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张氏兄弟从文明戏舞台走向电影银幕的历程

张谱录

中国早期话剧因有别于传统戏曲，当时称“新剧”，又称“文明戏”。在这场20世纪初的戏剧变革中，宁波籍张氏兄弟留下了重要一笔。张石川（1891年1月20日—1953年6月8日），宁波人，早年投身新剧，先后在“鸣社”“立鸣社”任经理，后创办并经营“民鸣社”，成为上海新剧运动骨干；张巨川、张伟涛等张氏兄弟亦活跃于新剧与电影之间。1922年，张石川与张巨川、张伟涛等发起创办明星影片股份有限公司，完成从新剧舞台到电影银幕的转身。张石川拍摄《难夫难妻》时，还曾在宁波、镇海两地遍请新剧中人担任演员，这也从另一侧面说明宁波与早期中国电影渊源深厚。



老报纸中《难夫难妻》的影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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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剧起于上海

19世纪末20世纪初，中国社会政治变化推动戏剧改良。在日本新派剧和欧洲戏剧影响下，中国早期话剧诞生。新剧兴起于辛亥革命前夕，基本队伍由民主革命或倾向民主革命的知识分子组成，宣传辛亥革命，具有鲜明革命色彩。



王钟声旧影

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留学日本的王钟声等人观看日本话剧演出，深受启迪，组织剧社并参加演出。回国后，王钟声在上海首创中国话剧，当时称“新剧”或“文明戏”。他与马相伯、沈敦和等发起组织中国第一个话剧团社“春阳社”，以改良戏剧自命。新剧在上海兴起后，引起群众极大兴趣，新剧剧社相继成立。



1907年11月4日—6日，春阳社在上海兰心戏院演出《黑奴吁天》，期间全体演职员合影

1907年，16岁的张石川任上海美化洋行广告部买办，同时在新剧团体“鸣社”任经理，组织、管理演出。1912年，21岁的张石川除在华洋公司工作外，还与小娘舅经营三创办新剧团体“立鸣社”并任经理。他接受新思想，聪颖过人，又有组织管理才干，不久成为新剧运动骨干，并结识后来终身电影事业的最佳合作伙伴郑正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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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初涉剧坛

1913年，张石川创办《上海小报》，脱离华洋公司任“亚细亚影戏公司”顾问，同时提议组建“新民公司”承包“亚细亚”业务，拍摄《难夫难妻》。1913年8月，与张石川一起拍完中国电影史上第一部故事片《难夫难妻》的郑正秋离开“新民公司”，取“新民公司”前两个字组建以汪优游、徐半梅等新剧演员为骨干的“新民新剧社”，简称“新民社”，专门从事新剧事业。推出的《恶家庭》在兰心戏院首演，一炮而红。



兰心戏院旧影

1914年5月1日出版的《新剧杂志》第一期刊登管义华《一年来上海之新剧》，详细记录这一过程。从该文还可看出，张石川拍摄《难夫难妻》时，在宁波和镇海两地遍请新剧中人担任演员，并教之拍片，这从另一方面确定了宁波是中国电影发祥地之一。



《一年来上海之新剧》

“新民社”的成功让张石川看到新剧演出商机。同时因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进口德国胶片断档，电影无法拍摄，“亚细亚影戏公司”停止拍片。于是，在大娘舅经润三资助下，以小娘舅经营三为社长、张石川任经理的“民鸣新剧社”（简称“民鸣社”）于1913年11月28日在上海成立。



“民鸣社前台干事人休息摄影”，从右至左：林孟鸣、张伟涛、经营三、杜俊初、张石川、陶天演、范志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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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鸣社的崛起

为开展新剧运动、保护各新剧剧社利益，1914年3月底新剧公会成立，张石川参加公会。同年5月，以经营三、杜俊初为创办人、张石川为发行人的《新剧杂志》公开出版发行，并聘请柳亚子等为名誉撰述人，宣称要在新时代除旧布新，为新剧发展提供舆论阵地。当时上演的新剧有《革命家庭》《珍珠塔》等。



左图为社长经营三，上虞驿亭人；右图左上一为经理张石川，正中为经营三

1914年，伴随新剧演出热潮，《新剧杂志》《俳优杂志》《剧场月报》《繁华杂志》等创刊，其中《新剧杂志》是民国时期第一本纯新剧期刊。与朱双云编撰《新剧史》、范石渠著《新剧考》，共同奠定中国话剧史学基础。



《新剧杂志》1914年5月1日第一期封面及职员表

至1914年上半年，上海大小剧团数十个，职业演员达千人以上，演出剧目数百个。1914年6月，新剧公会组织新民社、民鸣社、启民社、文明社、春柳剧场、开明社六大剧社假座“民鸣社”联合公演，演出《遗嘱》《情天恨》《肉券》等剧目。



上海新剧公会六大剧团假座民鸣社联合演剧广告

随后张石川聘请原《民立报》副刊主编叶楚伧等为“民鸣社”编辑剧本。“民鸣社”的《破镜重圆》延续“新民社”家庭伦理剧路子，但在歌舞台旧址首演后反响平平。张石川等人并不气馁，以丰厚薪酬邀请编演顾无为等名家入社。



时年19岁的张石川三弟张伟涛在新剧中男扮女装剧照

经过充分准备，1914年10月10日，由顾无为根据《庚子国耻记》改编、投资数千元、上百名演员参加演出的连本大戏《西太后》推出。该剧服装华丽、布景精美，受到观众热烈追捧，一连编出32本，盛极一时，成为“民鸣社”最具特色、最赚钱的剧目。



“民鸣社剧场内观剧人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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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社发展浮沉

“民鸣社”对上海话剧舞台的最大贡献，在于将清廷生活内容搬上舞台，这是继“新民社”将家庭生活搬上舞台后的又一大亮点，成功之作首推《李莲英》，继之为连台三十二本《西太后》。当时社会“不谈民鸣则已，谈到民鸣社，必及《西太后》”。



《西太后》剧照

该剧登场人物有时近百人。因“民鸣社”演员不足，张石川另组“青年社”，公开征求社员，凡应征入社者由社中供给膳宿，并有登台实习机会；实习期内每登场一次还能享受两角小洋津贴，于是入社者颇众。《西太后》中的太监、宫女、侍卫、士兵等统归“青年社”社员包办，故一般人称他们为“文明龙套”。这一做法在文明戏演出史上是空前绝后的。



关于《西太后》剧集的报道

统计显示，自1914年10月10日至1915年11月18日，“民鸣社”《西太后》跨年度演出，连台本戏达36本，演出220个场次，历时92天，一次连续不间断演出最长10天，一天最多连续演出4本。即便以今天眼光看，也属长篇电视连续剧。如此演出数据表明，该剧在当年获得极大成功，成为文明戏“甲寅中兴”时期民鸣社最受市民追捧的一出戏。



民鸣新剧社于1914年3月9日迁至大新街中华大戏院

郑正秋领导的“新民社”受到挑战，也改编大量戏曲、弹词和流行小说，排演《空谷兰》《梅花落》等言情戏与张石川的“民鸣社”对垒。此期间，除“新民社”“民鸣社”外，还有启民社、民兴社、开明社、春柳剧场四个新剧团体，史称中国话剧“甲寅中兴”时期六大剧团。但张石川经营的“民鸣社”终究财大气粗，资金匮乏、人才缺失的“新民社”在竞争中败北。

1915年1月18日，“新民社”在张石川、经营三等人主动邀请下并入“民鸣社”。新的“民鸣社”掌舵老板是原民鸣社老板经营三，总经理是原民鸣社总经理张石川，原“新民社”创办人郑正秋任“编剧正主任”，顾无为任“编剧副主任”。

言情戏《空谷兰》剧本

1915年1月19日，两大剧社以新“民鸣社”名义演出原“新民社”代表剧目《空谷兰》，标志两大剧社正式合并。1914年是农历甲寅年，这一年各大剧社龙争虎斗形成的新剧界短暂繁荣，史称“甲寅中兴”。新“民鸣社”的《空谷兰》可看作新剧界“甲寅中兴”的一次“集体告别演出”，顾无为、陈大悲、凌怜影、郑正秋、钟笑吾、萧天呆、王无恐、陆子美、朱双云、陆镜花、查天影、徐寒梅、徐半梅、钱化佛等上海新剧界著名演员几近全部亮相。群星璀璨之后，上海新剧舞台好似空谷回音，逐次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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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舞台到银幕

同年夏天“民兴社”解体，9月“春柳剧场”解散，其他中小剧社也因场地加租、资金问题，于1916年3月18日演出《情潮》后宣布中止演出。新剧式微，新剧名演员王幻身率先以一百元包银的“身价”加入丹桂第一台，成为新剧界转入大型室内游艺场所的第一人；随后钱化佛进大舞台，汪优游、沈冰雪、查无影等进新舞台。



老报纸上演剧的相关报道

1914年以张石川领导的“民鸣社”掀起的“甲寅中兴”，是中国早期话剧（文明戏）史上一次标志性兴盛时期。以上海为中心、以职业化与商业性为特色的甲寅中兴，使文明新戏剧坛呈现兴盛景象，也为中国话剧职业化、海派文化消费特征研究提供了典型案例。1916年新剧开始进入没落时期，在上海仅剩张巨川当前台经理的笑舞台撑持局面。1922年3月，张巨川离开笑舞台，随同张石川创办明星影片公司。1925年笑舞台结束，转入游乐场，至此中国新剧（文明戏）被“五四”后诞生的中国现代话剧所取代。



短剧《村人易靴》剧影

1920年10月11日，笑舞台和平社前台经理张巨川、后台经理郑正秋邀请郑鹧鸪、周剑云、邵力子客串演剧助赈。张伟涛离开新剧舞台后，1922年与著名文学家郑振铎编辑出版《儿童世界》。同年3月，与张石川、张巨川等发起创办明星影片股份有限公司，任筹备组组员。至此，张氏兄弟离开话剧界，进入电影界。



关于张氏兄弟发起创办明星影片股份有限公司

从“鸣社”“立鸣社”到“民鸣社”，从“甲寅中兴”到笑舞台，张石川、张巨川、张伟涛等宁波籍张氏兄弟在新剧舞台上积累了组织、管理和观众经验。1922年明星影片公司的创办，使他们把新剧的叙事资源、演员队伍与商业运作带入电影。宁波人由此在中国早期话剧与电影之间搭起一座桥梁，也为海派文化留下了一段从文明戏走向银幕的独特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