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人族源叙事与炎黄传说形成的几种解释

姓氏谱编

历史的迷雾，始于周朝的崛起。商朝的开国鼻祖商契，史书上有着简狄这位母亲，她是帝喾的次妃。而周人的开国始祖后稷，则有姜原这位母亲，她是帝喾的元妃。这不禁让人心生疑问：在大邑商时期，商人难道会允许他们的始祖母亲只是帝喾的次妃？周人又为何要公然宣称他们的始祖母亲比商人更尊贵？很显然，这并非出自商朝的真实记录，而是周朝建立后才出现的说法。正如人们常说，历史往往是胜利者的宣言，周人推翻了商朝的统治之后，自然会试图抬高自己的始祖地位，对族源进行一番精心包装。他们试图效仿商朝将祖先塑造成天下共祖的做法，最终也将自己的初祖推向神坛，让其成为一个足以与黄帝相提并论的象征。而那些关于炎黄的传说，恐怕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逐渐形成的。

时间长河的悖论，也让古史研究者们感到困惑。据记载，炎黄兄弟的出现，大约发生在距今四千七百年前。然而，《国语》中却记载着昔少典氏娶于有𫊸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紧接着，五帝、大禹、后稷等众多人物都被归为黄帝的血亲后代。这便形成了一个时间上的矛盾：根据《五帝本纪》，颛顼是黄帝的孙子，帝喾是黄帝的曾孙，帝尧是帝喾的儿子，帝舜是黄帝的八世孙，大禹则是颛顼的孙子、黄帝的四世孙。而商契和后稷，恰恰都是帝喾的儿子，也就是黄帝的四世孙。如果算起来，他们都应该在同一时代，共同辅佐过大禹。但要从黄帝到大禹，光是跨越七百多年的时间，按照三十年一代的计算方式，就需要二十多代人。这使得黄帝与这些人物的辈分关系，显得有些不太合乎常理。



更让人费解的是周人世系。从后稷到周先公，仅仅传了十五代人，然而从大禹到商朝灭亡，却已经历经了一千多年的时间。如果按照每代首领平均在位七十年的计算，这样的时间跨度显然是无法令人信服的。回顾宋、明、清三朝，宋朝三百多年的统治，才换了十八位皇帝；明朝两百七十多年的统治，也仅仅经历了十六位皇帝；清朝两百六十多年的统治，则只有十二位皇帝。因此，后稷所处的年代，应该更接近商代中期，大约在盘庚迁都时，距今大约三千三百多年。如果这样推算，那么炎黄二帝所处的年代，恐怕也难以超过商汤时期，甚至可能是商朝人。李锐先生在《上古史新研》中指出：周人的古史系统有三次建构，周人逐步将祖先的时代提前，最终以黄帝为祖。这表明周人夺取政权后，为了特定的政治目的，不断地将自己的祖先的历史提前，最终将黄帝塑造成了天下共祖。



关于炎黄的起源，众说纷纭。《国语》中记载，炎黄是兄弟二人，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两人德行不同，于是黄帝姓姬，炎帝姓姜。但更为引人深思的是，周人的后稷和台玺传说，与炎黄传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周王朝的始祖母姜原，她生下了两个儿子，一个是后稷，另一个则是台玺。虽然台玺在正史中难以寻觅，但在《山海经》中却有所提及。值得注意的是，姜原未必真的是后稷和台玺的亲生母亲，她可能只是一个部落的首领，统治着众多部落，孕育着新的生命，被人们视为母亲。《山海经》中记载着：有西周之国，姬姓，食谷。有人方耕，名曰叔均。帝俊生后稷，稷降以百谷。稷之弟曰台玺，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谷，始作耕。有赤国妻氏。有双山。



这里提到的台玺，实际上就是邰玺，这表明他与后稷一样，都出自姜原的邰氏部族。台玺的儿子叔均，继承了后稷的农耕事业，被尊为田祖之神，人们常说田祖有神，秉畀炎火，他或他的后人在周原建立了一处名为西周之国。而后稷和他的后代，则迁徙到了戎狄的山林中，一直到古公亶父时才迁徙到了岐山周原，在此建立起了周国。武丁时期的甲骨文记载，当时商朝曾多次攻打周国，而这个周国，极有可能就是我们所说的西周之国。如果按照周人的先公传承推算，后稷和台玺所处的年代，大约是距今三千三百多年。这意味着当时的西周之国，很有可能与武丁时代重叠。



然而，一个问题随之而来：如果早在武丁时期，姬姓的西周之国就与商朝发生了频繁的战争，那么周朝建立之后，周人为何没有大肆宣扬姬周抗商，将西周之国与商朝之间的战争记录下来呢？原因很简单，因为《山海经》往往是后人所书，它可能将周国误认为都是姬姓，从而将台玺也归为姬姓。实际上，台玺更可能姓姜。著名甲骨文专家徐中舒先生认为，在姬姓周族到来之前，周原上居住的是一个名为姜族女国的部族，他们是姜原部族的后人，共同构成了姜姓的周族，并且长期与姬姓的周族保持着通婚关系。也就是说，后稷姓姬，台玺姓姜，两人或是姜原的儿子，又或是同属姜原部落的成员，从而形成了兄弟关系，这与炎黄传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一些学者认为，炎帝的原型可能是叔均（台玺的儿子），黄帝的原型则是后稷，他们被周人不断地神化、抬高，最终构建出了炎黄神话。



周朝建立之后，姬周文化逐渐成为了正统，他们的族源故事也成为了重新创作古史的首选素材，并且占据了绝对的核心地位。从周人起源史来看，姜嫄生育的后稷和台玺，不仅分化成了两支周族，也极有可能被后世创造为了黄帝和炎帝。但这种构建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个经历数百年、数十代人不断潜意识的塑造过程，春秋战国时期，炎黄传说才得以真正浮出水面。当然，古人构建的神话人物，常常会将多人合为一人，或者将一人分化为多人。因此，黄帝和炎帝，或许并非古老的个体，只是周人将他们的事迹嫁接到了自己的始祖身上，从而为始祖增加了一层神话色彩，使其更有理由成为天下共祖，这更有利于周朝的统治。更重要的是，如今炎黄已经超越了历史人物的范畴，成为了一种精神象征，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共同体，而不是考古意义上的两个人。因此，炎黄是否是周人后稷、台玺（或叔均）为原型构建的，其实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