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氏祠堂里的故乡记忆

夏谱堂

村头的夏氏宗祠，早已在岁月的长河里褪去了昔日的模样。如今它只活在我的记忆里——在我记忆里，它仍旧和旁边那座沉默的庵堂并排立着，像一幅泛黄的旧画，被时光小心翼翼地折叠在乡愁的深处。

在我的童年，那座祠堂是村里最威严也最热闹的地方。它既是第一、第二生产队堆满粮食与农具的仓库，又是全大队孩子们的学堂。我儿时的启蒙，便是在那高高的门槛和斑驳的木柱间完成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学堂，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先生的教诲与夏氏先祖的牌位，在同一个空间里奇妙地共存。那时的祠堂，是知识的殿堂，也是村庄生计的命脉。

然而，八十年代的风，吹来了分田到户的消息，也吹散了祠堂的旧梦。土地分到了各家各户，仓库一间间空下来，小学也要搬到离公路更近的山坡上去。为了修缮新校舍，那座承载着无数记忆的祠堂被拆了，它的梁柱、砖瓦，化作新学堂的筋骨，继续庇护着下一代的读书声。祠堂的肉身消逝了，魂魄却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村庄的脉搏里。



我最深的记忆，却与祠堂的黄昏有关。那还是祠堂当着仓库的年月，我家在二队，仓库里的集体财产需要人看护，便有了轮流守夜的规矩。每逢轮到我家，父母就安排十一二岁的我去祠堂睡上一晚。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偌大的祠堂，白天还回荡着人声与书声，到了夜晚，便成了一座巨大而空洞的兽腹。我蜷缩在仓库楼上的角落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中被无限放大。黑暗像浓稠的墨，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和这个世界隔开。最可怕的是老鼠的叫声，它们不知藏在哪个幽暗的角落，吱吱的声响尖锐而凄厉，像无数细小的针，刺破夜的寂静，也刺破我脆弱的胆量。我紧紧裹住被子，数着数着，天还是不亮。

如今想来，那份恐惧，或许正是童年对未知世界最原始的敬畏。那座空荡荡的祠堂，用它庞大的身躯和幽暗的角落，给我上了关于孤独与黑夜的第一课。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建筑，而是我成长路上的一道坎，一次独自面对内心恐惧的跨越。

后来我走出村庄，走过了许多地方，可每当夜深人静，耳边总会隐隐响起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鼠鸣。我知道，那是夏氏宗祠在向我低语。它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把自己的存在刻进了我的生命。

祠堂没有了，但它留下的，远不止几根被拿去修小学的木梁。它留下了我在黑暗中独自长大的勇气，留下了一个村庄从集体走向个体的时代回音，更留下了一份沉甸甸的、再也无法被拆除的乡愁。那乡愁，是恐惧过后的安宁，是失去之后的永恒。它立在村头，也立在我的心头，任凭岁月流转，永不倒塌。（喜衡）