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昭容上官氏墓志所见家世与礼葬记载

上官辑录

墓室内残留的砖墙

墓室四壁残高约一点三米，铺地砖被揭取一空。陕西省考古研究院 2013 年发掘

二〇一三年六月，咸阳机场东南四公里，一条没开工的园区道路在做勘探。路基正中探出一座墓：斜坡墓道，五个天井，砖券墓室，全长三十六点五米。

发掘到第四天井，情况变了：第四、第五天井被一个大坑打破，坑垂直向下，到底部时向北钻进，把甬道拱顶和墙壁顶穿。

墓室里，顶全塌了，四面砖墙最高只剩一点三米，地砖一块不剩，棺床被铲平。没有棺椁，也没有遗骨。

也没有盗洞。

盗墓的人不会这么干。这不是求财，是要这座墓不存在。

一

甬道正中，一方青石，志盖覆在志石上，上首朝北，还是下葬时被放下的样子。

志盖盝顶，高七十五、宽七十三厘米，顶面阴刻篆书九个字，三行，行三字：

大唐

故昭容

上官氏铭

没有名字。

翻开志盖，志石七十四厘米见方，正书三十二行，满行三十三字，共九百八十二字。开头讲一通道理，第六句才落到人：

「婕妤姓上官，陇西上邽人也。」

还是没有名字。

主持发掘的李明解释过：考古队从不叫它「上官婉儿墓」，只叫「唐昭容上官氏墓」——墓志序文里没有名讳，只说「婕妤姓上官」。「婉儿」二字，是两《唐书》本传记下来的。

给一个人立碑，九百八十二个字，只写了她姓什么。



墓志拓本

《唐昭容上官氏墓志》拓本，志石七十四厘米见方，正文九百八十二字。陕西考古博物馆藏

二

这篇墓志，一半的篇幅不在写她。

曾祖、祖父、父亲的官衔一排：记室参军、弘文馆学士、中书舍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上柱国、楚国公，食邑三千户。一个不落。

然后是这一句：「属楚国公数奇运否……远窜石门之外，并从流迸，同以忧卒。」

楚国公就是她祖父上官仪。麟德元年，上官仪替高宗起草废后诏书，事泄下狱死，家口籍没，父亲上官庭芝一同被杀。那年婉儿还在襁褓里，随母亲郑氏没入掖庭为奴。

墓志把这件事写成两个字：忧卒。

一块石头替一个家族，把「被杀」改成了「忧」。

履历只有两行：年十三为才人，神龙元年册为昭容。十三岁是高宗朝——她先后是父子两代皇帝的嫔妃，墓志明写，在唐志里极少见。

官衔排得越齐整，那个「忧」字就越轻。



志盖拓本

志盖顶面篆书九字「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四刹减地线刻瑞兽与牡丹

三

九百八十二字里，最不像墓志的一段在中间。韦后弄权，安乐公主要当皇太女。墓志说她「泣血极谏」，请皇帝下诏除掉这伙人。皇帝不肯。

然后她连上了四条。

上之，请擿伏而理——揭发查办，不听。

中之，请辞位而退——辞职，不许。

次之，请落发而出——出家为尼，没成。

下之，请饮鸩而死——喝毒酒。

「几至颠坠。」差一点就死了。皇帝惜她的才，满世界找医生，「才救悬丝之命」，养了几个月才好转。

一个正二品的昭容，拦一件事，把辞职、出家、自杀走了个遍。

这一段，史书里一个字没有。

《旧唐书》写她的那一段，中间是这么一句：「婉儿既与武三思淫乱，每下制敕，多因事推尊武后而排抑皇家。」

石头替她说的话，纸上没有一个字；纸上给她的话，石头一个字没提。

四

石头是谁出钱刻的，墓志说了。

先是公事：睿宗下制，以礼安葬，追赠官爵。

一句是私事：「太平公主哀伤，赙赠绢五百匹，遣使吊祭，词旨绸缪。」

五百匹绢，派使者吊祭，悼词很长。

李明判断：这场礼葬是太平公主游说睿宗的结果，出钱的也是她。按唐志惯例，撰文者会在序末捧一句出钱的人；这篇捧皇帝，太平公主那段是后加的。

铭文最后八个字：「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椒花颂声」是说：千秋万代，都有人念她的文章。

这方石头，是一个女人给另一个女人买的。



壁龛出土陶俑

壁龛未被扰动，出土陶俑、陶动物一百七十余件，多无彩绘

五

三年后，先天二年七月，太平公主被赐死。

玄宗下令平毁驸马武攸暨的墓，让这位姑姑死无葬身之地。据李明推断，就在这前后，不远处的上官昭容墓也被拆——太平公主高调礼葬过她，等于把她算进了自己一党。

毁到什么程度，痕迹说得很清楚：第五天井与甬道被大范围扰动，甬道顶不存；甬道前的砖封门，只剩两层。

壁龛里那一百七十余件陶俑，一件不少。

毁墓的人不是来找东西的，是要毁这座墓本身。

唯独那块志石完好，摆放的方向都没动过。它埋在甬道地下，没人去挖它。

六

二〇二二年，志石进了陕西考古博物馆的展柜。灯照着，青石发暗，九个篆字谁都认得。

志盖上写的是「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志文那行写的是「婕妤姓上官」。

往下九百多字，这个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