提刑置文武非是，互用一员足矣。又论经总制钱，及额则赏，是诱其求增羡也，请罢之。又奏诸路水旱频仍，今岁仅得中熟，而七月钱塘风朝，坏堤岸，居民死者数千人。灾异在远，尚不可忽，况都门之外乎？又九月壬子，距立冬才数日，雷昼夜发声，亦非休征，惟益修德政，转祸为福。上曰：卿直谅之气，殊不衰。未浃日，兼权礼部侍郎，进司农卿。

明年（1175年）三月，迁国子祭酒。太学之士，以得明师，交相贺。先自职事阙，请托纷然。公籍校，定优劣升补先后，为之格，遇阙则察行艺，次弟而授，奔竞顿绝。旧制，职事官例牒宗族补试，是岁，公自长官临涖，令二子毋得入。其后，学官子弟中国子生者，皆驳放，始服公之先见。

顷之，谏官论职名不当轻授，公适引疾求去。八月，以本官提点浙西刑狱，陛辞奏曰：周公作无逸大概，言畏天、恤民、和众、勤邦、俭家、省躬、罪己、有容德，具此八善，自然保寿无彊。今会庆节不远，臣当需次阻奉万年之觞，愿以此言为献。又乞禁止外路献羡馀，又录苏文忠公治道篇以进曰：陛下既尝置轼文座隅，更愿熟复此篇以发圣学，上皆称美，相与论：无逸苏文数百言。

三年（1176年），改除湖南转运副使。道州江华县税重民瘠，大军钱三千缗，上供米八百馀斛，力不能办，公奏免之。四年（1177年），上以公旧，常带职超进秘阁修撰。官吏畏公之正，争检身恤下。湖南之民，阴受其赐不可计。

公方厉志澄清，欲遍行郡邑，而病日侵，上书丐祠，得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敕牒未至，八月丙戌，卒于官舍，享年六十六。讣闻，致仕恩外，特用前郊恩，又官其一子，盖异数也。士大夫识与不识，皆太息。乡人至出涕相吊。

六年（1179年）正月壬午，葬于彭泽乡加𫭟里小桂山之原。娶同郡项氏天裕之女，封安人，生三子。长曰颍，前卒。𫖮、硕皆能世其家。𫖮复以官逊其兄之子。四女，长适迪功郎筠州司户参军李喜范，次适进士张元观，次以疾居家，次适乡贡进士曹彦约。孙男四人：必诚、必简、必闻、必蕃，孙女三人。曾孙男一人。

公刚塞强毅，是其天性。处心积虑，公而不私。平居闻时政之善，若贤才进用，辄欢忭賛美，不啻如己有得。至遇奸邪欺诞之人，直欲折其头角，身之去就祸福，弗计也。所至以廉介称，一毫不取诸人，其自奉有布衣所难能者。当官毅然，初若寡合，及与人交，表里殚尽，终始如一。遇觞咏从容时，温乎可亲也。素无嗜好，惟聚书数千卷，读之不倦。每见历代及本朝名卿奏议，剀切平正者，辄三复慨叹，耻躬不逮。尤慕司马文正公之诚实，苏文忠公之议论，二书手不停披，暗诵数百，尤乐为晚进道之，其后正色立朝，不谄不渎，渊源盖有所自。

绍兴末，都民望为右正言，公移书云：司马公倅并州，犹上储议，且以告谏官范蜀公。今足下实任言责，事有急于此者乎？民望欲荐公，会卒；侍御史周撡，又欲扳公入台，复以他迁不果。晚自受上知，自谓可行所学，不忍用细故塞责，弹击自宰相始。上深察其忠，顾势不两立，姑听外补。未几，竟易相召，公岁中数迁，而公病，不能留，旋斋志以没，岂非命与？

初，公仕，不逮亲，故于同产，尤极友爱，常分俸给二弟，力教孝弟之美。后亦登进士第，今为奉议郎，知蕲水县。公雅留意于易，博问精思，所得深远。暇日喜赋诗。未第时，都昌宰郭彦，参慰李鼐，颇工词章，与公相琢磨，诗名遂著。公没，二子既裒遗文为三十卷，复以蕲水君所状遗事，不远千里，谒铭于予。予昔分教金陵，实与公同僚。方他人游戏相追逐，公必过予，清谈终日。今盖二十年，中虽同朝者再，而无前日之欵矣。闻公云亡殄瘁，是悲岂特念旧而己哉。铭曰：

维昔阳城，安贫笃学；振迹言路，凤鸣谔谔。乃官成均，士化端悫，乃刺道州，声隐衡岳。天生斯人，艰矣难数；侃侃萧公，文敏而朴。或塞或通，守道弥确；徼兮真清，蜕于众浊。以配前修，谁谓其邈？铭藏诸幽，亦诏后觉。

出自周必大《文忠集》卷三十三

萧史弄玉

2016.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