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志铭里的陇西李氏与襄武郡公——兼述陇西郡望的地理内核

李谱录

中古时期陇西李氏，是华夏声名卓著的士族郡望，相关记载大量存于史籍碑志。

研讨陇西李氏郡望，后世学者大多依托传世文献，但出土墓志作为一手金石史料，可与典籍相互参证，弥补正史记载之缺漏。

本文择选两方墓志：《晋故李府君墓志铭》、天宝元年《故景城郡盐山县令陇西李君墓志铭》。 同时参照唐中宗时期户部尚书李承嘉残墓志出土照片，结合地理典籍梳理：

曹魏时期陇西郡郡治由狄道迁于襄武(今陇西县前身），此后襄武数百年为陇西郡郡治和行政中心，这一地缘变迁，是大唐王朝确立李氏十三望之首望，陇西李氏郡望的地理内核。

一、《晋李府君墓志铭》原文拓片所见西晋陇西李氏记载



拓片录文:

晋故李府君墓志铭并序

粤以玄黄初判，注生万祀；沉相于天，鉴陟惟灵。【□】【□】【□】【□】，固晋阀阅之胄，仪通遐理，环之望矣。有陇西李氏，帝喾之苗裔也。昔在周时，食采于李，因以氏焉。祖辩，才博独步，弈叶相承，积德累仁。

公讳【□】，字【□】，陇西李氏。禀干灵之粹，含川岳之精，孝友自天，温恭率礼。

癸丑年五月有三，寝疾，于时年六十九。夫人高氏，生而婉顺，育有胤嗣。同十九日，殡于兹窆。次男胄，与夫人陪奉幽泉，幼丧哀毁。长男【□】，感深风树，痛切松楸。

维五年五月有三，于九圹，建此玄堂。于时岁在丙午九月庚寅，安厝府城西南七里大茔之野。其地西依垚土，东带崇山，南占火井之局，后倚玄扈之势。

神以永藏，人以俱泯。为山作固，卜良野，永讬埏门。大壑，代家永【□】，奚凭土木于斯，刊石将俟他年。

【□】子马氏。

其词曰：

十兹宅【□】，迁【□】神【□】。

管公【□】祐，【□】宝助祥。

声名稳奥，前俊传【□】。

分枝胤嗣，世代荣昌。

说明：

本拓片志铭为魏晋墓志典型韵文。全文录文悉依拓片可见字迹，漫漶不识之字，统一以【□】标记。

碑文解读

志题《晋故李府君墓志铭并序》，依魏晋南北朝墓志体例，“晋故”之“晋”指西晋，“故”即亡故，为西晋亡故李府君之墓志。

志文未镌刻帝王年号，仅留存干支纪年。下葬时间书“岁在丙午九月庚寅”。

公元265年司马炎代魏建晋，若该丙午干支即为泰始二年可以成立。则此志刻于西晋立国次年266年，是魏晋交替之际十分珍贵的石刻史料。

志文中两处出现“陇西李氏”。

第一处追溯宗族源流：“*有陇西李氏，帝喾之苗裔也。昔在周时，食采于李，因以氏焉。”

记述李氏宗族远古渊源；

第二处用来标示墓主家族身份：“公讳【□】，字【□】，陇西李氏。”

墓主名讳因残泐无法辨识，墓志直接以郡望标识其族属。

一方墓志之内两次书写陇西李氏，一处远溯先祖，一处直指墓主本人。

由此可见，至西晋泰始二年，“陇西李氏”已然固化为专用郡望称谓。

当时士人撰写碑志，既追溯家族远古世系，又直接以郡望标明门第。这表明西晋初年，陇西李氏的郡望观念业已形成，并且已经运用于社会上层的墓志书写当中。

志文记载墓主卒于癸丑五月，享年六十九岁，夫人高氏，次子名胄，随墓主一同安葬，长子事迹残泐不清。

墓志还记述墓葬选址与山川形势，是研究西晋丧葬习俗难得的实物资料。

原石志文仅见“府城”二字，并未直接出现“襄武”“狄道”等具体县名，本文不作墓主具体县籍相关推论。

志文末附属题记小字“【□】子马氏”，首字剥蚀，难以辨识。

中古碑志行文惯例，“某氏”专指女性，记录其娘家本姓。此处“子”指墓主的子嗣，马氏即李氏子嗣的夫人。马为其本姓，是参与营葬立石的家属，附记于志末。墓主一族为陇西李氏，马氏是外嫁入李氏家族的女性，并非李氏后人改姓马。

二、《故景城郡盐山县令陇西李君墓志铭》所见襄武开国公记载



拓片录文:

故景城郡盐山县令陇西李君墓志铭并序 进士贾璀撰

皇唐天宝辛卯岁正月四日，公终于盐山官舍。呜呼！公讳翼，字□，周柱史聃之后，代为京兆人也。曾祖承嘉，襄武郡公；祖希遂，襄武郡开国公；父维，安陆郡长史。……公……调授景城郡盐山县令，政清事简。享年五十七，天宝辛卯卒于官。夫人太原王氏……以甲午年归葬于邙山之旧茔。铭曰：

……陇西之胄，弈世公侯。……

碑文解读

《故景城郡盐山县令陇西李君墓志铭》镌刻于天宝元年。墓志标题中“故”为亡故之义，志主李翼，曾任景城郡盐山县令。

墓志世系记载：“公讳翼，字□，周柱史聃之后，代为京兆人也。

曾祖承嘉，襄武郡公；

祖希遂，襄武郡开国公；

父维，安陆郡长史。”

从本墓志拓片可知，襄武郡公爵位始自唐中宗时期李承嘉，希遂为李承嘉之子，承袭爵位，墓志记作襄武郡开国公。

依照唐代封爵制度，郡公完整爵号为“XX郡开国公”；武后至中宗时期碑志、史籍之中常常省略“开国”二字，属于文书省写习惯，二者仅为碑志书写详略之别，并非爵位发生实质变动。

李承嘉残志简写作襄武郡公。李翼墓志完整书写襄武郡开国公，正好印证这一省文现象。

李翼出任景城郡盐山县令，远赴河北任职，墓志依旧郑重书写陇西李氏郡望，同时记录祖辈襄武郡公封爵。

比对《旧唐书》《新唐书》《元和郡县图志》，天宝年间并无襄武郡这一行政区划，襄武仅为古陇西郡治旧县。

李氏家族承袭此封号，并非实领襄武本地封地食邑，而是取用古陇西郡治旧郡治“襄武”之名，依托此地长期积淀的士族声望。这是唐代郡望文化盛行的典型体现。

三、唐李承嘉残墓志中的襄武郡公记载





拓片录文

……户部尚书李公薨于越州……祖……陇西公……

则天大圣皇后……赐铁券，恕十死。

寻拜御史大夫，迁户部尚书，进封襄武郡公。……春秋六十有四，景龙四年，归葬高阳原。

碑文解读

此方残志2017年出土于陕西西安长安区高阳原，2026年9月18日，墓志景龙四年入葬，撰文者不详，墓主为唐中宗朝重臣户部尚书李承嘉，出身陇西李氏丹杨房。

武后末年至神龙年间朝廷大行封赏，诸多世家大臣获封郡公爵位。

神龙二年李承嘉晋封襄武郡公，这是唐代石刻实物当中所见“襄武郡公”封号最早一方墓志。

唐隆政变之后，李承嘉受政局牵连，卒于越州，归葬长安高阳原，此志为毁损残志。

这份墓志录文出自考古发掘简报，残石现存关键文字记录李承嘉晋封襄武郡公、受赐铁券等史实，可以与其孙李翼墓志所载世系相互印证。

四、由三方墓志综述陇西李氏郡望地理内核

郡望，是中古士族用来标识家族门第的文化符号，并不完全等同于家族实际居住地，也不等于个人墓葬之地。

魏晋至唐代，不少李氏族人久居京师、远赴外地做官安家，依旧沿袭祖上郡望，墓志题写陇西李氏，便是当时十分普遍的社会现象。

这一社会现象在传世文献北周时期就有襄武封号的早期记载。

《隋书·李安传》留存李蔚受封襄武县公、其子李安袭爵的记录，这是现存文献中“襄武”与陇西李氏相联结的最早史书记录。

然该史料仅见于正史，暂未发现与之对应的出土墓志实物。

综合本文三方出土墓志来看:

西晋《晋故李府君墓志铭》证实，西晋初年陇西李氏郡望观念业已形成；

唐代两方石刻则完整保存“襄武郡公”“襄武郡开国公”封爵记录。

若要理解“襄武”封号背后的文化寓意，需要将传世典籍与出土金石相互对照。

西汉陇西郡治设在狄道。东汉末年战乱频仍，曹魏黄初年间，郡治迁至襄武，襄武自此成为陇右地区军政中心，历经两晋延续建制。

北魏永安三年（530），于襄武始置渭州，州治仍设此地，进一步巩固了襄武在陇右东部的区域重心地位。

隋代一度废渭州，唐武德元年复置渭州。整个北朝时期襄武长期延续陇西郡治建制。

北周时期，李蔚受封襄武县公。

《隋书·李安传》载：

“李安，字玄德，陇西狄道人也。父蔚，仕周为朔燕恒三州刺史、襄武县公。安美姿仪，善骑射。周天和中，释褐右侍上士，袭爵襄武公。俄授仪同、少师右上士。高祖作相，引之左右，迁职方中大夫。”

李蔚历任朔州、燕州、恒州三州刺史，三州地处北朝河北、晋北一带，并不在陇右境内。他身为陇西狄道李氏子弟，在北方边地履职，北周朝廷授予其“襄武县公”封号。

其子李安，北周天和年间起家右侍上士，承袭襄武县公爵位，之后入仕北周宫廷。

父子二人同为陇西李氏，这是现存传世文献所见，以“襄武”作为封号最早的陇西李氏记载。

延至唐中宗，李承嘉晋封襄武郡公；其子希遂袭爵，李翼墓志拓本载为襄武郡开国公。

北周李蔚、李安与唐代李承嘉一支并非同一血缘世系，但是两支同属陇西李氏，不同时代先后取用“襄武”作为封爵名号，形成一条可以前后互证的历史线索。 爵位等级由县公提升至郡公，爵号行文又有省文、全称之别，“襄武”地名却数百年延续不变。李蔚父子任职北疆，李承嘉一族久居京兆长安，受封者均未定居襄武本土。

朝廷以襄武为爵号赐给陇西李氏后裔，并非以该地作为实际食邑，乃是借用曹魏以来数百年陇西郡治这一历史地标，凭借此地积淀的士族声望，彰显受封者的门第身份。

这一现象充分说明，时至中古，襄武已经演变为陇西李氏群体共同尊崇的郡望地理符号。

后世部分文史爱好者将狄道视作陇西李氏郡望的地理内核，该观点多承袭汉代行政区划认知，却往往忽略曹魏黄初年间郡治东迁襄武、襄武为陇西郡治长达四百余年这一关键史实。

另外还需要厘清：遍查《元和郡县图志》、新旧《唐书·地理志》，整个唐代并未设立襄武郡，襄武始终为县；墓志所见“襄武郡公”“襄武郡开国公”仅仅是爵位名号，袭用古郡治旧称，并非唐代现实当中的郡级建置。

将出土碑志与传世史籍互相对勘，从北周襄武县公，到唐代襄武郡公、襄武郡开国公，爵等不断升格，地名标识一脉相承。

这一套史料链条表明，襄武反复出现在陇西李氏相关封爵当中，并非帝王随意择取地名。

在魏晋北朝直至隋唐的社会认知里面，襄武因长期作为陇西郡治，已经深度嵌入陇西李氏的郡望文化体系，成为中古时期陇西李氏郡望文化层面的地理内核。受封之人无论身在何方，都可以借这一封号，彰显自身陇西李氏的士族门第。

出土墓志属于第一手石刻原始史料，保存时人留存的家族记忆，可补传世史书之阙。

参考文献

[1]苗轶飞、李育童、邢福来.陕西西安高阳原唐代李承嘉墓志发掘简报.考古与文物，2026(08).

[2]［唐］魏征等.隋书.中华书局点校本.

[3]［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中华书局点校本.

[4]［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中华书局点校本.

附图说明

附图一：《晋故李府君墓志铭》拓片

附图二：天宝元年《故景城郡盐山县令陇西李君墓志铭》拓片

附图三：唐李承嘉残志拓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