邰氏叩问生命的本质

名贤记

叩问生命的本质

——重读《白鹿原》

■邰尚贤

《白鹿原》从1993年与读者见面以来，已经存在世间近20年了，评论如潮，角度颇多，并已经形成了专题的《<白鹿原>评论集》，其还获得了“茅盾文学奖”；也有若干对作家陈忠实的创作生活的评论文章。这些都说明《白鹿原》是一部说不尽、读不厌的大书。1993年《白鹿原》在《当代》杂志发表时，我就读过，并主持了陕西文艺界对《白鹿原》召开的座谈会。今日重读《白鹿原》，我试图从人的生命本质的视角探索《白鹿原》的价值所在。

生命是最奥秘的东西，而人的生命更是绚丽多彩奥妙无穷。对生命本质的探索将是人类一个永恒的课题，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无论如何，从古至今、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对人的生命奥秘的探索。因此，我以为《白鹿原》是一部叩问人的生命本质的超越时空的作品。

生命的本质是什么？《白鹿原》告示人们：作为人，无论什么人，处在世间何种地位、何种境界，各色人流来到这个世界上真正感受到的人的生命的本质，只是一个字“苦”！正如《白鹿原》第十七章所揭示的：

“冷先生瞅着佝偻在椅子上的白嘉轩说：‘兄弟，我看人到世上来没有享福的尽是受苦的，穷汉有穷汉的苦楚，富汉有富汉的苦楚，皇宫贵人也有难言的苦楚。这是人出世时带来的。你看，个个都是哇哇大哭着来这世上，没听说哪个人落地头一声不是哭是笑。咋哩？人都不愿意到世上来，世上太苦情了，不及在天上清静悠闲，天爷就一脚把人蹬下来……既是人到世上来注定要受苦，明白人不论遇见啥样的灾苦都能想得开……’”（《白鹿原》第310页。后文凡引文《白鹿原》者，只注页码）

冷先生劝解白嘉轩的这段话，实质上道出了人生命的本质所在，使人们在痛苦中看到了人生的真相。这恰恰是《白鹿原》的点睛之笔，也是理解《白鹿原》的入口及钥匙。

人，在世间为什么苦？苦源在哪里？我认为《白鹿原》所揭示的秘密就在于“欲望”。这一切苦楚，都是由于人的欲望造成的，尤其是人的深层心理欲望的爆发造成的。诸如，穷人，有发财改变穷境的欲望，这就造成“穷苦”；富人，有保财并继续发财的欲望，这就造成“富苦”；有权人，有争得更大权势或保住已有权势的欲望，这是“权苦”；还有性的压抑，形成性的饥渴而造成的“性苦”，等等。不仅如此，那种天灾人祸给人类、人生带来的不只是苦，而是苦难、灾难。所有这一切，《白鹿原》都以作者的生命体验深入地、超越时空地作了揭示。

我们从《白鹿原》人物的各种表现、各种命运、各种生命结局中，可以充分地看出、充分地悟到这样一个真理：欲望是不可扼制的，它是人们内心深处的生命原动力，是生命的力量所在。《白鹿原》中的主要人物如白嘉轩、鹿子霖、黑娃、田小娥、鹿兆鹏、白灵……不同行为、不同命运、不同生命结局所体现的人的欲望，或者人类的欲望，无非是三个大字：“权、钱、性”。也就是巴尔扎克在《幻灭》中所揭示的“三位一体”的金钱、权利和性欲的欲望。按照奥地利精神分析家弗洛伊德的观点，这种欲望就是人们深层心理的无意识冲动，是原始的、巨大的、深层的、无止境的。人类生命史表明，这种“欲望”是具有“二重性”的，既具有建设性，又具有破坏性。人的欲望，如果能够在某种程度或境遇得到合理的满足，就会成为一种激情、一种动力、一种理想，就会是建设性的；反之，它就具有一种破坏性，并且在某种意义上其破坏程度是巨大的。那种没有边际的欲望，或许将是人类最大的苦难。说到这里，我们不妨对“欲望”展开来讨论一番。马克思说过：“人们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同他们的利益有关。”是啊，利益是什么？就是欲望的外衣和体现。孔子也说过：“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同样也是认为人人都想得到富贵，人人都想摆脱贫贱。记得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中也深刻说到了欲望与苦痛的关系。他说：“生命本质何？欲而已矣。欲望之性无厌，而其原生于不足。不足之状态，苦痛也。”“苦痛之度，与主张生活之欲之度为比例……”作家史铁生说得更直接，他说：“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假如世上没有苦难，世界还能够存在吗？”由此可见，《白鹿原》在叩问生命的本质上是抓住了要害的，是对生命本质的回答的艺术再现。

人，人类，如何控制欲望的“度”，使其成为积极的、建设性的？这正是《白鹿原》所追求和探索的，也是对人类生存状态及其未来的终极关怀。这恰恰也是《白鹿原》的灵魂和价值所在。《白鹿原》中的被誉为“圣人”的朱先生不止一次地申明：“房是招牌地是累，攒下银钱是催命鬼。房要小，地要少，养个黄牛慢慢搞”。（第318页）这不就是《红楼梦》中的《好了歌》的简约形式吗？一语道破了人的欲望应当如何发展，向何处发展。这不仅仅是一句普通的格言，更是深刻生动的人生哲学的启示录。尤其是这位朱先生所点破的贯穿《白鹿原》从头至尾的那只全身雪白的“白鹿”，更加预示着人们的生活、欲求应当洁如白鹿，纯如白鹿，而不应当无止境地陷入浑浊的“金钱、权利和性欲”的沉沦中。

陈忠实在《白鹿原》的扉页上郑重地写上了巴尔扎克“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的名句。而《白鹿原》所叩问的人的生命本质，说穿了就是从一个民族的秘史的视角上揭示了民族生命本质的秘密所在！在这样的意义上说，《白鹿原》则是一部展示民族生命的“秘史”。因为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乃至世界，没有了人，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所以，“民族的秘史”，从人的生命的视角上考量，就是人或人类的生命存活的“秘史”。也正因为《白鹿原》做到了这一点，才赢得了长读不厌、长存不废的艺术魅力和生命感染力。《白鹿原》中多处出现了小说主人公白嘉轩关于人、人生、生命意义、生命价值的思考和感悟，诸如第二十六章：白嘉轩“已经从具体的诸如年馑、瘟疫、农协这些单一事件上超脱出来，进入一种对生活和人的规律性的思考了。”他是怎样思考的呢？“死去的人不管因为怎样的灾祸死去，其实都如同跌入坑洼颠断了的车轴。活着的人不能总是惋惜那根断轴的好处，因为再好也没用了，必须换上新的车轴，让牛车爬上坑洼继续上路。”（第518页）《白鹿原》进一步指出，白嘉轩的超人“在于他能得出仙草也是一根断裂的车轴这样非凡的结论。”（第519页）这简直就是一种禅悟啊！在第二十七章，《白鹿原》郑重地表达了白孝文对生命意义、价值的感悟：“人生最痛苦最绝望的那一刻是最难熬的一刻；但不是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熬过去挣过去就会开始一个重要的转折，开始一个新的辉煌历程；心软一下熬不过去就死了，死了一切就都完了。”“好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第537页）这些思考与感悟，都是对生命苦难经历的切身体验，也深刻地揭示了生命的可贵、生命的价值、生命的秘密。

性，是人、民族生命深层的动力之源。《白鹿原》要叩问生命的本质，就不能离开它，离开它，生命就枯萎了。因此，作者在写《白鹿原》时，决心突破以往性压抑的僵境，“把性撕开来写”，这样就进入了生命的深层、底层。《白鹿原》中，白嘉轩一生娶了七房女人；黑娃与田小娥的爱情；鹿兆鹏妻子的性苦闷；白孝文的性放纵；鹿子霖的性冷淡……尤其是田小娥这个人物，是《白鹿原》的一大突破，一大超越，是文学对生命认识的一大跨越。田小娥的形象，是人的生命苦难的典型意象，她的性行为也是对人生苦痛的一种抗争，即对生命价值的一种抗争。在传统文化的负面影响残存的巨大压力下，她的抗争是不可能成功的，她的命运必然是悲剧的。这是《白鹿原》所体现的一种悲剧美。《白鹿原》启示人们：对于生命之苦痛，无论是何种形式的抗争，结局必然是悲剧的。例如，黑娃之死，白灵之死，田小娥之死，等等。纵是白、鹿两家抗争的主人公白嘉轩、鹿子霖的命运也是悲剧性的。为什么呢？这说明，人对于天、对于地来说，生命是脆弱的，同时也是悲壮的。这种悲壮就在于生命本质的抗争，也是生命的一种内在的反映。

《白鹿原》所展示的历史长达半个世纪，涉及的历史事件诸多，但是它的重心不是述说历史，而是透过历史事件的背景展示生命的本质，即人在世间的命运、人生过程、人性表现、心灵的回响，从而超越历史、超越时空进入人性深层的探秘，这就是《白鹿原》的艺术的最高成就，也是其所叩问的生命本质的追求，在超越时空这一点上可与《红楼梦》相媲美。

阅读《白鹿原》，带来思想上久久不能平静的思考，要说的有很多，概括成一点就是：《白鹿原》的灵魂，在于叩问生命的本质。有诗在此：

“白鹿”展精灵，

深探“苦”生命；

超越俗界事，

叩问真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