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墓文史：宗祠文化谁动了咱们的年味儿-搜狐滚动

谱文整理

退思

除夕已远，元宵刚过，从传统意义上而言我们才算过完年。对于各行各业的上班族而言，七天假期却早早结束，艰苦谋生仍在继续。对于身处空巢的老人而言，一年一度或是半年一度享受天伦之乐的热闹时光是年华老去的疏阔年轮。对于早熟的孩子而言，过年不过是假期中不上培训班的短短数日，为了前途，他们也必须忘掉这种奢侈的欢乐。我们究竟身处在一个怎样的时代，每个个体都如此迫切地感受到生存的困惑，以致这种困惑足以让我们在过年都神不守舍？作为同样衣食撄心的个体，我也想问问，究竟是谁动了咱们的年味儿。

宗祠文化谁动了咱们的年味儿-搜狐滚动，首先要回答的是，在我们民族的童年记忆中，年味是什么？年字在东汉许慎编就的篆书字典《说文解字》中属卷七禾部，从禾，千声，意义训为谷熟也，并引《春秋》传中“大有年”的用例为佐证。在更早的甲骨中，年字作禾稼之形，“其又受年”等卜问年成的辞句甚为常见。从这些粗浅的分析不难看出，过年是源于农耕时代庆祝庄稼收成的传统节俗。而在那个时代，咱们的年过得挺有年味儿。不消回顾三皇五帝，但看今日还保留汉民俗文化较多的岭南部分地区，我们可以发现过年依然十分庄重合宗合族集于祠堂，祭拜先公先妣，各家各户洒扫庭除，张灯结彩，男女老少焕然一新，在宗祠欢聚一堂，吃着盆菜，喝着米酒，共同守岁……也许您要问了，你说的这些我们知道，可是这些仪式上的习俗在当下的现代化社会岂不是有些远了吗？可是，我要说的正是这些仪式，它们是世界上任何民族所有节俗真正的灵魂。西方人过圣诞节，也不仅仅是商家出动招揽购物人潮、在家吃火鸡送礼物吧？至今在广州的圣心天主教堂，每逢平安夜依然会有各种肤色的信徒排成长队，只为进石室祈祷。当然，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在广州做生意的黑人，仪式对于任何一个种族而言，只要存在，就证明民族的记忆没有被遗忘。而从我们徒然有形式而全无仪式的各个节日烟花节、汤圆节、粽子节、月饼节来看，这些节日背后的民族记忆和内在精神，已经全然被我们遗忘了。

这些传统节俗的仪式，就是代表了中国人真正精神的礼乐文化。在《大戴礼记》、《小戴礼记》中详释了中国传统仪式中礼乐文化的含意，教会我们如何尊重给予我们生存物资的天地，教会我们如何崇敬给予我们血脉骨肉的先祖，教会我们如何荣宠给予我们幸福生活的贤能。就具体而言，仪式中的礼是用来规导和节制人心，分别上下贤愚、长幼亲疏，使人学会言行恭敬，配合乐使之节制不过分的；仪式中的乐是用来合和人的心声感情，使人发自内心地相互友爱，配合礼使之从容不迫的。

宗祠文化我想表达的无非是这么一点：我们身处在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这是导致一切的根源。首先，现代性和斗争哲学、P至上的发展观让我们不懂得尊重天地万物，最终导致了整个产业链的腐蚀，我们不但失去了没有辐射的阳光、新鲜的空气、清澈的水源和干净的土壤，离开了土地的我们只能在都市丛林中提心吊胆地吃着地沟油烹饪的菜肴、喝着加了黄曲霉的牛奶。其次，在特权至上的时代将传统民族文化以至民俗文化视为当破之旧，在金钱至上的时代又将劫余的器物而非典章义理视为首要抢救甚或占有的投资对象，在特权和金钱夹缝中生存的我们显得格外卑微。对于一个连续祖孙三代被社会达尔文主义洗脑的民族和面对物价飞涨、房价高企的每个个体，丛林法则就意味着一切，奢谈什么“反本修古、不忘其初”和对先祖的崇敬，难道不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情么？再次，百年的苦难摧毁了古老文明的士大夫阶层，却没有带给我们一个西方式的智识群体，犬儒学会舐痔吮疽，四皓学会羽翼鼎革，终于学会明哲保身的夷齐也被吓得噤若寒蝉，视国故为土苴、视民众为草芥的桀纣则学会了防民之口，卫巫这等士师徒然令人可鄙，周幽这等君王哪里值得荣宠。

无论是目不识丁的民众还是自命高贵的精英，他们都需要通过尊崇天地、先祖、贤能而带来的归宿感找到自己的民族记忆，即是一种弥合断层的历史连续感，这是支持种族前进、赋予当下所行和未知未来意义的关键。当然，他们也需要在劳作一年之后，行数日之驰，和乡里乡亲一同敦睦情谊，在具体而微的宗族、村落、家庭关系中感受到集体的温情和人性的光辉。

然而，在我们这个时代，具体到刚刚过去的春节，过年已经成了过年关。具有典型性的是，一些年轻人选择了宅在出租屋里上网过年。十几年前网络兴起之初我们津津乐道的虚拟社会已经成了部分人不折不扣的现实写照。和亲友的联系可以通过聊天及视讯声讯工具解决，年夜饭可以通过网上订餐外送到户解决，节日娱乐可以通过电影、游戏、网页等多媒体解决。过年也就成了“一块小小的屏幕，我在这头，它在那头”的尴尬存在。我们先别急着责怪，这些新新人类自有他们的理由，比如上街太多人十分拥挤，商家促销在外饮食会花很多钱等等。但躲开了人潮和拥挤，逃避了商家与应酬，我们无法回避内心的孤独。这个忙碌的社会容不下优雅轻慢的步伐和静静欣赏的目光，也容不下去功利化的人际交往和乡土社会惯见的温情。而这忙碌过后，我们似乎依然得不到幸福和安定，展望着却又失望着，一年复一年。

咱们害怕回家，不仅仅是因为讨红包的双手使年终奖金变成了别人的压岁钱。咱们害怕春运害怕买票，南北对流、城乡差距使咱们感受到的不仅是终年漂泊的不安定感，更是在一节节摩肩接踵、挥汗如雨的返乡列车上那种被鸡豚狗彘般运输的生存有压力、生命无尊严的感受；咱们害怕回家面对父母的逼婚，所以才会出现租赁男友女友回家过年的新兴产业；咱们甚至害怕咱们所追求的现代性生活，所以春节甫一开始，各个门户网站会适时登出食品安全、假日综合症、办公室瑜伽、复工心理调节的专题。

说到这儿，您又会问了，每个时代的人都有生存的压力，那我们当下生命的尊严从哪里找回？我认为仍是礼乐文化的传统仪式。在我长大的长江三角洲的村屋，祭拜先祖，只需要在门口楼道摆上瓜果供品、祭台香烛，是很简便却恭敬的办法；在中原地区，给去世的人送花圈纸扎，吹打游行，中元节点水灯，都是很俭省却体面的习惯。在广州，除夕逛迎春花市，元宵逛公园灯会，这已经成为我们的童年回忆并延续至今。今年第二届广府庙会2月6日才在城隍庙忠佑广场开幕，无论是广彩、广绣、牙雕、榄雕、玉雕、西关打铜、岭南古琴的非遗展演还是美食街的摊位前都人山人海，足见民众对于这种集体性的仪式的渴求。近年来，像南海神庙波罗庙诞、珠村乞巧节、小洲村端午龙舟这样的传统节俗、民俗仪式也得到了恢复，把相当一部分因渴求参与仪式而初一十五被逼到寺庙道观礼敬佛老的民众又重新争取回来了。《乐记》有句话：“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天下治者，礼乐之谓也。”也许，把更多举办各种博览会、运动会等讨好西方人的面子工程的经费拿来举办迎春花市、上元庙会一类的传统节俗中的仪式，会让老百姓更欢欣。毕竟咱们老百姓辛苦一年，要的只不过是有个年味儿的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