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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氏文化] 明明直照吾家路——思想史上的《近思录》系列之五——孙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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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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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2-23 16:46: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系列文章,旨在论说《近思录》一书在思想史上的特色与地位。做了上面四节叙述之后,在此要宕开一笔,插入一节与《近思录》并不直接相关,却与儒家“圣人之道”关系密切的内容。此是笔者多年思考儒学与人性问题的一孔之见,甚盼得到学界同仁的教正,亦要为分析宋明心学、理学的渊源异同与尺短寸长做一些理论预设。

一、人性的四种层面

儒家大抵认为,人心代表着宇宙的灵明。《礼记·礼运》说:“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从人类的心智水平看,人性已相继发展出四重层面或境界,它们分别是生理、情感、理性和觉性(或称灵性、神性等)。生理(或称生物、本能)层面,包括休眠、呼吸、运动等生理欲求,其中以饮食男女最为醒目。此为人类与其他一些动物共有之层面,表现为人与外界的能量互动,有着基础性和生理中心性的特征。此类欲求不能满足,势必有丛林竞争,儒家修身当然不能在此起步。但生理欲求关乎生命的存亡,是一切高级需求的前提与根基,也是社会稳定的基石,故决不能摒而绝之。有鉴于此,儒家在修己上尽管严于“义利之辨”,主张“士志于道”,却又不主张禁欲苦行;在治人上则关心民瘼,主张先富后教,要求执政者“养人之欲,给人之求”。

情感层面是比生理层面更高级的人性层面,有亲情、爱情等诸多内容,这本由生理欲求深化和升华而来,是伴随着长时记忆的出现,将生理欲望的内在形象化和关系对象化之结果。这种层面已超越了生理中心,儒家的修身正是由此入手的(“道始于情”)。除了饮食男女等欲求,人最先深刻体验到的正面情感往往是什么?答案是对生养了自己的父母的依恋、感恩、敬慕之情。这种自然情感,是以记忆表象为心理递质的,不少高等动物已现端倪,人类于此尤著。有此情感,人就可以冲破生理自我之限制,为回报父母舍弃一些生理满足。梁漱溟说“人在情感中,恒只见对方而忘了自己;反之,人在欲望中,却只知为我而顾不到对方”(《中国文化要义》第五章),实有见于此。这种因生理满足而滋生的亲子情感,亦是儒家孝道的人性根源,《孝经》有谓“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正是基于人对父母感恩心理的普遍性。而此情感仍有鲜明的局限性,它建立了一种情感性自我(心理学所谓“情感交互利他”),即只爱自己父母,对他人父母则不爱。人人如此,也势必各顾其家,纷争不断,故儒家修身虽有赖此自然情感(乃至升格为天伦之乐),但仍不能于此止步。



《中国文化要义》书影

理性层面乃以思想观念(抽象符号)为心理递质,是人类特有的精神世界(亚里士多德称“人是理性的动物”),人类文明之产生(姑以文字发明为标志),人拥有自我意识(包括能自觉“学习”),都是该层面的事。异于生理和情感,理性的特色在于遵从客观性逻辑,重视因果秩序与实际效果,尤其表现为对“目的”和“方法”的自觉。有了理性,人就可超越生理和情感的限制,自觉调节人性的诸多欲求,整个世界也被赋予意义与条理,不再混沌幽暗一团。儒家的“爱有差等”即一佳例,它既非无差别的“兼爱”,又不囿于一己之私,能够将心比心,意识到人不应只爱自家父母,还应将此“爱”推而广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共同营造一“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美好社会。当理性成熟到某高度,就可提炼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等更具普遍性的道德原则。钱穆有段话,形象描述了人性由生理经情感到伦理的演化:

婴孩因知吃奶,遂知爱其母,幼知孝,长而知弟,孝弟之心,似乎已超越出身与形之外,但推原本始,何尝不从此身此形之最初需要来。只因人心有灵,才能径从饮食直进到孝弟,于是由饮食之道一转却转进到孝弟之道上去。这一步迈开来,人和禽兽相殊得远了。也有些禽兽,有时像近于孝弟,但人心之灵又一转,却从修身转到齐家,转到治国平天下,那就愈转进愈远,与禽兽之道,相差不知其几千万里了。(《中国思想通俗讲话》第二讲)

人性正是如此,既层层自我超拔,又层层自我系缚。理性已属人性的高级层面,但也因此形成一“理性的自我”。受此自我的支配,人不免陷入是非对错等观念的二元对立中,再加上与其他层面诸多情欲的冲突搅拌,遂导致生命世界中的千愁万病。通常来说,凡人皆具备此三种层面,人的个体差异(如贤良或不肖)不过是三层面中诸欲求之构成比例及表现方式的长短参差而已。而从一些先知先觉者的描述可知,在理性层面之上,还有一绝大多数人意识不到、更高级的觉性层面。从认知方式看,觉性是对内、外部世界的统合性直觉;从人性体验看,觉性是静定中超越了感性经验的自由自足。觉性发用时,人已能摆脱理性、情感等束缚,作为理性工具的“语言”也已不足描述它。当然,由于各类人性体验皆为一心所统摄,觉性必然会因为对各类欲求的融摄性差异,而有不同“精纯度”及个性体验,譬如或偏重内在体悟(如“寂然不动”),或偏重内外一体(如“无物我,无内外”)。但人有了觉性智慧,正如有了理性的光亮,便在精神世界与其他动物有了根本差别一样,即便同样是吃萝卜青菜,感受到的味道也与常人迥异。人在高雅艺术(如音乐)中的出神与忘我,有点类似于此觉性之境。

觉性具有“无执”“破对待”的心理特征(其他欲求近于佛教的“我法”二执)。笼统来说,程朱等道学家的“存天理,去人欲”仍是理性而非觉性层面的事。人心有此天理与人欲的交战,德性就不够完美。与此相关,战战兢兢的“持敬”也非觉性状态,只是证取觉性的法门之一。人只有自由往来于觉性,“法喜充满”,才可真正挣断名缰利锁,变得更加仁爱、智慧和自在。这时再回首来路,犹如审视其他动物,或自己幼年的懵懂浑噩一样,“觉今是而昨非”,或说不定会像孔子那样,叹一声“朝闻道,夕死可矣”!惜乎众生芸芸,因觉性智慧得不到开发,才成为不见天地之大的井底之蛙,理性知识再丰厚,也多成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失去了生命成长的向上一机。

要补充的是,“觉性层面”的内容和特色乃至命名都比其他层面复杂得多,借佛语说,真是“止止不须说,我法妙难思”。除上面说的“无执”外,可再列举三点:一是觉性既然超越了理性,倘再用作为理性工具的语言来描述它,就难免绠短汲深,言不尽意,最多获得知识上的“解悟”,此即很多“求道”者要扫除的“知见”。二是觉性对理性既继承又超越,继承了理性的自我意识(此意识极重要,是人由向外逐物变为向内反省的转折点),借此又转向对内在心念的反观,达成对起心动念的“虚灵不昧”,以及应事接物上的“无将迎”。三是觉性自身又有多层次性,意味着人性的开放性和未完成性。以第四层面称之,是实不得已的方便说法。以此而论,牟宗三以“自由无限心”解释儒家的“仁体”,以“逆觉体证”概括证道工夫,自有其深刻形象性。佛教菩萨的“十地”,也不过是借助“止观”之力,一层层开显此“自由无限心”。

我常常想,若把人性诸层次的呈露譬喻为“一株开花的树”,从生长次第看,生理层面像地下的树根,情感层面像粗壮的树干,理性层面像四面撑开的枝叶,而觉性层面则像树的花。花与根干枝叶的重大不同,在于后者虽然更为基础,也更早从树的生命体上绽出,但它们的自身性能都已固化,譬如树干再生长也是树干,而花则大为不同,它要继续生发变化,乃至结出富含种子的果实,以孕育新一轮的生命!与此类似,觉性标志着生命的开花,代表着人性的结果,重要性不言而喻。总之,越基础的人性层面,越依赖外在环境,生理欲求于此最著;越高级的层面,对外界依赖越少,越能“求之在我”,觉性层面于此最著。道学家反身而求的“孔颜乐处”,显然属于后者。他们心中的圣人,即安住此生命化境的人。



泰安宁阳复圣公园《孔颜乐处》主题雕塑

二、觉性“观照”下的性善论

人性之所以复杂,原因亦在以上诸端。世人常以善恶论人性,但善恶作为人类独有的价值判断,乃属于理性层面中事。进一步说,它是以理性构筑的价值规范,去评判人的思想言行而有的是非评价。在理性之前的生理、情感阶段(如禽兽界),乃至宇宙的一切有情无情,本无善恶之可言;而理性之后的觉性阶段,则超越了善恶。同样是无善无恶,觉性与生理、情感又截然不同,前者是“照破”了善恶,而后者仍“蒙昧”于善恶。这里要避免一个误解,即认为“觉性”是“反理性”的。事实上,“照破”不是“否定”,而是要照见此观念何来何去,做到心境的虚明与无执。王阳明晚年“所操益熟,所得益化,时时知是知非,时时无是无非”(《明儒学案·姚江学案》),正是在觉性层面的自由无碍。“时时无是无非”,是此心安住于觉性的本体;“时时知是知非”,是理性在觉性统摄下发用。有此见地,可算在“解悟”的意义上超越了人性善恶的“分别见”。

人类文明皆起于理性趋于成熟的阶段。战国之百家争鸣,人性善恶是论辩焦点之一。思想家着眼于环境对人性的影响,则说“性相近,习相远”;着眼于生理欲求,则认为“性恶”或“性朴”、“无善无恶”(“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着眼于人“异于禽兽者几希”的良知良能,则倡言“性善”;综合人心之复杂状况而言,多赞成“性善恶混”;看到人天生的材性差异,则有“性三品说”。此宋代之前儒家人性论之荦荦大者,也是古典思想家对人心兼具生理、情感和理性等复杂体验的见仁见智。若称生理层面为“欲”,则情感层面为“仁”(狭义),理性层面为“义”。“义”既包括“当然性”伦理,又包括“真实性”知识,前者以理性约束感性,后者则追求客观认知,两者相得益彰,才有道德实践上的“正义”。“正义感”乃是一理性情感,与亲子间的自然情感有本质区别。孟子用“四端”之心论证“性善”时,尚不能分辨这两类情感。大抵来说,“恻隐”近于自然情感,“是非”“辞让”等近于理性情感。孟子身后的1400多年,“性善说”并未占据儒家人性论的主流。

佛教传入中土后,大乘学说的如来藏一系大昌其道,揭橥“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华严经》卷五一);《大乘起信论》认为“真心”(如来藏)先天具足佛的一切功德,不生不灭;六祖慧能更说出“何期自性,本自具足……能生万法”一番话来。这类强调人心(性)本自圆满具足的学说,不妨视为一种广义的性善论(实际是超善恶)。宋明道学家受其影响,提出了自家的“复性说”,认为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只为形气所拘而不能证得,故须涵养吾一,存理去欲,以复此天性之良,待得仁精义熟,便鱼跃鸢飞,浑然与物同体。以愚见,道学家的性善论可称为孟子性善论的升级版,它的新颖之处尚不在以“气质之性”来解释“恶”之来源,而是吸收佛道的“体用论”模式,把孟子以理性(伦理)为主导的“性善”转换为以觉性为主导的(既是伦理的又是超伦理的)“性善”。在这方面,心学家体现得更为明显(宋儒中最著者当数杨慈湖)。在孟子,性善来源于天;在心学家,天善来源于心。用佛家术语说,孟子的性善,偏重“世俗谛”意义的性善,而心学家的性善,已偏重“胜义谛”意义的性善。转换的结果之一,是“人性本觉”成为心学家的根本信念,觉性也不再高高在上,吃饭穿衣,孝悌忠信,修齐治平,直到万物一体,都成了觉性的自然发用,王阳明的“良知”尤能体现这一特点。此所谓“转换”,当然是就极致而言,具体则不免因人而异,且有一复杂曲折的历程,总之到王阳明提出“无善无恶心之体”等四句教,此转换已较为圆融。即此而论,宋明儒家的最大贡献之一,是秉持传统儒家的入世精神,融会佛老,戛戛再造,整体上推进了中国文化“圆而神”的觉性品格。此功此德,借陈寅恪的妙语,可谓“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但是一种文化是否越注重“觉性”越好?此难以一概而论,更不可拘泥以求。关键在人性诸因素能否达至良性的结合,以及对人类未来的积极引领上。群体人性的提升总是极慢的(当今已属加速发展),甚至不时有各种倒退,需要一代代人的智慧接力。一个为利欲拼杀的民族,固然可悲可叹,而当一群体犹汲汲于温饱,不顾现实地过分强调觉性,也是人性的“躐等”,即便对个人利大于弊,对群体也势必弊大于利(“僧团”等另当别论)。说到底,人性诸层面各有功用和特点,难以互相取代,觉性再神妙也不能“当饭吃”,而社会总由绝大多数的普通人组成,少数先知的觉悟,大众难以信受奉行,终究无济于事。而有些“觉悟者”一味溺于“高明”,此与昏昧者一样,皆孔子说的“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

钱穆说:“人类文化演进,究竟也不过是多添一些人样子,多创造出一些理想人,多教人可以走上确有所得的人生之大道。”(《中国思想通俗讲话》第三讲)世人常爱说,人生是一场修行。一个人不管对这场“修行”有无自觉,以及自觉程度何如,他(她)身心所经验到的一切,都会积淀为他(她)的性格、能力与精神世界。当然,经验并非都能提升人性,也常会导致人性的退转。垂老之人,随着生命力的僵枯,心灵失去了既有的崇高与清澈,也是一种人性退转。大多数人为了衣食住行,浑噩地生,凄惨而死,本谈不上多少理性的自觉,更遑论觉性以上事。世人也常爱说“立志”,“志者,心之所之”,实则是对未来人性境遇的渴望。决心挣大钱,当大官,成为文学家,或像道学家那样“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都是“立志”。大家各赴其“志”,造成了更大的人性差异。黄宗羲说:“心无本体,工夫所至,即其本体。”(《明儒学案序》)此“本体”不是静态的对象化实体,而是生命体验的动态真实,人之心灵世界的深度广度,即其生命的“实体”。此义可与西方哲学家萨特“存在先于本质”之说相通。商人注重功利,文学家富有情感,此与生理、情感欲求的交涉较多,对人性的横向开辟较大,就人性纵深而言,显然远不如有“人生第一等事”之称的“学以成圣”了。



《明儒学案》书影

以上对人性进境的描述,也符合马斯洛的需求层次论,此不赘言。人生命的层次越低,对高级体验的“刚需”越不迫切。但人的根器和遭遇不同,人性各层面的开显并非整齐划一。特别是人有着“自觉学习”的能力,学习内容的差异,加剧了人性发展的不同步性,不乏有人在低级欲求未满足前,就“超车”跨进更高层面的现象。就像遁入佛门的小沙弥,生命中很多欲求之花尚未盛开,就被师父提携着“明心见性”去了。个人如此,民族亦然。任何文化都在本民族特殊的生存境遇中孕育,该文化蕴含的民族精神与人格理想就是本民族的志向。它最终定格为一独特的人性超越模式,形成一独特的“朝圣”路。

三、孔子仁道的“中庸”性格

经过历史老人的沙汰,大凡有生命力的文明,都为人性的发展建构了一套成熟的观念系统。作为中国文化主流的儒家传统,承载着本民族“天人合一”的精神向往,诉说着中国人“成己成物”的志向,而圣人则是儒家最高的人格理想。儒家的这种生命自觉,有一不断深化的过程,最初的人格目标是“成仁”,即成为仁礼双彰的君子。为此开天辟地者,正是儒家的创始人孔子。

与传说中一些“生知安行”的圣王不同,孔子是依靠自己的天分、勤奋与机缘成就圣道的。他自称“十有五而志于学”,经历“而立”“不惑”“知天命”“耳顺”等不同生命阶段,七十岁进入“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圣境。这里的“欲”可泛指各类欲求,“矩”则是理性层面的理与礼。能“从心所欲”,说明他已超越“理性”,臻于“无心合道”的觉性境界。这种觉性是理性纯熟后的通达与无执,它经历并保留了理性等欲求,堪称化勉强为自然,化有意识为无意识,化知识为人格。孔子被尊为“至圣先师”,乃不期然而然。在他本人,则绝无后世道学家的“成圣”念头。他不过怀着一腔救世热忱,在礼坏乐崩的时局中“好古敏求”,在博文约礼中“下学而上达”,最终成为“圣之时者”。“圣之时”,乃“无可无不可”的从容自得。此道德与智慧具足之故也。

从人性发展看,孔子的“成圣”之道展现为一个由生理、情感、理性再到觉性的自然流程,道德理性(非觉性)又是此流程的关键。此“道德理性”指理性层面的伦理需求,是依靠“仁义”的力量“修己以安人”。该理性有浓重的情感因素,它统摄了情与理、利与义、仁与礼、仁与智等人性侧面,构成了一复杂的情理结构。甚为难得的是,此情理结构通体展现出一副天然的“中道”性格:它不仅表现为理性对情欲的克制,更表现为生理、情感与理性综合的动态平衡;既非宗教的禁欲主义,又非浅薄的感官主义;既无理性主义对理性的过度张扬,又无反理性的宗教迷狂或盲从权威;既不是人类中心主义,也不是自然中心主义。这种理性不是西方哲学的“思辨理性”或康德所说的“实践理性”,而是李泽厚说的“实用理性”。与此相关,孔子的“克己复礼”也好,“依仁游艺”也罢,无非是要通过各种道德修炼,使人性中真善美的情感与理智常驻心间。人若能“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久而久之,就能培养出异乎常人的情感体验、行为能力和生命境界。

与孔子相比,孟子提出性善论,使儒家的觉性之路有了强烈的伦理品格,所谓“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显然更重视内在德性的超越体验。但也要看到,孟子并未能尽得孔子之传,在仁与智中偏向了仁,在利与义中偏向了义,在人性的纵横超越方面偏向了纵(此就“求放心”工夫而言,非指其“外王”实践),这就难免影响到仁道的整全。犹如人本有咸与甜的口味,你把甜味推崇为“正味”,对嗜甜之人来说固然可以,但毕竟是一种裂变,思想敌手会把你的偏颇放大,转而强调咸味的好,从而成为另一思想形态。荀子对孔子仁道的情感性体验不足,转而强调“礼”、“智”与“法”,这是更注重理性的“外铄性”成德路向。孟、荀之争有复杂的历史因缘,无论如何,较之于孔子仁道的中庸性格,孟、荀之学俨然大树的两大主干,各有发展而又各有偏离。而从人性的四种层面来看,应该承认,与佛家相比,先秦儒家对觉性的开发,总体上仍是相对不足的。



荀子塑像

儒家这一顺应人性的超越之路,绝非汲汲于“破心中贼”,而是在人与环境的互动中实现的,这尤其与儒家对“三代”政治文明的继承有关,其重要表现如:社会越复杂,分工越细密;智力越进步,理性越发达;伦理越完备,礼制越健全。换句话说,儒家的人性超越,乃是从纵、横两方面“十字打开”。纵的方面,是“尽心知性知天”,即几种人性层面的依次递进;横的方面,则是“亲亲仁民而爱物”,即从自我到家庭、乡党、国家、天下,再到宇宙万物的“同心圆”扩充。如此内外互动,外在礼乐不断内化为道德人格,内在人格又不断发用为外在事功,儒家所揭示的圣道,正是这样一条积极入世的康庄大路。

与儒家顺应人性而立教不同,道家似有意“唱反调”,回过头来批判儒家的“人文化成”,如老子主张“绝圣弃智”“见素抱朴”,期望回到小国寡民的初民状态。但道家的这种救世药方终究是人类理性的特殊表现,不可能真使人“复归于婴儿”。道家比儒家更注重内向的“化欲”工夫,老子强调“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庄子提出“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的坐忘工夫。在心性修炼上以“反文化”方式抵达了觉性境界,成就一种返璞归真、逍遥放任的人格,足与儒家的“孔颜乐处”并立千秋。但相较于儒家,道家这一境界较难统合人性的其他欲求,“尽美矣,未尽善也”,常使人走入精神上的遗世独立,失去救世济民的热诚,以及开物成务的能力,“独善”有余而“兼济”不足。话说回来,因庄子已臻此觉性境界,其彰显的人性超越之道毕竟不是子夏批评的“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的“小道”,而是在人类精神发生史上别开生面。庄子是以“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神明之境,为人类找到一方圣洁旷远的精神栖泊地。这是堪与儒家中庸之道互补的另一方人性洞天,它将永远吸引着心趣高远之士,摈弃俗世的纷扰,向往着野鹤闲云,寒潭秋水。



泉州老君岩老子像

就人性发展看,相比于儒、道两家,墨、法两家就显得质实而肤浅,表现出在高级生命追求上的虚歉。墨家讲“兼爱”,乍看比儒家更大公无私,但此想法乃基于逻辑的理性互助原则,有违于人性的发生次第,在内在动力和现实操作性等方面均有不足,最终难免沦为一种特殊的功利主义。至于其“非乐”“节用”等主张,虽不乏针砭时弊的作用,但完全忽视了礼乐在人性塑造上的正面价值。

法家提倡的法治也是人类理性的诸多形态之一。如果说儒家的道德理性最大限度顺应了人的正面情感,法家的法治理性则更多利用了生理欲求的“刚需性”。我们当然不否认,法家思想及管理方式在特定历史境遇下有其合理性,当社会不幸陷于“争于气力”的漩涡中,它能激发人类趋利避害的本性,较快地实现富国强兵,从而比儒家更有结束乱局的能力。相较之下,儒家倡导仁政,通过先富后教的人性培育以实现“王道”,常是缓不济急,难免“迂远而阔于事情”。但从长远看,法家以律令为轨辙,以权谋为智慧,以军功为事业,以刑赏为机枢,都失于急功近利与刻薄寡恩,缺乏滋养生命的温柔与光亮,只能导致人性的退化。



法家代表人物商鞅塑像

在心性开拓上,西方文化与儒释道大异其趣,偏于一种“外向”超越。古希腊哲学追求现象之外的本质,将感性与理性对立起来;基督教承载了人的情感与信仰,加剧了灵魂与肉体的对峙,理性则沦为神学的婢女。中世纪后,基督教文明经由文艺复兴、宗教改革与启蒙运动,破茧成蝶为现代理性文明。理性统摄下的科学与民主,是西方现代文明的最精彩处,也是当今世界的主流文化。理性对主客观世界皆有实证之探究,足以“明理以达欲”,却不免堕入主客二分的认知结构,难以促成觉性的解脱(当今一些西方哲学家、宗教学家等已开始反思此境况,并将目光探向东方);在今天,科学技术已深刻改变了人类生活,但对人性的提升反而功不抵过。一个研制原子弹的科学家,可能仍在贪嗔痴中纠结。故西方人无论怎样崇尚理性与自由,骨子里仍须有一超越的上帝,否则就难有生命的终极安顿。

100年前,梁漱溟在《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一书提出文化的“三进路说”,认为西方、中国和印度三大文化分别以“意欲向前要求”“意欲自为、调和、持中”“意欲反身向后要求”为其根本精神。此论虽过于粗疏,但不失为一种宏观睿见。所谓“意欲自为、调和、持中”,确实是儒家仁道的中庸性格。面对现代西方“主客二分”的理性文明,牟宗三提出“良知坎陷说”,要在中国儒释道三家共有的觉性智慧(“智的直觉”)下坎陷出“知识理性”,并在政治上开出“科学”“民主”来。这是一种文化上的自觉调适。

四、儒家价值下的禅佛“得失”

与佛家比较,最能彰显儒家基于现世的中庸性格。如果说道家已偏向于内在超越,佛教则有过之而无不及,把道家(教)执着的“身见”(求长生)也舍弃了。佛家宣扬“有求皆苦”“趣向即乖”“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凡此皆不能正视人性中生理、情感和理性诸欲求的正面价值,故非但不谋求各类欲望的实现,更欲以“出离”之心一一勘破它们。佛教发展出高度中国化的禅宗,愈发专注于“明心见性”以“顿悟成佛”,实际上已不强调“来生”和“彼岸”。这说到底仍是一种人性境界的证成。毫无疑问,在心性的内在超越上,佛家比儒家走得更深更远。若接着“一株开花的树”的比喻,儒家到了人性“开花结果”的天人合一之境,此时人道已尽,生命至此完满,就以“未知生,焉知死”打住,不再考虑“下辈子”的事。因为果实成熟后,与树的根干在血脉上已不连贯。用程颢议论张载《西铭》万物一体之“仁”的话说,就是:“到此地位,自别有见处,不可穷高极远,恐于道无补也。”(《二程遗书》卷二上)佛家则偏要“穷高极远”,不仅要开花结果,还要钻进果实的种子(所谓佛性、阿赖耶)中,证悟其不生不灭的空性,以此跳出生死轮回。以此来说,佛家诚然是地道的“出世间法”。前文指出“觉性”有“破对待”的特征,这仍是一粗略的讲法,即便在觉性内部,仍需要打破层层“光景”,才能证悟“真空妙有”的佛境。对佛家心性学说的深邃无尽,道学家如二程兄弟也不得不避其锋芒,程颐说:

释氏之说,若欲穷其说而去取之,则其说未能穷,固已化而为佛矣。只且于迹上考之。其设教如是,则其心果如何?固难为取其心不取其迹。有是心则有是迹,王通言“心迹之判”,便是乱说。故不若且于迹上断定不与圣人合。其言有合处,则吾道固已有;有不合者,固所不取。如是立定,却省易。(《近思录》卷一三)

程颐认为佛家“言有合处,则吾道固已有”,乃儒家贬斥佛老的常见说辞,未免言过其实。当然,道学辗转发展至阳明心学,在世间、出世间两端已较为圆融,最大的表征之一是发展出心性超越意义上的“了生死”(此不仅与先秦儒家不同,与宋儒“以生死为本分事”等观念亦不同,乃“证悟”到“良知”的超生死)。特别到了王龙溪、罗近溪等人,对佛禅之学已完成更深度的吸收,故面对佛禅心性的深入幽微,至少敢于直撄其锋,乃至要战而胜之了。即便如此,一些佛教徒仍批评心学家沉湎世情,拖泥带水,得少为足,落于“意识”的层次,得不到终极解脱。在儒家看来,佛教又如何呢?宋代心学家张九成说:

(释氏)乍脱人欲之营营,而入天理之大,其乐无涯,遂认廓然无物者为极致,是故以尧舜禹汤文武之功业为尘垢,以父子、君臣、夫妇、长幼为赘疣……殆将灭五常、绝三纲,有孤高之绝体,无敷荣之大用,此其所以得罪于圣人也。(《横浦集》卷五《少仪论》)

张九成认为佛教“乍脱人欲之营营”“认廓然无物者为极致”,恐难使得佛家心服。佛教在“脱人欲”方面,实较儒家大有深过之处。但站在儒家的立场,张九成批评佛家“有孤高之绝体,无敷荣之大用”,可算是指出了佛家的症结所在。佛教作为出世间法,以万法乃“因缘和合”而生,本无自性,故不仅连生理欲望,亲情、爱情等情感,乃至道德人伦全都统统勘破,委实忽视了人性欲求的丰富整全性,最终只能在心性上“普度众生”,不可为家国天下之救济。若仅就道理而言,以觉性来调控理性、情感和欲望,岂非大好事?但“物之不齐,物之情也”,人之根器不一,普罗大众难以承受此人性“躐等”。故从人性开发来说,佛教的“中道”(不落常与断两边)不是失之于浅,而是失之于深。儒家立足于现实的政治人伦,讲究“君子而时中”,其觉性虽较佛家有所不逮,但为了给“生民立命”,宁失之“不及”,而决不愿“过之”。至于其工夫的精透圆熟,亦未尝不可从容于觉性境界也。此正儒家仁道的平实中正而不失高明精微之处。



《横浦集》书影

毫无疑问,佛教通过止观等法门,可使人破除“我法二执”而默契道妙,对人类觉性的开拓贡献甚大,此亦佛教足可傲视一切世间学问的地方。但人性各层面皆有独特之功用,正像理性不能代替生理、情感一样,觉性虽然最为后出和高级,却也不能代替理性,更不能有“觉性的傲慢”。依佛家之语,觉性乃“根本智”“出世间智”,而理性统御下的经验知识,则属于“差别智”“世间智”。人有了“根本智”,确实可使人的心思更清明,精神更专注,定力更坚固,此后再学“差别智”(理性得到觉性之加持),常常会一超直入,触类旁通。饶是如此,人证得了“根本智”,毕竟不意味着万事大吉,仍须不断克服与生俱来的种种习气(业力),为了更好地弘化利益,还要学习各类世间法。实际上,佛家也认识到“根本智易得,差别智难求”,一个法眼明澈的高僧,不学习现代物理学,也造不出飞机与电脑来。道学家多批评佛家“有体无用”,只讲“理一”不讲“分殊”,不是没有道理的。因遭际不同,不历阶次地直达觉性,对丛林中的佛教徒来说善莫大焉,对积极用世的儒者来说,或不免有重大缺陷。更关键者,成佛难,成菩萨也难,开启此觉性智慧又谈何容易,在家出家的僧众多矣,悟道得道者所占几何?何况禅宗偏重为“上根人”立教,人情则好高求捷,流弊所及,很多人谈空说悟,既不能明心见性,亦不能济世劝善,倒不如老实学一些做人道理和谋生技能为佳。

前文曾提到注重功利的思想家叶适,痛责道学家性命之学的空疏无用。他的批评或可说是三分对,七分错。为奠立“三代之治”的德性基础,道学家注重体仁,追求“孔颜乐处”,将义利之辨升格为理欲之辨,反对训诂与辞章之学,以静坐澄心来“体验未发”,等等,在人性开拓上大有突破,此当然是鞭辟入里的“实学”。在这点上,濂溪、二程等人对儒家内圣学的继承与发明,所触及人性问题之深刻,实非叶适一辈人所可梦见。但换个角度看,道学家为了“明体达用”,多少又染有禅佛的“求深”之弊,譬如大讲“理气”“性命”等话题(不如此实不足以对抗佛老),高则高矣,在融摄生理、情感等功利方面确实有所欠缺,下焉者则难免“袖手谈心性”之讥。故标榜“学以成圣”之道学,诚乃学以致用之实学也。只是其所追求之“实”,乃偏重于纵贯的内在心性,而非横摄的外在事功。此自与“觉性”偏重内在自得,而非内外互动的特质不无关系。



叶适塑像

宋明儒以孟子之后圣道失传,将荀子排斥在道统之外,乃时代风力综合影响的结果(此风力最强劲处当然是禅宗)。但程朱等理学家实不能奉行孟子“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之教,在注重向内涵养用敬的同时,也强调向外的格物穷理,后者某种程度上实与荀子的博学积学相近,从而也更多继承了传统儒学的理性精神。陆王心学则更多继承孟子的内向体验工夫,同时亦汲取禅宗的觉性智慧。这是宋明理学内部分化的一大纲维。心学与理学的分野,也与先进入“觉性”抑或先穷尽“理性”有关。下文“道经伊洛分朱陆”一节,将详细探讨这一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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